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女巫

2021-03-08 21:03:31

奇幻

瑟西坚信自己出生时头顶胎盘,因此,她天生就能成为女巫。

这件事情她相信了十六年,那时她还很小,在镇上,她逢人就说,自己是月光与南岸海水结晶的产物,她出生的那天,月亮以某个特定的角度躲进了被阳面的阴影,所以发生了血红色的月食,她伟大的妈妈在海边产下她后就遁入了月光。

她相信自己掌握魔法,甚至胜过相信星辰的轮转。

所以当赫卡特站在窗边,若有若无地问:“你怎么证明?”的时候,瑟西皱着眉头,十分不解地抬头看向她,仿佛她质疑了真理。

瑟西其实早就习惯了,当一件事情对着自己说过无数遍之后,这件事情就成为了真的,它会像信仰一样坚不可摧。

即便她连自己的生日在哪一天也不确定。

彼时,瑟西正在赫卡特的阁楼里煮一锅汤,那口支起来的白色的金属锅巨大无比,木柴窜起的火焰拥抱着底部,一圈可见的温度徐徐蔓延,瑟西抱着膝盖坐在木地板上等。赫卡特养的黑猫窜到她的怀中,她用手指轻轻按抚黑猫的眉心。

赫卡特靠着窗台,端着一盏英格兰式茶杯,小拇指无意识地勾起。有时候瑟西回头看她,发现她正在出神,高挑的身材包裹在黑色长裙里,几乎和窗外的夜晚融为一体。她真的好喜欢黑色哦。

瑟西等得无趣,就看向窗台问:“我能不能去弹琴?”

“我家的琴几百年没弹过了。”

“我帮你调!”瑟西喜不自胜,从地上一跃而起。赫卡特家的阁楼是两层的,钢琴在一楼,所以赫卡特不得不帮瑟西看汤——白色的浮沫翻涌上来,汤的中心因为滚烫而不断地吐出巨大的泡泡,将白沫冲散到两边,粘附在一起。赫卡特会心地笑了一下。

像一颗颗紧凑的小骷髅。

钢琴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赫卡特稍稍放松身体,背后带着凉意的夜风和滚出热气的汤水拂过她的脸。只有在听到瑟西演奏乐器时,她才能感到一些平静。

其他时候,她对于瑟西并没有多少感觉。

在她卧室墙壁上悬着一幅油画,取下后能看到一个伸向内部的隔层,其中有一颗水晶球,瑟西第一次来她家里是她刚搬来,按照镇子上的规矩,一般这种重大的事情是要请乐队奏乐的,瑟西是小提琴手。那天,赫卡特看着一群毫不相关的人在她的房子里吹拉弹唱,像看一群小孩胡闹,直到她的黑猫跳上了瑟西的膝盖,她才注意到这个女孩,但第一印象仅仅止于她拉得不错。当晚,赫卡特少有的做了一个梦,醒来时身体盗汗,卧室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被打开了,冷风钻进来,黑暗的虚空里尽是那个少女的脸。

赫卡特从不为他人占卜,但那一晚她取出水晶球,对着这座小镇,她看见远古的打火石和腐朽柴薪下掩埋的尸骨,她意识到这片土地上可能的确存在邪崇,那些幽灵般的魔物,或者某种妖灵的化身。最后,她还是做了一次最简单的占卜,她念着那个少女的名字,在水晶球紫色的光晕里,她看见几颗星辰般的亮点连成线条,那是天琴座,所以她当然会有音乐天赋。

瑟西会许多种乐器,因为工作,她总是在镇子上各户人家家里拜访,有段时间她尤其爱来赫卡特家,因为她觉得赫卡特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阁楼中,总会因为寂寞而感到害怕的。

当然,赫卡特并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

“为什么女巫一定要骑着扫帚满天飞?”瑟西把煮好的汤盛到碗里,“魔法可以用来治疗。”

“你用什么东西煮的?”傍晚的时候,瑟西来问她借锅,因为赫卡特家里有一口巨大的锅,瑟西不知道赫卡特拿它来煮什么,但还是一下就想了起来。

“蟾蜍呀。”瑟西笑着露出牙齿,站起来时她比赫卡特要矮半个头,看起来还是个女孩,“我们女巫使用魔法都是用蟾蜍的,姐姐,你家这口锅真不错!不过,和我之前用的那个比起来还是有些普通,你不要生气哦,那可是用七种有‘永恒’属性的金属造的,专门用来炼金。每个女巫都是伟大的炼金术士。”

赫卡特靠在墙边,瞥了她一眼,慵懒地说了一句:“我不信你真的敢去抓蟾蜍。而且,我听说蟾蜍是用来诅咒的吧?”

