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故人不复见

2021-03-15 00:02:15

古风

不是故人不复见

1

我叫顾笙筱。

顾是一顾倾人城的顾,笙是奏笙献美人的笙,筱是古来名此多美女的筱。

说出来恐怕你们不相信,我先前是死过一次的,只不过后来我又活了。

2

江南澹州,顾家小院。

屋内窗明几净,只有软软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户些微洒在我身上,桌上的白瓷花瓶也因此闪着光,隐隐被渲染成金黄。

我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针线篮子,手里绣着一个淡蓝色兰草花样的香囊。

我从前是不善女红的,好在这一世从小练起,虽然比不上专擅此道的绣娘,却也是针脚细密平整,想着来日若被那人戴在身上,也不会委屈了他。

我这一世托生的人家是个商门小户,虽然称不上大富大贵,后来渐渐经营起色,却也衣食无忧,只可惜生我的娘亲早年劳累,没等家境好转就过世了,我爹心念亡妻,暗自怨恨自己没能让她享过一天福,过一天好日子,奈何斯人已逝,无力补救,只好加倍疼爱我,待我愈发如珠似宝。

我正想着,忽而听见屋外一阵有人噔噔往里跑的声音。

家里这么跳脱的也就是湘儿了。

湘儿是我家近两年家境好转之后买回来的丫鬟,虽然说是丫鬟,其实比我还小两岁,能做起什么事?只不过是我爹见我无姐妹做伴,姑且带她回来与我做个伴儿罢了。

说来湘儿是幼时就从家里走丢的孩子,后来被辗转卖到澹州,她说只记得家里原先是潇、湘两江交汇之处,其余一概记不清了,我因此为她取名叫“湘儿”,取自“潇湘不知何处去”之意。

果不其然,我抬头,正是湘儿跑得满头大汗进来,她瞧见我手里绣着的兰草香囊,气鼓鼓地几步走到我跟前,空手夺了去。

我手里还捏着绣花针,因此一时不慎被那针刺了指尖,涌出一滴小小的血珠。

然而我没叫湘儿瞧见,不过是掩手抹了去。

湘儿果然也没发觉,她兀自朝我抱怨:“小姐!别绣了别绣了。沈清书那个穷书生哪里配得上戴您绣的香囊?”

她捏着那香囊来来回回在我面前转来转去,嘴里连珠炮似的不消停。

“现今老爷的生意做得这样大,这样好,您要寻什么样的如意郎君寻不到?”

“对街白家的少爷,那是出身皇商之家;前日来府上拜会的知县公子,就更是正正经经的官家少爷!”

“我的小姐,你且说说,他们哪一个不比你心心念念的沈清书强上百倍?”

……

湘儿现今看我是愈发恨铁不成钢,说来任是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一意孤行地看上沈清书。

这一世的沈清书不过是一个穷书生,早年父母双亡,家无产业,就连现今进京赶考的过路钱还要靠他沿途做事赚钱或者拜访当地富户相借。

几个月前他进京赶考途经澹州,来我们府上拜会我爹,我爹早年没怎么读过书,却一向敬服读书人,更何况沈清书生得精妙人物,也算是风度翩翩,器宇不凡,我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出钱帮他。

但是我爹对沈清书的好印象也仅止于此。

自从我一眼认出沈清书,告诉我爹我非他不嫁的时候,我爹再看沈清书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风度翩翩变成了装模作样,器宇不凡变成了小白脸一贯长相。

只是我爹疼爱我,到底禁不住我在他跟前日日地磨,后来也渐渐有些松口的意思。

于是到现在还坚决反对的人就只剩了我的丫鬟湘儿。

我隐隐发觉她脑子里倒很有些家世门第的严格分划,提起沈清书时,她左一个“配不上”,右一个“会吃苦”的日日对我洗脑。

我开玩笑问她焉知沈清书进京赶考不能混出一番名堂?

她冷笑着说他一个乡下私塾穷酸秀才教出来的学生能有什么名堂,又说世间男儿皆薄幸,他若混不出名堂顶多日后潦倒些,尚且还有我家照拂,若是侥幸混出了名堂,只怕会更加苦了我。

我笑了笑,没放在心上,我不像湘儿那么现实悲观,沈清书断然不会如此的,我很了解他,我从前同他是生死相依的情分,家国天下,黎民社稷,生死转世尚且没能把两颗执意靠近的心分开,还有什么能打败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呢?

