桃醉

2021-02-14 21:01:33

青春

01.

“孟嘉绦!”

散漫又带了点莫名兴味的声音响起,是许嘉南。

像是为了迎合他,教室里发出几处低声地哄笑,搅开了欲雨般胶着的气氛。孟嘉绦感到班上同学的目光从练习册放到了她身上,来回睃巡着,她白皙的脸皮尴尬地泛了红。

在刚才沉默的拉锯战中,孟嘉绦其实都快睡着了,教室里的冷气不偏不倚地往她座位方向吹,流过前排的同学到她这里的时候,正是个适宜打盹的温度。许嘉南这一声,正好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孟嘉绦抬头,对上许嘉南的目光。许嘉南一双多情的眼隐在镜片后面,光影交错间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八百米。”许嘉南略带挑衅的语气,连颊边那个梨窝都盛满了坏心思,“你上吧。”

这是一个肯定句。可跑步并不是孟嘉绦擅长的,甚至还是个短板,她八百米的体育测验常常是不合格,有点班级荣誉感的都不会想到让她报名运动会的八百米。

许嘉南的想法不言而喻,作为体育委员却公权私用,为的不就是让她出糗,她才不会着了他的道。

拒绝的腹稿正要脱口而出,许嘉南立刻笑嘻嘻地撒娇打断道:“好不好嘛~桃桃。”

如果说刚才班上同学们的笑声还算客气,目光还算克制,那么现在就完全像是一群刚从疯人院跑出来的神经病,放肆地笑闹着,而打开疯人院那扇门的,正是许嘉南。

这个变态无赖的许嘉南!

别以为她没看见,刚才他撒完娇还造作地冲她眨了眨眼。

“别瞎叫!”孟嘉绦一张小脸气得更红了。

“好的!桃桃。”许嘉南立刻一副乖巧的模样,“你在八百米这栏签个字,我就不叫了。”

许嘉南迈开腿朝孟嘉绦走去,把运动会参赛表放到了孟嘉绦桌上,指尖轻点签名处的那块空白。

最终,在同学们看热闹的目光下,在许嘉南的压迫下,在自己快要膨炸的羞耻心下,孟嘉绦恨恨地签了字。

02.

孟嘉绦身材微胖,长得白白净净,一张娇憨的圆脸,眉目间尽是讨人喜爱的神态,让人看了便生出几分亲切感。一张嘴怼起人来却是伶俐得很,好似要让她的一对小虎牙物尽其用。

尤其是在怼许嘉南的时候。

许嘉南在十一班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成绩中下,人品......

也是中下!

孟嘉绦忿忿地想,自己身边发生的和许嘉南沾边的事,就没一件不糟心的。

其实许嘉南也有不是中下的地方,比如长相。许嘉南身高有一米八往上,一张脸棱角分明,鼻眼也生得端正,笑起来的时候左脸还有一个秀气的小梨涡。

上课的时候戴一副金丝边骚气的眼镜,有一股子斯文败类的禁欲气质。许嘉南还是校篮球队的,课间一得闲就往球场冲,练得多了身材自然也就不错。

在一个文科班里,许嘉南是不可多得。可惜,八班的岳佩是许嘉南的女朋友,近水楼台的青梅竹马。

孟嘉绦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大魔王。他们从高一就是同班同学,只不过高一那会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而现在高二分班以后的交集,几乎都是许嘉南生硬地牵扯上的。

有一次课间,许嘉南大概手痒了,拿了个篮球在教室后门面积比较大的空地上,用指尖挈着转。那时孟嘉绦正在座位上整理试卷,离许嘉南玩球的地方就隔了两三横排。

不知道许嘉南抽了什么风,可能是恰好视线里出现了孟嘉绦,就突然叫了她的名字,散漫又带了点莫名兴味,“孟嘉绦!”