瑟西回头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眼睛转了一圈,最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lavare啦,治疗不需要用到那么激烈的巫术。薰衣草是通灵的,服用后可以增强与灵魂之间的联系,一定可以治好斯伯伦吉伯爵的病。”

赫卡特忽然冷笑了一声。

瑟西沉默了一会,深皱眉头问:“你也不相信我吗?”

赫卡特小姐先是低着头呼吸,脸隐藏在几片阴影里,随后才优雅地摇了摇,将长柄汤勺从锅中取出,她看着淡绿色的汤水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他是伯爵,是教会的附庸,你在他面前自称女巫,还要用巫术给他治病,你是不是不知道‘猎巫’是什么场景?”

赫卡特抬头与瑟西对视:“一个镇子互相指认,所有人都被火烧死了,你开玩笑有个限度好不好?”

话说出口后,赫卡特自己都觉得惊讶,按照她的性格,她根本懒得管这些事情。

瑟西意料之中地愤怒,她注视着赫卡特的眼睛,后者不得不侧过些身,站得笔直。她似乎有很多辩解,但最后都咽了下去,她只说:“伯爵先生不会的,他知道善恶是人的念头,不是巫术本身。”

“真是年轻。”既然说了,赫卡特就说到底。

瑟西愤愤地喘息,像一只生气的小狗,离开前她的声音从一楼传来:“你不帮我,我自己也可以,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当天晚上,赫卡特又做了一个梦,在一片浑浊的土地上,建造着低矮的土质平房,几乎每一栋都被盖上了巨大的黑色“P”字,这意味着这间房子里的人,正在或终将被剧烈的高烧折磨,直到浑身出血,暴毙而死。街道上看不到行走的人影,而她站在平原的顶端,大地上到处是黑死病的尸体,有上百个女人,披头散发,身体赤裸,几乎遍布伤口,她们被押送到一片开阔的刑场,那里立着巨大的石柱,仿佛从天地创生之处便存在了,为了行刑而存在。那些女人双手被带刺的荆棘条所禁锢,然后捆绑在石柱上,行刑队神色厌弃地摆放油和柴薪,对这些被称为“女巫”的人施以焚烧之刑。

这个画面她幻想过无数次,却从未像这个梦中这样清晰,她看见火焰的热气使空气膨胀,那些女人的脸也因此扭曲了,她们大多都很年轻,以为尽好了世界所要求的,一个女儿、妻子或母亲的义务就躲过了罪,赫卡特总是想到,作为一个女人,真的有罪吗?她们用骨骼、手指和牙齿去承担、编织生活的外壳,用身体喂养一代代人和土地,而当黑死病蔓延时,她们又成为了众矢之的的散播源。

“魔法可以用来治疗。”

她又想起瑟西闪着光的眼睛。

好傻呀。你真的好傻呀,傻得愚蠢了。他们恨不得因为巫术把你抓起来当众烧死,你却还想用巫术治愈他们?可是朦胧里,那张脸一旦出现就无法销毁,她变成七张,十张,上百张,最后在画面碎裂的梦境里,所有石柱上的女人都长着瑟西的脸,她因为灼烧的痛苦而嚎叫,她的脸变得焦黑而难以辨认,枯死般所垂在地上,没有烧到的发丝上沾了泥土,火焰正在她身体上蔓延。

惊醒之后,赫卡特发现自己又是一身冷汗,她不得不在天亮之前冲凉,潮湿的水汽贴着镜子,她惊觉那张脸与曾经的自己相像。她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薰衣草的味道。

桌上是凉了的草药汤,瑟西生气了,忘记把汤带走。赫卡特对着那碗毫无用处的汤水看了很久,她想回到床上,天亮后瑟西自然会回来取的,而当她再次闭眼,又看见瑟西被行刑时的脸,她很想呕吐,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过了。

在第一缕阳光升起前,赫卡特始终枯坐在阁楼之上,她的手指修长,像树枝一样缠绕在一起,她坐了很久,最后对着水晶球将秘密之物撒入汤中。

天亮后,那碗汤便出现在了瑟西家的桌上。

“那个,我是来还你东西的。”

几天之后的一个燥热的清晨,赫卡特开门后看见瑟西站在阳光里。她好像在几天之内长高了一些,是幻觉吧。

瑟西递过来一个碗,然后说:“谢谢你,姐姐。”

她的眼睛低低垂着,赫卡特站姿优雅,从她手里接过碗,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尽了所有义务,甚至超出了限度。瑟西在阳光下站了很久,额头刺出几滴露水似的汗珠,她最后还是说:“那个,我能进去坐坐吗?”