我对湘儿说她不应该太看重家世门第。

我不过随口说了这么一句,没想到她竟然和我急了眼,说她自己是低贱丫鬟命,一生一世仰赖主子鼻息罢了,有什么资格看重家世门第。

我手足无措的哄她,只道是从来没把她当丫鬟看,将来定然当做我的姐妹,替她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出嫁的。

那时她眼睛闪了闪,没说话。

3

我爹因为我心悦沈清书的事儿对这个乡下来的赶考书生很冷待了一阵子。

约莫沈清书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前面谈的好好的,我爹出钱供给他进京赶考的花费,待这书生来日榜上有名定然百倍奉还,怎么现如今突然就冷脸了呢?

沈清书正待细细琢磨这些日子他是否哪里做的不甚妥当,叫我爹心里生了嫌隙。

只是还没等他思虑明白,我爹就私下里同他谈话,说他有我顾笙筱这么一个年方二八,如花似玉的宝贝闺女。

沈清书是何等玲珑心思,就是这么一句话他就明白了我爹的意思。

他也知道他如今身世凄苦,身家单薄,即便素有才名,想来顾老爷也不会轻易动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他的心思,自然猜到一定是因为我顾笙筱对他有意了。

……

又过了几天,我爹在府上宴请几个澹州的赶考书生。

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自然不会露面的。

只是我心系沈清书,思来想去心里火烧火燎的想要见他一面,于是那日我穿了压箱底的云锦缎面衣裳,挽了个足足花费了两个时辰的发髻。

春色三分,一半在柳。

我就站在小花园里一棵春柳旁边,没过一会儿,沈清书从宴席间出来醒酒。

我远远的瞧了他一眼,身材颀长,相貌昳丽,不禁感慨他倒还是从前模样,半分未改的。

说来他第一回来府中见我爹时,我已然见过,我也就是那时认出他来的,可惜我看他怎么也看不够,见了还是想见的。

但他却是没怎么见过我的。

他这会儿喝了酒,朝着岸边垂柳,朝着我的方向走过来。

他在柳树的另一侧站定,看见我被柳树遮挡的身影,看着我露在树外一角的云锦缎面衣裳。

沈清书没有动走过来的心思,只是隔着柳树立了半晌,轻声问道:“可是顾家小姐?”

我在柳树另一端捏着衣角,学着我没怎么用过的小户姑娘语气,温温柔柔答道:“沈公子安好,小女顾笙筱。”

那时我爹几乎已经将我和他的婚姻提到明面上来说了,我们两个心里都多少有数。

彼时他委婉问道:“顾老爷与我所说之事,姑娘事先可知情?”

我想这是沈清书在问我知不知道我爹要将我许配与他,来跟我确认我是否对他有意。

我自然对他有意的,因此我答:“公子所言之事,正是笙筱所求。”

“你为什么……”

沈清书似乎正待要说些什么,只是远处忽而听见一声咳嗽,依稀像是我爹的嗓子。

于是他生生转了话头。

“既然如此,待来日清书金榜题名,定不负卿。”

我听了这话自然高兴地很,我当时没注意沈清书那样微妙的转折,我当时没注意远处那声惊了沈清书的咳嗽。

……

后来我爹做主,请了人问过八字庚帖,上上下下来来回回足足走了一十二套礼节流程。

我顾笙筱和他沈清书就算是订过婚了。

来日他从京中回来,无论他是否仕途有望,我都会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沈清书从此自去京城赶考,而我就在这澹州城里,等着他。

大局已定,眼见我和沈清书的婚事定下,湘儿也不再在我面前说教,她也知道,我总不可能悔婚的。

而我见湘儿连日忧愁烦闷,心中忍不住暗想,她为我挑挑拣拣诸多,不像是在为我挑良人,倒更像是为她自己谋人家似的。

为了哄湘儿高兴,我请了几个戏班来府上唱戏,我知道她是爱这样热闹的光景的。

台上正唱的这出,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光景,只台面上有个作大家小姐打扮的女孩子吸引了湘儿的视线,她看得怔怔出神。

那台上人缓缓念道:“如杜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我原本对这出戏还不怎么感兴趣,不过是随手挑来给湘儿看,未料到这些人一开口就是生生死死,情之所至的词,我忍不住想到了我自己。