孟嘉绦转头,有点不明所以的看向许嘉南。

印象中好像是第一次,许嘉南叫她的名字。以往他们的座位都相隔很远,她的位置一般在靠后几排,而许嘉南永远是讲台两边座位的常客。

孟嘉绦不爱来事,自然是以自己座位一圈为半径交际的。相隔那么远,没事孟嘉绦也不会主动去和许嘉南搭话。

“我知道你父母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了。”

孟嘉绦有些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引来了许嘉南的嗤笑,颊边的梨窝明目张胆地彰显着他愉悦的心情。

“你小名是不是叫桃桃啊?”许嘉南的梨窝更深了,“你长的好像一颗桃子。”

粉粉嫩嫩,连皮肤上的绒毛都温顺,透着一股恬静。额角的汗衬得她更像一场仲夏雨后的新桃,附着将落未落的水珠。

孟嘉绦可体会不出来许嘉南这个形容的语境,只觉得许嘉南是在拐着弯儿骂她。她有些生气地回嘴:“你长得还像猴屁股呢!”

空气默了默,紧接着,像是突来骤雨落入水洼,教室里的笑声此起彼伏地四散开,引得外面过路的同学纷纷侧目透过玻璃窗往十一班教室里看。刚才教室里还算安静,他俩的对话全被听了去。

孟嘉绦后知后觉自己的形容过分了,有些心虚地抬眼看许嘉南。

许嘉南的目光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也带点笑意,痞里痞气地骂了句“操”。

或许从那个时候,两人平行命运的绳线就不小心缠到一起,被打上了结。可即便是一个松松垮垮的结,也束缚了孟嘉绦好久。

从前是剪不断,后来是舍不得。

03.

学生时代,夏天晚自习课间的操场从来都是散步晃荡的好地方。白天在教室里闷了太久,夜晚待毒辣的太阳退去,学生们也都抓紧一天中仅有的不燥热的时间出来活动了。操场上的灯朦朦胧胧,给黑夜添了一丝暧昧。

孟嘉绦很喜欢在这个时候跑到操场上遛遛。要么和好朋友逛操场谈天说地,要么坐旁边石凳上吹吹风,要么抬头数星星,这在夏天是和吃冰西瓜一样惬意的享受。

“孟嘉绦。”许嘉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孟嘉绦正坐在石凳上眯着眼感受夏天的风,从枝桠间漏出的的蝉鸣,在烈日生长下的草木清香,还有从她身边走过的一群群学生的朝气。

许嘉南这一声未免太煞风景。孟嘉绦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有事吗?”言下之意就是没事赶快滚,孟嘉绦觉得自己的不耐已经很明显了,她甚至连头都懒得回。

许嘉南却像看不出来似的挤着坐到她边上,其实石凳够长,犯不着故意挤她,许嘉南就是犯贱,见不得她享受一下呗。

“我在教室没看见你,就知道你在这。”孟嘉绦没回应,许嘉南也不尴尬,继续自顾自说下去,“当然有事才找你啊,不过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孟嘉绦还是不做声,她倒要看看许嘉南又有什么整她的法子。

“班主任今天和我谈了一下运动会的事。运动会迫在眉睫,体育老师带了四个班,总不能百分百地投入到我们班。”许嘉南故作姿态假意咳嗽了一下,“所以,我作为体育委员,就只好勉为其难地监督一下你们的训练了。唉呀,其实现在学业那么繁忙,我时间也很宝贵的。”

孟嘉绦算是明白了,这人是借班主任的威严来狐假虎威了。目的嘛,可不就是让她跑圈。时间宝贵?平时这个时间也没见他认真待在教室里学习,不也是牵着他小女友岳佩在这逛操场。

“那么请问体育委员,为什么就我一人要训练呢?好像没有看见其他的同学呢?”孟嘉绦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啐他一脸。

“唉呀,桃桃你别生气。主要是我看了一下报名表,好像就你......你不太行。”许嘉南看到眼前孟嘉绦被他激得睁圆了眼,心底暗爽,又火上浇油,“就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

“德不配位!”