赫卡特扶着门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欠过身,黑猫扑到了瑟西的怀中。

“伯爵的病治好了。”

瑟西在羊绒地毯上正襟危坐,赫卡特佯装无知:“你怎么做到的?就是那些薰衣草?”

瑟西眨了眨眼睛,用一根手指作出“嘘”的动作,轻轻地说:“是魔法。”

赫卡特笑着为她沏红茶:“你看起来也没有很开心嘛。”

“那当然啦。”瑟西回头时似乎有意多看了赫卡特几秒,然后藏不住笑容,“因为我是女巫,我的药汤当然会有效,没什么好意外的。”

赫卡特把红茶递给她,坐到她的身边,注意到瑟西的眼神始终瞥向自己的手指。

“他知道是你的药起了作用吗?我听说伯爵染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请了不少医生都无法医治,不得已才向镇子上的人找偏方。”

“应该知道。”瑟西双手捧着茶杯,杯口几乎要比她的脸大,“伯爵先生邀请我一起用晚餐。”

赫卡特的身体十分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无人察觉,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沉默了片刻后,声音平静地问:“你打算去么?”

“为什么不去呢?”瑟西笑了一声。

“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冒犯你。”赫卡特侧过身,想握瑟西的手,她总是戴着手套,碰到瑟西后瑟西触电般收了回来,“但他是伯爵,就算你治愈了他的病,他也可能害你,既然你是女巫,你应该知道,他们和教会是一伙的。”

“不。”瑟西很快就回答了,“斯伯伦吉伯爵是不一样的。”

赫卡特疑惑地看着她,她空空地望着从玻璃里穿进来的一束阳光,那光芒附着在她的眼中,她说:“那是很久以前,也许我才刚刚出生,那时我的妈妈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些事情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

“那时镇子上因为黑死病,已经死了很多人,我也染上了,当时是斯伯伦吉伯爵救了我,他的爵位是世袭的,他用自己的钱救了很多人,虽然很多人还是死了。可我最后活了下来,虽然命保住了,但那时我还那么小,没法谋生,伯爵就暗中接济我。他最后一次给我钱的时候我哭了,他说,不要怕,他捏着我的手说,小瑟西,我会永远帮你,当你有需要的时候,就来找我,不过你也要帮我保守我们的秘密哦。”

“什么秘密?”赫卡特冷冷地问,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瑟西只是尴尬地笑了一下:“是保密他对我的帮助,他说,这件事情不能在外面和很多人说,因为那时的黑死病,镇子上的很多人家都很困难,可是伯爵的能力是有限的,帮不到所有人,一旦有人知道伯爵这样帮助我,他们会去古堡求他,他没法袖手旁观。他不想要那样,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尽力。”

赫卡特安静地听着。

“我就问他,那如果别人问我,你的病是怎么好的,我该怎么回答?伯爵抚摸了我的头,那时他还很年轻,他说,因为我的小瑟西是女巫哦,那么多人得了病,最后只有瑟西坚持了下来呢。我立刻就哭了,我甚至以为他就是我的生父,我问他,你知道我的妈妈在哪里吗?他那时告诉我,我确实认识你的妈妈,不过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赫卡特这时明白了瑟西的那些坚定从何而来。

她们对着盛大的阳光沉默了很久,光晕里几乎孕育了一场梦境,这让赫卡特也有些恍惚,送瑟西离开时,她又找不到该说的句子,瑟西看出了她的难堪,于是给了她一个拥抱,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姐姐,我爱你。”

“具有令人难以忘怀的特点的人或物,其形象最后能使人发疯。”

很多个夜晚里,赫卡特与挥之不去的梦魇对峙,她回到自己母亲留给她的阁楼,却在这里遭遇了那么多旧日的亡灵,她已经很多年不再流泪,她的眼泪曾经会变成钻石,后来是黑色的结晶,这些年索性无悲无喜,她只是对着这些噩梦漠然地感到疑惑。

对着那个女人曾经的影子——您希望我怎么做?