我同那戏里的杜丽娘一样,我为了沈清书生而复死,死而复生。

4

我前生光景与现在大不相同。

前世我是华仪大朝的嫡长公主,生来就是万万人之上,既有父皇疼宠,又有母后爱护,兼之拥有一副绝色容颜,颦笑之间能勾魂摄魄,十几年都被捧在手心里活得明艳娇纵。

只可惜我的好日子没能长久。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敌国的铁蹄踏平了我朝河山,他们的军队劫掠了我朝的百姓,他们的长枪沾了我朝百姓的鲜血。

可笑我身为一国嫡长公主竟从来不知道我朝虽然表面光鲜亮丽,其实内里早已腐朽不堪,盛世表象在敌人的长枪之下显得不堪一击。

更加可笑的是敌国进军最初并不是为了我朝大好河山,他们最初只是要为他们的君主夺得我这张天下无双的脸。

我朝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因此说我是祸国妖孽,罪魁祸首。

国库亏空,国无良将,京城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后来父皇自缢,母后殉情。

他们丝毫没有怨我,只是赴死的时候凄楚里带着些欲言又止。

可惜我当时竟然没明白,那分明是个邀请的意思,他们在犹疑要不要带我一同自尽。

而那时我换上自己从来没穿过的战甲,手里紧握着我的鞭子,走了一条与父皇母后截然不同的路,我心惊胆战的上了战场。

我的鞭子抽在敌国一个少年将军的身上。

那少年将军就是沈清书。

他生得身材颀长,相貌昳丽,浑身上下像是钢筋铁骨一般,被我抽了这一鞭子丝毫也不觉得痛似的。

他握着我那鞭子的尾端,急急往里卷了几圈之后,借力把我甩到了他的马背上。

我被俘虏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想我终于知道父皇母后为何接连自缢了,身为一国公主,我被敌军俘虏只会死得比自缢更加难看百倍,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上战场之前不在嘴里藏一点毒药。

这下倒好,我连自缢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是其实我在敌营过得还算好,没受什么过分的折磨。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这张脸是他们君主点名要抢的宝物,更何况,京城尚未攻破,他们还要留着我跟京城里坐镇的人谈条件。

在敌营被俘期间,我是重点看顾对象,往来进出我营帐的,只有一个沈清书。

我渐渐发觉他跟那些人不一样,他跟我那些刀尖舔血,嗜杀成性的敌人不一样。

他待我温和有礼,夸我初见时给他的那一鞭子张弛有度,他说我是珍珠蒙尘,即便是囚衣阶下,粗布麻衣,仍然不掩国色,他渐渐开始用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来注视我。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疯了。

否则身为一个被俘的亡国公主,怎么可以跟敌方的少年将军产生一点不明不白的暧昧感情?

我试着回避沈清书的视线,这点儿微薄的情分是不足以抵挡亡国之痛,两朝之悲的。

后来敌军果然如我所料押着我兵临城下,以我为质威胁守城人开城门。

我趁沈清书不注意抽走了他的剑,横剑自刎于城门前。

我脖颈间有鲜血喷涌而出,沈清书扶着我的身子,面色凄苦无奈。

“笙筱,若有来世,你不做容颜惊世的长公主,如此便少受人觊觎,只做个小康之家的闺阁姑娘,而我也不做将军,不在你厌恶的战场上杀伐,只当个舞文弄墨的闲散书生。”

“到时既没有家国牵绊,也无需对敌两端。我便可以和你长长久久地相守一生了。”

……

我那时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我的血溅在白色的纱衣上,星星点点,仿若雪间红梅初绽。

“好。”我是这样回答沈清书的。

然而我虽然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沈清书,但是我还在心里嘲笑他,想来人活一世,终了无非是黄土三尺。

哪里会有什么前生后世?

5

但是我很快就被打脸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亲历了黄泉地府,亲眼见到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亲眼见到了十里曼珠沙华妖娆生姿,孟婆捧着一碗宛若清水的汤,瞪着一双直勾勾的大眼朝着我瞧。

再然后远处忽然飘飘渺渺传来一道浑厚男声,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生魂华仪长公主顾笙筱,你生前自横剑自刎于京城城门前,阻挠了敌军进攻京城,勉强也可以算是为了城中百姓牺牲。”

“百姓感念你的恩德仁义,为你建了一座庙,百世供奉香火。”

“今我地府众鬼受万千生魂诚心发愿所托,可以满足你来世的愿望,你且说说,是否还有何心愿难了?”