“我呸!”孟嘉绦看见许嘉南一脸假严肃正经,可颊边的梨涡却出卖了他,正若隐若现。

“不多的,也就一天十圈。”许嘉南摊开五指,在孟嘉绦眼前晃晃。一双手骨节分明,借了夜的陪衬,白皙修长。

“三个晚课间平均算下来,一个晚课间就跑三圈。”许嘉南收起手,留下三根,摆出了个像ok一样的手势。

“我会陪着你的,桃桃。”

倒像一句情话,字字缱绻。夏夜里,少年的嗓音是海岸拍礁的浪,带着湿咸的气息,落在心堤上,风也蒸不干。

只是情境不合适,关系也不合适。

04.

许嘉南这个人很奇怪。

因为被孟嘉绦怼了一次,就不停地找孟嘉绦麻烦。

无论是老师想要抽同学回答问题,还是班上要推选同学参加活动,许嘉南总是不假思索地说出“孟嘉绦”的名字,这三个字像是教徒的圣经,有魔力的符箓,怎么念也不厌烦。

或者更甚,在私底下玩闹的时候故意叫她“桃桃”。可他不会注意到,一个女孩的心思能有多么细腻,恍惚间便能把这听成情人的呢喃。

从始至终,同学们好像都没有觉得不对,也不觉得这能使一方产生什么特殊的情愫。刚开始,他们就默认了许嘉南是为了报“猴屁股”之仇,后来便见怪不怪,渐渐习惯了许嘉南对孟嘉绦更加不正经的态度。并且这常常是枯燥乏味高中生活的助兴剂,是喜闻乐见的班级文化。

故意让她报名跑八百,想方设法让她晚自习课间跑圈训练。可又每晚都陪着她,倒真像一个认真负责的体育委员。认真得让人误会,负责得让人不解。

明明是想要取笑孟嘉绦,却给她起了“桃桃”这般可爱又带了点亲昵意味的外号。并且,听到别的同学也叫她“桃桃”时,还会义正严辞地说“桃桃是我想的,只有我能叫,你们要叫什么外号自己想去”这种略带孩子气的话,好像一只炸毛的狮子在宣示主权。

这只狮子攻城略池,圈出了一片豢养她的森林,迷雾、沼气和毒蔓密布其中,稍稍迷失了便再也寻不见出口。

每当孟嘉绦对此中真意有些摇摆不定的时候,许嘉南和岳佩便会一同出现,使她感受到现实主义的残酷。许嘉南即便是和岳佩牵着手从她面前经过,也神色自然,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甚至有时,他们经过的时候聊到了一个愉快的话题,许嘉南还能分出半点精力来冲她打个招呼,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容。岳佩也落落大方,附和许嘉南礼貌地冲她点点头。

所有人都神色自然,唯一慌张的只有她。她是个有异心的坏女孩,这自己也不容的情感,带来好多辗转反侧的失眠夜。

孟嘉绦陷入了一个旖旎暧昧的不明禁地。这是许嘉南一手织造的罗网,她是网上逃脱不开的猎物,可糟糕的是,猎人却从不觉得自己是在捕猎。

05.

夏蝉止息,叶落秋至,运动会也很快到来。

孟嘉绦坐在班级休息区的时候,好朋友和热心的同学都来陪她一会,和她讲几句话纾解她的紧张。轮番来人,孟嘉绦还真有些应接不暇。临到要上场时,许嘉南才找到时机,凑到她身边来。

“大红人啊,桃桃。”

孟嘉绦觉得许嘉南这句话像在嘲讽,便不甘示弱地怼回去:“还不得感谢你给我机会跑八百。”

“你心里惦记着我就好。”许嘉南一副受冷落的模样,孟嘉绦鄙夷极了。

看见许嘉南默然着好像结束了冷嘲热讽,孟嘉绦转身便要走。

“孟嘉绦。”不像以往散漫和捉摸不透,孟嘉绦听出了这一次许嘉南喊她名字时饱含的认真。平稳的声线,郑重清晰的三个字,“别紧张。”