而从那天起,梦里石柱上的人影都长着瑟西的脸,她一次次在深夜惊醒,用双手拨开头发后捂住双眼,忍受着想要去拿水晶球的冲动,与生俱来的诅咒令她心惊胆战,为了那个她从未谋面、却爱之入骨的亲人。

——一道生长在血液里的诅咒,剥夺了她爱的能力。

三天之后,赫卡特在巷道上遇到了瑟西,阳光下她眯着眼睛,精致的妆容隐藏在蕾丝面纱之后。

“你看起来不太好。”赫卡特冷冷地说。

那个女孩脸色很差,眼睛肿得有些厉害,像一只被人欺负了的小狗。赫卡特收起遮阳伞,领着她回到阁楼中。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毕竟,女巫都是神秘的,你们有自己的秘密,也有自己的困难,这都很正常。”赫卡特煎着一份牛排,在滋滋作响的空气里,她听见那个女孩说——

“我想下一个诅咒。”

赫卡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她走出来和瑟西对视,后者的双眼肿胀,却有种决绝的、摄人心魄的美,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诅咒。”

赫卡特愣了片刻,然后说:“哦,那你就下吧,反正是你的自由。”

“帮帮我。”

她几乎难以置信地望着瑟西的眼睛,而瑟西的眼神介于痛苦和退缩之间,她说:“求求你,帮帮我。”

在一个梦境迭生的阁楼之上,瑟西说出了她的故事。

那份病态的、让她自己也感到畸形的感情从几年前就开始生长了。

黑死病之后,伯爵离开了小镇很多年,他世袭的古堡荒废着,直到有一天,少女瑟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古堡上,那张脸过了几年也没有变化。

从那一天起,她像是被下了咒语一样地反复梦到那张脸,梦中有真实的触感,那个优雅的男人握着她小小的指尖,把手掌放在她的头顶,他们共享了同一种温度。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瑟西除了反复陷入幻境,什么都做不了,她一面狂热地爱他,一面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比自己大了十几岁,或者将近二十岁,他甚至可能有了家庭,孩子已经和她一样大了。

而之后瑟西打探到,伯爵先生多年来始终不曾婚娶,这让那份绝望的爱更加悸动。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也许伯爵早就忘了在那个横尸遍野的年代,他曾经赐予了一个小女巫以生命。

所以当她收到伯爵的邀请时,她的双手几乎是颤抖的。可是当她推开古堡的门,隆重的宴会摆满了一席长桌,击碎了她幻想的红酒与蜡烛,她看到有好多年轻的女孩围在伯爵的身边,她几乎感到那个男人会窒息而死。

接着,一个胸口露出大片皮肤,系着一颗巨大的孔雀石的女人伏倒在伯爵怀里。

“还好我用了名贵的药材,伯爵先生才能够平安呢。”

她看着伯爵轻轻摸着那个女人的头发,想起一些类似的记忆,如同有匕首插入她的胃,她一边流血一边呕吐。

那个夜晚,她只在古堡里呆了十几分钟。仅仅是十几分钟,支撑她十六年的梦就幻灭了。

“那个女的顶替了你?”

瑟西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她虚弱地说:“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在别人地方,我可以随意说谎、编造,毫无禁忌,可是在伯爵面前,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根本不懂得什么魔法。”

接着,瑟西沉默了几秒,然后像一只猫一样用双手撑着身体,赤诚地看着赫卡特的眼睛:“是你帮了我。”

赫卡特强压住心中的起伏,冷冷地:“那是别人的药起了作用。”

“不。”瑟西坚决地说,“伯爵的病,靠药已经起不到效果了。”

赫卡特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有几个瞬间,她的句子几乎就要滑出口中,可是她看着这间巨大的阁楼,最后只是回答:“你的欲望太强了。”

瑟西流出了眼泪。

“我不介意你冒犯我,指认我是女巫,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你的欲望太强了,侵扰了你的心智。而且,我帮不到你。”

瑟西合上了眼睛,她哭了一段时间后起身,极其缓慢地走下了阁楼。

她在推开门前说:“嗯。我知道了。”

火焰。火焰。

注定的日子为何还不降临?

赫卡特移动着群星,找不到任何一个得偿所愿的星象,我们的生活,被命运、循环和诅咒所填满,从来不是我们自己。她飞到很高的地方,想象着第一次掌握这种力量,在云层和满月之间感到巨大的孤独,那时只有一个人可以抚慰她的心,而她散落在这个世界上,随时会被烧死。

她用很多年平复这份绝望,却毫无防备地获得了另一个伤口。

赫卡特失神的间隙,她的身体像一颗黯淡的流星一样陨落。

瑟西醒来时,发现一个女人站在自己的床边。

“这是什么?”她看着赫卡特的双手。

“水晶球,和蟾蜍。”赫卡特的话很少,自己坐在了木地板上,她把风干的蟾蜍皮打开,晶莹的粉末从手指间撒落,“用水晶球可以看到很多事情,甚至一个人身上的命运或诅咒,但我从没看过别人的,你要看看么?”