……

我做了鬼混之后脑子不大灵光,浑浑噩噩的听着这阎王的话,半晌没琢磨明白他的意思。

或许是我许久不说话,让旁边的牛头马面等的不耐烦了,其中一个性子暴躁的朝我瞪过来。

“唉,你来世,想怎样?”

来世,想怎样?

我仿佛一下子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我想起城门下的少年将军沈清书。

于是我朝着阎王声音传来的方向,将沈清书曾经对我说的话朝这位鬼王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我说我来世要做小家碧玉的小户姑娘,要去找做书生的沈清书再续前缘。

阎王听了我的话,那飘飘渺渺的声音又传过来。

“出身地界都还好办,只是我黄泉地府不管姻缘。”

“你若要去找你那如意郎君,须得自己带着前生记忆去寻,你可愿意?”

我自然愿意。

我满口答应。

转头忽见那方才还对我怒目而视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纷纷转过脸来,似悲似悯地看着我。

一旁的孟婆端着那碗状若清水的汤碗拼命地朝我推将过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还没等她近到我身前,我眼前就突然闪过一道暗光,云里雾里,意识不清了。

……

再醒来时我就是澹州顾家的小姐。

那些华仪诸事,战场厮杀,国破家亡,白衣染血……一幕幕在我脑海中上演得清晰分明,又突然像隔岸烟雾一样袅袅娜娜离我远去。

浮生恍然若梦。

这一世我便如沈清书所愿,是一个小康之家的富户小姐,容色也只是小家碧玉,不像前生那般倾城国。

我完全符合沈清书的愿望,我是应沈清书之约来的。

这一世,我们必然会两相爱慕,厮守一生,这难道不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6

时光匆匆流逝,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会试放榜,沈清书一跃中了一甲探花,游街踏马,一日看尽上京花,好不风光。

远在澹州的我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止不住的为他高兴,我想我的如意郎君果然是惊才绝艳。

……

五月,沈清书从京城来信,说皇帝留他在京城任官,要派人来澹州接我,前去京城完婚。

这本该是件好事,然而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隐隐约约地不安。

我爹和湘儿倒是高兴得很,我爹一直在我面前夸沈清书好人物,行得正,坐得直,说我有眼光挑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贤婿,湘儿对这封书信也显得很热络,但我留心着,发觉她似乎是对有机会进京这件事本身更热络。

我爹还要留下处理澹州的生意,因此我只带了湘儿和来接我的人同去京城。

这一路风平浪静,我们一行人安安稳稳的到了京城,到了皇帝御赐探花郎的府邸。

我从轿外伸出头来,看见匾额上两个大大的沈府暗暗出神。

轿外伸出一双因常年握笔而愈发显得骨节分明的手,正是沈清书这般神仙俊秀人物。

他扶我下轿,他仍唤我,“顾姑娘。”

此后数日,沈清书被皇帝指派官位,新官上任,公务繁多,我许久不曾见他。

然而我虽然受得住闺阁无聊,湘儿却忍受不住,她时常出府上街,茶楼小市,什么地方都去,因此打听了不少消息回来告诉我知道。

其中有这么一条是最最令我心神动摇的。

湘儿告诉我,京中百姓盛传,当日探花郎也就是沈清书踏马游街时正撞上了宫里贵妃所出云裳公主的出游车队,公主向来娇纵,性子火爆,当场就驾着马朝探花郎挥了一鞭子。

“后来呢?”我声音颤抖着问。

湘儿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她接着讲这个故事。

“也不知道姑爷是吃什么长大的,虽然不曾习武,然而身子却似钢筋铁骨一般,被云裳公主抽了一鞭子竟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后来宫里皇上贵妃都知道了这件事。”湘儿愈说愈有兴味,“因为是公主无礼在先,姑爷不但没有告状还颇为忍让,因此两位贵人倒高看他一眼,甚至命云裳公主亲自给姑爷赔礼道歉。”

“最后云裳公主竟也乖乖认错了。”

“再后来呢?”我固执地问。

湘儿这才发觉我的异常,她有些奇怪地看我一眼。

然而故事到这里已经完了,她也不知道后来了。

京城离着澹州千里万里,什么消息传过去都失了原貌,不甚清晰,我单知道沈清书踏马游街,风光无两,倒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事。