孟嘉绦点点头,挥着手潇洒地走了。以往都是孟嘉绦被捉弄之后气愤地盯着许嘉南的背影,这次戏剧化地调换了位置,那么就让许嘉南也体会一下这种感受吧。

“我会陪着你的。”

这句话许嘉南又对她说了一遍吗?孟嘉绦不确定,她已经走远了。这句话散落在了风里,抓也抓不住,寻也寻不见。

答案只有许嘉南清楚。

昭示着胜利的红绸随场上的呐喊声激烈晃荡,孟嘉绦感到喉间漫着一股锈味,红绸在眼前浆成一片猩红。

一切都快结束了,她已经下定决心结束这种迷昧的关系,结束这场错误的暗恋。

孟嘉绦冲过它的时候,脑子里闪现过一些零碎的场景。

最开始是许嘉南的脸,梨涡深深,倏然变成一个漩涡,更鲜活的画面从其叫嚣而出,吞没了孟嘉绦。

月明星稀,夜色浸入远处连绵的山峦,四周黑魆魆地笼出阴影,人的、树的——一副泼墨景致。

孟嘉绦看见了她自己,大汗淋漓,站在热气从脚底向上蒸的暗红跑道。因为跑后有些缺氧而脸泛粉色,刘海湿软地趴在前额,每一喘气的时候脸颊的肉也嘟起,倒真有点像许嘉南说的桃子。

这是前些天晚自习课间许嘉南陪她训练的时候。

又看见了许嘉南,站在她身旁,用手给她挥着风,她的一只手攥着许嘉南递过来擦汗的纸巾,另一只手上则是许嘉南为她拧好盖子的矿泉水——些许的细心温柔。许嘉南看着她的模样,笑意从嘴角直达到眼底,天上的星星好像都跑进了他的梨涡里。

以前孟嘉绦就听过一句话:你的梨涡没有酒,我却醉得像条狗。

孟嘉绦当然不会承认她是狗,也不会说出这种故意惹人发笑的话语。但她清醒着知道,她是醉的。

醉在许嘉南的梨涡里。

06.

孟嘉绦最后得了第一名。

倒着来数。

终点处的红绸不只是成功者的附属,哪怕是失败者,也能在最后一刻冲过的时候释然。

无关乎努力、天赋,或其他的什么,只是合不合适的问题。跑步是孟嘉绦从小就不适合的运动,乏味且乏力。而许嘉南,是一开始就不正确的人。

运动会闭幕后的第二天,岳佩就来找她了。

就好像她希望在跑完八百米的时候丢弃一份感情,岳佩也会希望运动会结束后在她和许嘉南之间甩掉什么,孟嘉绦很有同理心。

“孟嘉绦同学,你好呀。”眼前的岳佩眉眼弯弯。她背后一束高马尾被天台的风吹得飘然,校服外套上有几处沾染了画室里的颜料,像披了小彩虹在身上。

岳佩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她身上带一种张扬明媚的少女美性。是一朵敛了刺的玫瑰花,露出鲜嫩的茎,骄傲矜持,芳华无限,被注入了潺潺的吸引力。

见孟嘉绦呆呆的,岳佩笑意更深:“你真的好可爱呀。”继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苦恼地微眯了眯眼,“怪不得许嘉南也那么喜欢你。”

孟嘉绦又窘又怯,被人剖析了心思般,急急辩白道:“他不喜欢我。”

主谓反了,是我喜欢他。

“我们说的‘喜欢’是同一个吗?”岳佩一口洁白的贝齿。孟嘉绦不自知地用舌尖舔了舔虎牙。

“我相信你。”

“应该说,我相信我和许嘉南之间的感情。”

“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那时候还没有我高呢,一个小屁孩整天追在我身后跑,说什么‘喜欢我’之类的傻话......”