瑟西迟疑了片刻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呀?”瑟西抱着毯子发问。

“告诉我她的名字。”当仪式准备完毕后,赫卡特伸出修长的手指,她闭眼等待着,却得不到回应,“瑟西?把她的名字告诉我。”

依然没有回答,当她睁开眼睛时,看见瑟西正在床上颤抖,她用毯子捂住嘴巴,眼泪湿了一片,她不停地摇着头,声音模糊地说:“不用,不用了。”

那个晚上,赫卡特抱着瑟西的身体睡在了地板上,当半夜的凉意从窗棂漏进而使她醒来后,她看见怀中的女孩很像她的黑猫,她忽然想到,人可以活得很消极,不去寻找答案,那样会幸福一些。

而当她极其轻缓地起身去倒水时,她看见了桌子上的一份信。

盖着伯爵府的火漆。有几个词极其刺眼:误会、请婚...

鹅毛笔蘸着血一样的墨水,赫卡特的双手颤抖,她看见另一封尚未写完的回信,开头是“我最亲爱的,您不知道梦境成真是什么感受。我想一万次在您的耳边告诉您,我愿意……”

天亮之前,赫卡特离开了小镇。

——曾经有一对可怜的姐妹,她们本可以幸福的,却在出生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彼此。

她们的妈妈,是一位极其强大的女巫,可是只有姐姐继承了女巫之血,而她们的妈妈,在救黑死病人的时候被打断了咒术,姐姐亲眼看见,一个戴着公卿面具的猎巫人将悬着十字架的金属剑插入她的胸口。

“这样强大的女巫,光靠这些是无法将你毁灭的。”那个女人在临死之前动用咒术,将姐姐藏了起来,她早就料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所以提前做过打算,而那个猎巫人笑着说出了令她绝望的话,“异教之徒,我早就对你的女儿下了诅咒,那个流着女巫之血的长女,她一生无法爱人,一旦她与谁结婚或陷入爱情,她的唯一的亲人,她的妹妹就将会死去。”

女巫被猎杀后,姐姐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妹妹,她继承了母亲的血液,她无比强大可又极端脆弱,她害怕与人说话、看别人的眼睛,她长得十分美丽,却永远戴着一层面纱。她害怕自己的妹妹死掉,无数次她想从水晶球里找到那个人,可是水晶球无法显示她的命运。

大概是那个诅咒太强了,也许从她出生时已经注定,不能用水晶球看见。

最终她还是以这种可笑的方式说服自己走了出来。这种短暂的治愈很浅薄,然而有效。

伯爵的婚约在小镇上传得人尽皆知,当赫卡特回到小镇后,甚至找不到瑟西,大概她已经到伯爵的古堡里去住了。

有一些夜晚,她还是会从自己的阁楼上醒来,无端地坐在台阶上,想到那个已经太老的男人,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人。最后她从油画后面取出水晶球,她幻想着那座古堡的模样,每一块久远的石砖、最后找到了那个男人,由此进入了他的梦境,在梦里,赫卡特从伯爵的口中得到了一个答案——伯爵年轻时,爱上过瑟西的母亲,而当时那个女人已经结婚,她因为这份爱而痛苦,备受折磨,在和自己的男人生下瑟西后就离世了,伯爵对瑟西感到无比愧疚,同时在瑟西身上找到了那个女人的影子。

好吧。有些变态。但至少他很真诚。

赫卡特放心了一些。她如今的愿望已经很简单,只要瑟西平安地度过普通人的一生。

就在她准备离开母亲留下的阁楼之前,赫卡特收到了一封从古堡寄来的信,署名是瑟西。

——也许我早已把您当作我唯一的亲人,我听说您回来了,我能邀请您来见证我的婚礼吗?

婚礼举行在一个月圆之夜。

赫卡特是唯一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人,她站在古堡的宴会厅前,望着巨大的石壁,瑟西从一条小道里出来后挽住她的手臂。

赫卡特看着她的婚礼裙,感到一阵惊心动魄,她很快镇定了下来,轻轻地说:“亲爱的,你今天太美了。”

瑟西笑得很可爱。

“我可以先见见伯爵先生么?”她谨慎地发问。

“他在那里。”瑟西指了指宴会的中心,一群人的围簇之中,“你现在可以见不到他,今天来的人太多了。”

“没关系。”赫卡特始终握着瑟西的手,“我看得见。好吧,我一直担心他不是个好人,但也许你是对的。”

瑟西沿着手指回传给她一些力量。

“对了,有件东西我想送给你,毕竟今天是你的婚礼。”赫卡特取出一个白色的、拇指大的物件。

“雕像?”