我想我终于知道我那隐隐的恐慌直觉到底从何而来。

我不必再问后来了。

因为我很快就知道,后来云裳公主亲口诉诸皇帝贵妃,说她对沈清书一见倾心,此生非他不嫁。

贵妃命人打探沈清书婚姻,知道他还有我这么一个未过门的妻子,因此拿我做笺子劝云裳公主另选驸马,但云裳娇纵,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竟然以死相逼皇帝赐婚,一定要嫁沈清书。

云裳公主在宫里寻短见这一天,阖宫上下所有的太医都聚在公主宫里,费尽心思,使尽手段才吊回来半条命。

皇帝和贵妃都妥协了。

沈清书也妥协了。

他自我进京入府第二次主动来见我。

“云裳有公主之尊,却对我如此情深义重,不惜抛却自己的性命也要嫁与我,我不能轻易辜负她。”

“更何况皇上娘娘因公主为我罔顾性命颇为不满,若我再说不娶,恐怕会因此触怒龙颜而获罪。”

温暖的烛火映着沈清书清俊优美的容颜若画,他温温和和地问我:“你与我早有婚约,若我说要将你与公主同娶,你可愿?”

我仔仔细细的瞧他的样子,我忽而发觉我印象中的沈清书总是前世那样在沙场驰骋的少年将军模样,其实这一世他虽容貌未改,但是常年拿枪的手既然改拿了笔,又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我隐约发觉,这一世的沈清书比之前世要圆滑世故的多。

沈清书说的条条件件都是别人的想法和意愿,他说云裳,说皇帝,说贵妃,却唯独不说他自己,似乎娶云裳尽是外人外物所逼,与他全无干系似的。

我恍恍惚惚问他:“沈郎,那么你呢?你喜欢云裳公主吗?”

那时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我却始终还心存侥幸。

7

我知道,我这个槽糠之妻是不能弃的,即便我说不愿嫁他,要给云裳让路,皇帝、贵妃、云裳乃至于沈清书都是不会同意的。

因为他们还要他们的名声,云裳和沈清书的婚事得是郎才女貌情深义重,不能是恬不知耻毁人姻缘。

果不其然,隔日,皇帝下了赐婚圣旨。

圣旨里写云裳公主于沈清书情深义重,不堪相负,皇帝无奈之下,特招已有婚约的沈清书为驸马,又因槽糠之妻不可弃,特许我顾家笙筱与与云裳公主一同出嫁,许我平妻之位,破例在夫家几与公主并尊。

我在沈府里和沈清书一同跪着接旨。

不止如此,我还得感恩戴德,我还须喜不自胜。

满京疯传我顾笙筱好福气,澹州城小门小户出来的商户姑娘,平白捞了个探花郎做夫君,现今还三生有幸能同公主并尊。

因着我为平妻,沾了公主的光,成亲样样礼节服制都跟着皇室那边靠。

我这才知道比之公主嫁娶,当初在澹州我爹为我操办的那一十二道礼节流程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拜堂之时,三人同拜,我位居右,稍稍落后半步,俯身相拜之时,忽而有种可笑的悲凉,仿佛眼前种种都不过是一场闹剧。

……

成亲之后,我偶尔有几次见云裳的机会,她当真是生得好模样,说是当世美人,冠绝天下也不为过。

我愈看她,愈像是前生之我。

一样容色无双,一样明艳娇纵,一样一鞭子抽在沈清书身上,从此仿若是生生从自己身上剜出一颗心。

不过云裳虽然娇纵,但是她并不恶毒,至少她身为公主,有很多明里暗里教训折磨我的机会,但她从来没有这么做。

我这样想着,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说不定云裳不是不恶毒,兴许只是因为她觉得我的存在对她构不成丝毫威胁呢?