“但他在我面前提起你的时候,就好像不是我的许嘉南了。太频繁了啊。”

“桃桃——他是那么叫的吧?很好听,只是我希望不要再听到了。”

“我很自私,因为我喜欢许嘉南。”

“许嘉南很贪玩的,所以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可能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

“你不一样,你能不能让他离你远一点?”

......

孟嘉绦除却怼许嘉南,实际是个不擅言辞的人,说难听点就是嘴笨。岳佩在天台上的一番话她默默地听着,到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对不起”便落荒而逃。

岳佩说得礼貌委婉,她最后说的是让许嘉南离自己远点,而不是让自己离许嘉南远点。可是她如何能管住许嘉南,她连自己的一颗心都管不住。

“对不起”是当时场景下发自内心脱口而出的,并不是拒绝了岳佩,而是为自己怀有的那么一点小心思。还有一句未出口的是“谢谢”,谢谢岳佩的宽容,单纯地感谢岳佩对她的一席话。

不咄咄逼人,也大获全胜。

她和岳佩,高下立判。

07.

一种沉默关系横亘在孟嘉绦和许嘉南之间。

许嘉南不明白,明明运动会时还有怼有笑的孟嘉绦为什么一夕间像旧帐齐算的样子,对他不理不睬。哪怕用平时最让她气急败坏的话题来刺激她,她仍是淡漠地无动于衷。

在许嘉南面前,孟嘉绦就像一个丧失了五感的麻木者,一个眼神也不曾多给他。许嘉南觉得无趣,心里空落落的,被塞了棉絮,塞不满,也压不下来。

在这场关系的角逐里,许嘉南从来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孟嘉绦对他突然疏远,他是无论如何也要知晓其中缘由的。

在一次体育课上,许嘉南终于找到机会——孟嘉绦独自一人的时候。

狩猎者和猎物同时被关入笼柙里,不论从何下手,猎物都无处可逃。

孟嘉绦只觉周遭光线黯了黯,一种压迫袭来,心也紧了紧,是许嘉南。

“孟嘉绦。”

她不抬头,想在阴影里躲避。

许嘉南好似叹了口气,声音传进耳里,避无可避:“我以为我们能成为好朋友的。”

朋友是种很纯粹的关系,和许嘉南做朋友,会掺入许多杂质。打着朋友的旗号和许嘉南相处,对于他们三个来说,都是一种钝痛的伤害。朋友这种溶剂的溶质里,绝不可能一起出现孟嘉绦和许嘉南。

“我并不想和你做朋友。”孟嘉绦被逼到了一爿窄石上,后是飒飒的风崖,前有眈眈的许嘉南。

不能再向后,向后是深渊,只能直面,凝视另一个深渊。

“我讨厌你。”我讨厌面对你时无所适从的自己。我无能为力,只能不再面对你。

许嘉南轻松的口气道:“我知道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心上。有位雕刻家拿着刻刀在孟嘉绦心上造就艺术品,轻轻地手起刀落,一种喑哑的疼痛,别人无处知晓,无从感同身受。

许嘉南离开的时候很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孟嘉绦表面也很平静,她阴影下的表情未曾改变,抬头的时候,也坦然面对着悬在头上的灼灼白光。已经入秋好久,日头怎么会灼灼呢,灼灼的不过是她的内心。

这段平静关系平静地结束了。沉默到连一缕烟都烧不出。

08.

一天醒来,窗面上雾气斑驳,外头的世界被覆上一层雪,折射的光又投回来,朦朦胧胧。天气预报说,本周寒潮,会下雪,要注意御寒。

孟嘉绦踩着雪走到教室的时候,双脚已经被冻地失去了知觉,木木的,鞋也厚重极了。还好昨夜里洋洋洒洒地下了整夜,白天不见一片细碎的雪花。

教室里温暖极了,没开暖气,一群散发着热气的年轻躯体聚在一个关紧了门窗的密闭空间里,倒是比暖气还要暖地有生气。冬日里,早起的同学们都昏昏沉沉的,早读不像早读,声音都瓮在了嗓子里,像个瞌睡大会。

孟嘉绦到座位放下书包就急急地去教室后门拿扫帚拖把,这么冷的天赶上她值日——扫连廊。速战速决,回来瞌睡!