“一座很小的美狄亚。”

“那个传说中杀死自己丈夫和孩子的女巫?”瑟西笑得像一阵风,“姐姐,你应该知道的吧。”

“嗯。”赫卡特点了点头,“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永远勇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一直明白你的意思,姐姐。”瑟西的眼睛在婚纱下闪着光,这令赫卡特感到惊异,仿佛那是种她未曾理解的力量,瑟西像上一次那样对她说,“我爱你。”

或许这样也很好呢,真的很好,是这个故事最好的结局。

婚礼的时候,赫卡特一遍又一遍这样告诉自己。今夜她喝了太多的酒,伯爵和瑟西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交换戒指然后亲吻,她发现那个男人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老,然后他们就离场了。

真是一对着急的人。赫卡特心想。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或许他们真的彼此等了十多年。

小镇上很多人都来了,他们大多过着正常人的一生,那位伯爵也不过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正常地生死嫁娶,生活在最简单的维度。

人群渐渐离场后,赫卡特感到一阵眩晕。她喝了太多的酒了,于是她想出去透透气,伯爵的古堡大得像一座迷宫,她扶着阴湿的墙壁行走,不知不觉竟进入一间石室。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坐在里面的男人说,“赫卡特。”

她回过神来,发现那人竟是伯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伯爵说的也许是婚礼已经结束了,不过他现在不陪着自己的新娘,坐在这样一间石室里不同样很奇怪?

可是他再一次、清晰地说了一遍:“一切都结束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让赫卡特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冷冷地和伯爵对视:“您认识我?”

“当然。”他说话的间隙,赫卡特身后的巨大石门落下,一列蜡烛燃起,她看见这里堆放着帘幕、柴薪,用来掩饰那根突兀的石柱,伯爵的声音不断地在这个狭室里回荡,“我应该感谢你,谢谢你真的给了我一碗能治病的汤。”

“你是谁?”赫卡特握紧了拳头,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你这么聪明,想必也猜到了吧?”伯爵站起了身,从身后取出一面公卿面具,在赫卡特颤抖之前开口,“很遗憾在十六年前那天让你成为漏网之鱼,我早可以结束你的痛苦,背负着诅咒,这么多年来活得很不轻松吧?”

赫卡特冷冷地笑道:“我不明白你的傲慢从哪里来。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当时我母亲正在使用咒术,你根本没有机会伤到她。我和她一样强大,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竟然会自己送上来。”

“看来我们的小女孩长大了呢。”伯爵笑得极其阴险,甚至在极度的失态中像只丑兽,“就像小瑟西一样,她也长大了呢,真正地长大了。”

那个名字像针一样刺痛了赫卡特,她急迫地问:“你拿瑟西作人质要挟我?”

“不不不。”伯爵收敛了狂笑,如同要开始揭露他精心准备的谜底,“她只是一个工具,并且已经使用完了。我能猜到这些年你是怎么度过的,你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对吧?但其实哦,你做的这些根本就没有意义。命运就是命运,即便你是女巫,你也无法逃脱。”

那话像寒冷的银针,赫卡特木然地站着,感到自己身上的温度正在流失。

“那个诅咒本身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你是不是很奇怪,像你这么强大的女巫竟然无法从水晶球中窥见自己的命运?”伯爵向她走近,“那是因为,诅咒根本就不在你身上,而是瑟西。你一定因为自己的通灵感到过和她有一种冥冥中的熟悉,你以为那是爱,不是的哦,因为你们是真正的姐妹,亲生的,姐妹。”

“但我才是姐姐。”这句话出口之后,赫卡特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她们两个人,无论从长相、性格、阅历来看,都是她更像姐姐一些,可她自己知道,她和瑟西应该出生在相近的时候,而瑟西才是那个受到诅咒的长女,她却因为那种莫名的爱,一种近乎于信仰的原则,从未真正给瑟西占卜。

“那么,我会直接因为诅咒死掉了?”