连廊又长又宽,孟嘉绦和另一位同学各打扫一边,另一位同学大概还没来,教室里没瞧见他。孟嘉绦只好先开始打扫。

四楼连廊正好一眼往两边扫就能望见被南方湿冷的寒风吹秃了的树枝,细瘦长直的。上面的雪不多,已经开始融化,化成水珠凝在枝头,晶亮晶亮的,别有一番光景。

就是太冷了。一阵刺骨的寒风穿廊过,刺得孟嘉绦把脖子往校服里使劲缩了缩。

早读课快打铃了,一会儿班主任该来教室了,而且今天又冷,打热水的台子前也没有一个人,连廊上只有孟嘉绦一个人瑟缩着在打扫。像只离群了的小企鹅,滑稽可爱。

孟嘉绦正漫不经心地拖着地,瞥见眼前连廊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提着个水杯,晃晃悠悠,像是来散步的。

待那人走近了些才看清,是许嘉南。

是来打热水的吧,敢顶着班主任的视线镇定自若地走出教室,真不愧是许嘉南。

孟嘉绦心里暗想着,立马摆好一副若无旁人的样子认真拖地,余光里却看见,许嘉南没有停顿地经过了打水台,直朝她这边走来了。许嘉南手指勾着的水杯就像个来连廊的幌子,太明晃晃了。

“孟嘉绦。”许嘉南叫住她的时候,她才肯定了许嘉南就是来找她的,而不是恰好要经过她身边。

孟嘉绦声音淡淡的:“有事?”

许嘉南的表情好像在斟酌用词,纠结了很久才出声道:“之前岳佩来找过你......”

孟嘉绦的心突突跳了一下,许嘉南怎么会知道?许嘉南知道些什么?他知道自己喜欢他了?

许嘉南知道这件事完全是因为岳佩不小心在他面前说漏嘴了。

因果被串联上了线,一切都疏通了,豁然开朗起来。

许嘉南并不大高兴,岳佩以前从来不干涉他的交友,无论异性同性,都给足了他信任和尊重。可偏偏对孟嘉绦,又介怀极了。许嘉南让岳佩去向孟嘉绦道歉,岳佩拒绝了他,他俩还为此吵了架,现在仍然是冷战的状态。

“对不起。”许嘉南微微弯下了身,视线和孟嘉绦齐平,“你大可不必为了她不理我。”

“你也大可不必为了她向我道歉。”孟嘉绦凛凛的,声音像是风中夹杂的雪砂,“不过——没关系。”

许嘉南从没意识到自己在犯错,孟嘉绦想听的是许嘉南的抱歉。岳佩并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岳佩,是许嘉南对不起她。

可她又从来没怪过许嘉南。

09.

许嘉南以为他和孟嘉绦之间的误会在那个极冷的雪天已经解开了。伴随着雪的融化,一切都被雪水洗涤的干干净净,万物换上一种新鲜的面貌。

冬天来了,春天不会远。

可孟嘉绦像是留在了那个冬天,不和许嘉南在同一个季节。许嘉南和孟嘉绦在一起时,是隔着厚屏障在交流,那边是僵到极点的温度,许嘉南疲乏极了。

比沉默关系更可怕的是心照不宣的交流。靠一方维持的关系也从来不会持久。

孟嘉绦于许嘉南已经是个意外。许嘉南自认为已经把力所能及的都做了,孟嘉绦不想要这段关系,那么他也能放弃得潇洒。

许嘉南也很意外,自己对孟嘉绦能执念那么久。

最初,不过是气她骂自己那么难听,故意怼她报报仇。见她生气起来的模样很可爱,反击回怼的时候有点儿牙牙学语小孩般的拙劣,让人心痒痒想欺负;认真起来了,就小心地对待他们的关系。那段时间她不理他,他心里也是真的着急,便一冲动去质问了她。知道岳佩找过她,心底便认为是岳佩的错,还有些生气,替岳佩给她道歉。