“那倒也不是。这是和诅咒唯一有出入的部分,因为它还不至于强到那个地步。但是你可以试试,你现在已经无法使用巫术了。”伯爵又发出了那种恶心的笑声,他的脸因为扭曲而变形,被掩饰的皱纹从颜色怪异的头发下一一显露,从脖子蔓延到下颌,几乎要将公卿面具分裂撕碎,“无法使用,那说明诅咒已经生效了。真是令人唏嘘啊,我杀了你们的母亲,可她无知的长女还是爱上了我,如果不是真正的爱,如果她不是心甘情愿地将处子之身献于我,诅咒也不会生效呢。”

“她可,真是个美丽的少女啊。”

赫卡特的眼睛像是要流出血来,她多年的伤口永远的溃烂了,而她的身体没有丝毫的力量。

“来吧,这间石室在你被行刑之前无法从内部打开。”公爵拔出那把悬着十字架的金属长剑,他一步步走向赫卡特,“我将亲自为你斩首。这么多年,我终于猎杀了这条女巫的血脉。”

而这时,赫卡特冷冷地笑着,几乎让公爵感到心悸,怀疑是否诅咒出了什么差错,他想要立刻掐断这个女巫的脖子,当他的双手攫住赫卡特修长的脖颈,两人摔倒在镜子和火光之中。

“我会让你像一个真正的女巫那样死去。”

赫卡特被捆到了石柱之上,她的身体有好几处因为掐压而发紫,当伯爵取来蜡烛和柴薪,即将点火时,赫卡特将留存的力气全部使出,她一把推翻了已经不年轻的伯爵,男人愤怒地咆哮着,而赫卡特将蜡烛扔向了柴薪和帘幕,火焰很快就烧了起来,烧到了伯爵的长袍上,像无数次她梦魇中熊熊的烈火,直贯整个平原,只是这一次她将金属长剑重重地刺下,连同在打滚中试图扑灭火焰的伯爵的手臂和地面,它们被剑刃贯穿在了一起。

赫卡特站着俯视男人痛苦的嚎叫,想起他恶心的傲慢。她知道自己也无法出去,但是在这间密室的空气烧尽之前,她面无表情地对着那个男人说:

“操你妈的。”

瑟西是在半夜醒来的,她发现自己身边的男人不见了。

独自坐在偌大的卧室之中,令她想起赫卡特的阁楼,很多次她不敢与赫卡特见面,只在道路上远远地望着,那个女巫孤独地站在阁楼上,眼神始终很悲伤。

瑟西把那座小小的美狄亚像放在神龛上,此刻借着月光,她看见美狄亚杀夫前近乎疯狂的表情。她忽然幻视到一片大火,吞噬一切的火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有一种几乎致命的预感,某个如同生命般珍贵的东西永远地被烧毁了。

对着那座美狄亚像,她忽然感到剧烈的、从未有过的悲伤,她无法抑制地看见赫卡特坐在阁楼上,像她此刻一样不断地落泪,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抽泣的声音,她感到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自己的身体,挑开所有皮肤的纹理,让血涂满全身,以此回应那个与她同样却只能是最后一次的声音。噩梦中的火焰烧出来了,瑟西无法移动,只能痛哭,这样的自焚在长跪中温情而缓慢,夜晚在阁楼上一点一点地、像个临死之人一样爬行,瓷像如同蜡烛般融化。

她这样子哭了很久,直到那只黑猫踩着摇晃的步伐走进她的房间。她十分零碎地想到,在一些传说里,黑猫就是女巫的化身。

她用湿润的手将黑猫抱起,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问:“她在哪里?”

黑猫极其低沉地鸣叫了一声。

瑟西无端地向身后望了一样,血红的圆月正在夜空的中央,风把帘幕吹开,那个女人双手撑着窗棂,坐在木檐上晃着双腿,黑色的长裙和她的脸颊上似乎染了许多灰尘。

“你是怎么坐到那里去的呀?”瑟西用湿润的眼睛和她对视。

而赫卡特坐在窗框上,她笑着眨了眨眼睛,用一根手指作出“嘘”的动作,轻轻地说:

——“是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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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匣:浅入云霄

我穿越时空,只为把这深情说予你听。时光匣——采一段时光,放入匣中,送来予你。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微风夹杂着初开花朵的沁香,使人心醉。 苏浅靠在窗边吹着风,惬意地与男友宋霄通话。 通话尾声,苏浅听到电话的另外一头说: “浅浅,我这个项目结束了,有三天的假期,我现在在飞机场,待会就登机了,还有不到 个小时我就可以见到你了。” 对方磁性而沉稳的嗓音在苏浅耳畔缓缓道,末了还有一丝低沉愉悦的笑声传来,