他以为,这样一切便会回到原点。

或许许嘉南不知道,他自己也曾在心底醉过,只是发酵过后,遍寻不见。

所有的真正的结束在高考过后。

一毕业,所有的联系便被生生斩断,故事才到了最后的结局。

只记得那个夏天好像都在恍惚中度过,人和事都被虚化,找不到焦点。乱七八糟的书桌,老师讲的知识点,还有无数个金色的黄昏,模糊到像是很久远的事。

卧室书柜上那张封了胶的毕业照是唯一留下的证明。证明孟嘉绦高中时候有个男同学叫许嘉南,毕业照里一样的调皮,挤眉弄眼,笑容洋溢。

即便有彼此的联系方式,谁也不会冒昧地去打破这种平衡。

这样很好,存在过即拥有过,是小孩子才不懂的道理。

而许嘉南和孟嘉绦都是大人了。

10.

许嘉南和岳佩毕业后仍在一起。

许嘉南留在南方上大学。岳佩和他在一座城市,过一条街就能徒步到他的学校。

昔日的老师同学们都觉得,他们这一对不结婚很难收场。

正因为他们高中时谈恋爱光明正大,并不顾忌老师的告诫和同学们的目光。也因为这层因素,认识他们的人提到许嘉南都不会越过岳佩而想到孟嘉绦,曾经两个人的互怼给枯燥的校园从不觉得生活带来多少快乐,可那都是过去了。

许嘉南和岳佩,从来是在一起出现的名字。而孟嘉绦,就是一个单独的,不能用联想记忆想到的同学。

毕业聚会和大家上大学后第一学期寒假的聚会,孟嘉绦都没有参加。

有同学说,她高考失利,转校复读了。

孟嘉绦从不觉得高考失利这件事归咎于任何人。再来一年,也不过需要挥霍一些勇气和少年气,抛却许嘉南以外,孟嘉绦对所有的挑战挫折都勇敢坦然。

没想到最后还是许嘉南走在了她的前面,留给她一个背影。孟嘉绦并不打算追逐上去,而是挥挥手,轻轻道声“再见”,走向另一大道。

他们在彼此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故事的结被解开,再不舍也再不见。

又是一年夏天。

未有期_
未有期_  VIP会员 这个人很懒,只想随便写点…

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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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一个帅气多金、桀骜不驯的男生,怎么会偏偏听王嘉艺的话。文/格物 一、那样一个帅气多金、桀骜不驯的男生,怎么会偏偏听王嘉艺的话 伍经纬是一中高中部有名的混世魔王。 周一早上,同学们整齐列队,正在庄重肃穆地升国旗,伍经纬踩着滑板悠悠然地躲过门卫进了校园。 他穿着肥肥大大的阔腿裤,裤子后面印了一个白色骷髅头,上身是件红黑交织的大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将脑袋遮得严严实实。 伍经纬见语文老师正在前方弯腰系

许你情深共白首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原来她也不曾忘记,原来他们都在一起期待。 “我不许你嫁给他!”许深气急败坏的将话吼出来,那一张生得引人注目的脸上黑得可以滴出墨汁来。 站在许深对立面距离他两步远的李守情见许深如此小气,也赌气的朝他喊出:“我偏就是要嫁,你能耐我何?” “你怕是酒喝多了喝断片了!”许深无奈扶额,遇到李守情这人,是他拿自己的青春去换来的。怎么办?只能自己宠着呗! “什么?”李守情一边瞪大眼睛摇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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