失控的魔棒

陈翰笑了,好像扭曲的线被拉直,成为了一条直线。 ——记住,永远不能和凡人相处。否则后果很严重。 璐璐在陈翰家修行,准备把自己的能力提升到新的境界,不料,一个奇怪的念想闪过她的脑海,修行法阵就彻底乱了。 “呀——” 璐璐看着在空中漂浮像只发狂的野兽胡乱发射魔法弹的魔法棒惊声尖叫。念了几次停止咒语都无济于事。 闻声赶来的陈家人纷纷被魔法球击中,变成了不同的动物。 “小心!”璐璐竭尽所能撞开了陈翰

命悬一线的王贵命(上)

手机不可能是你的,因为这手机已经在我儿子房间躺了整整一年了。 今天是儿子王贵命的忌日。 王喜文独自回到老房子。儿子出事后,他和妻子离开大学旁住了 年的房子。虽然他请人每周打扫,但自己已经一年没踏入房子半步。 站在儿子门口他手抖得厉害,不由得拧开刚买的冰镇可乐,猛地灌下一大口,以前他从不喝碳酸饮料,也不允许儿子喝。他知道小孩都爱喝这个,但王贵命从不敢在他面前喝。 “今天你想喝就喝吧,爸爸陪你一块

一炉香:他们都爱我

这不过是平常的一天,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直到她变成地上的一抹鲜红。 .我有办法 A大校门口。 大概因为周一下午都是满课,平日里门庭若市的奶茶店今天门可罗雀。 我趴在奶茶店的桌子上昏昏欲睡。 贺晓棋走了进来,他说:“老板,一杯珍珠奶茶。” 我抬起眼睛看见是他,懒得动弹,我说:“今天不做生意。” 他笑:“不做生意你开店门干嘛……”话音未落却发现我已经睡过去。 我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醒

皇太女殿下

眼前人,意中人,心上人,都比不上这一句梦中人更戳她心肺……“岑遇绯啊。” B大教学楼办公室里,年纪已经不小的教授坐在座位上,对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一阵慨叹。 “她倒是个不错的苗子。” B大历史系总共五十六位研究生的信息整整齐齐的排列在他的电脑上。 绩点,履历,论文,无论是以哪种方式评判,岑遇绯都毫无意外的排在榜首,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展示岑遇绯是最合适的学生。 长时间带着眼镜看电脑屏幕使这位B大历史系的

橘猫

橘猫有一个当将军的梦想,指挥千军万马,血染黄沙,豪情万丈。橘猫有一个当将军的梦想,指挥千军万马,血染黄沙,豪情万丈。可是知道这件事的一直以来只有它自己。 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但小时候太孤僻,和谁在哪里都是格格不入的,后来长大了不再是这个样子,却又开始害怕别人说它幼稚了。 现在都已经是 年了,各种各样的热武器数都数不清,就连做梦都已经是枪林弹雨的了。哪里还有刀刀剑剑的拼杀,哪里还有机会真正的

驭龙少女(下)

驭龙少女究竟要怎样做,才能驾驭龙呢? 姜辛冷笑,扬起手,朝我扔了什么东西,我手中一抖,多了柄一尺长的匕首,青铜质地,灿灿金色,极沉。 年轻人愣一下,好像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一下。只见白光一恍,姜辛像道闪电一样,也不知道怎么跑的,已经到我身前。 姜辛把我挡在身后,微微昂起脸,说:“你是什么东西,消受得起魃之血吗?”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年轻人忽然哽一下,和前面几个尝过我血的人一样,跑到一边呕吐起来。 这

睡前故事:流萤

鬼火看着草丛中,站在少女身边的是,眉目间与那个男人有几分相似的男孩。晚上,男孩偷偷溜进了废弃多年的天文观测台。 就在他准备靠近那架废弃多年的天文望远镜的时候,被人猛的拍了一下肩膀。 男孩惊了一下,向前蹦了几下后站定,转过头,小脸吓得煞白。 “看你在这里偷偷摸摸好久了,想干嘛?”少女笑着站在原地,双手背后,目光有些俏皮的在男孩和望远镜之间游走。 “哦,你是小偷。”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

99年生的秦若涵

因为她就是她本身,无论与其他个体多么相似,都不可替代的存在。“喂?秦若涵吗?我是 年出生的秦若涵,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儿。” 要不是那个人的声音和自己的一模一样,秦若涵早就挂断电话了。她心想,难道现在的骗子都这么专业吗,还用上了声音模拟软件。 “我花呗欠了三万,没钱。你还有事吗?” “你喜欢的那个男生叫xxx,你们经常在那个有很多白玉兰的公园里约会。”电话另一端的声音笃定地让秦若涵一惊,转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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