毕竟自从成亲之后沈清书很少在我这里留宿,如果说之前我还隐隐侥幸自己同沈清书两情相悦,那么现在我终于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了。

他并不喜欢我。

或者说他并不喜欢这一世的我。

我亲眼见过他同云裳公主在一处的样子,那时他的眼神天真又炽热,就像是他前生看我。说来可笑,也只有沈清书和云裳在一处的时候,我才能透过他隐约瞧见我的少年将军。

渐渐的,我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起来。

我转生再世原本靠的就是寻沈清书的一腔热血痴心,现在这热血痴心都被消磨的不剩什么了,于是只能靠汤药续命。

……

湘儿自从云裳嫁进府一直再没同我说过关于沈清书的事,然而有一日她从我声声咳嗽中窥见我衰败的身体底子,忽而对我道:“夫人,你去求了驸马,纳我做姨娘吧。”

我听了这话大为震惊,我不知道湘儿为什么这么说。

“您如今不得宠,若是我当了姨娘,不知自己能过好,还能帮您固宠,您……”

湘儿没能再说下去,因为我甩了她一个巴掌。

湘儿捂着脸跑出屋去。

我坐在榻上盯着自己打了她的右手失神,我自从多少年前在澹州买了湘儿进府,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万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打她。

……

湘儿再回来的时候就不是我的丫鬟了。

傍晚的时候,府里来了当朝太傅的夫人,她领着一众丫鬟浩浩荡荡地进了府。

云裳公主不耐烦见客,于是丫鬟火急火燎来找我。

所幸太傅夫人正是来见我的。

她手里牵着湘儿,说湘儿是他们太傅府早年在江南老家走丢的孩子,是太傅府名正言顺,正正经经的小姐,还说有胎记为证。

其实都用不着胎记,我一看便信了。

太傅夫人保养得宜,脸色十分年轻,同如今芳华正好的湘儿眉眼间有五分相似。

湘儿站在太傅夫人身边,神色显得有几分局促,细看眼底还有些恍然若梦。

太傅夫人没有别的意思,她今日来只是为了通知我一声,湘儿是她家的小姐,她要带走。

这倒没有什么,我难道还能拦着别人母女团聚吗?

但我知道,我恐怕又多了一个敌人,世家多薄恩寡义,根本不顾我从人牙子手里买下她的恩义,他们眼里只有我将人家的千金小姐当丫鬟使唤的这六七年,就算我说是待她如姐妹,又有谁会信呢?更何况,不巧我今天刚刚甩了她一巴掌,如今这巴掌印还新鲜地挂在脸上。

8

我的身子愈发坏了。

渐渐地我病重在床的消息传到沈清书耳朵里,他政事繁忙,难得有机会来看我。

他告诉我已经修书一封通知我远在澹州的爹,请他上京来看看我。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似悲似悯。

我不知道怎么应对他这样的眼神,直到他问:“笙筱,我虽在吃食用度上荣养你,却在感情上薄待你,你可有后悔当年在澹州执意要嫁与我?”

“笙筱,当日你我一面尚且未见,你就同你爹说非我不嫁,你这又是何苦?若你肯认真些对待自己的姻缘,仔细寻一良人,或许这些年就不至于此了……”

我半躺在榻上望着沈清书那双眼,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他竟然是这样想的。

在他眼里,我所谓对他一生的执着爱慕不过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孩随手一指的玩笑。

在他眼里,我是年少任性,咎由自取,而他肯娶我养我,已然是仁至义尽。

我无力的垂下眼,不再去看他离开我的背影。

……

我的身子继续一日一日坏下去,然而不知为何总是能吊着一口气。

后来宫里的贵妃实在坐不住了。

我知道这些年我喝的药总隐隐约约透着她的手笔,药里掺着些慢性坏身子的药是很难被发觉的,何况她位高权重,兴许被发觉了也不会怎样。

当初一嫁给沈清书我就知道,云裳的母妃不会容我太久。

一时隐忍,给我个平妻之位堵上世人悠悠众口也就罢了,想要一生站在云裳公主旁边荣华富贵,以一介草民贫贱之身和她的女儿平起平坐,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这一日,我的新丫鬟来给我送药,她神情平和,与往常一般无二。

但我知道,贵妃眼见从前那些药奈何不得我,于是这次下了猛药。

我一闻即知,毕竟久病成良医。

正巧今日从前的湘儿来看我,她来的时候正瞧见我端着药,她似乎是从哪里得到了贵妃要下药害我的消息,她那句惊慌失措的“别喝”刚说出口时,我就端着那药碗一饮而尽。

湘儿站在门边目瞪口呆,一时无从言语,她如今穿着绮丽华服,想必日后也不再需要我扶持。

我看着她笑。

“湘儿。”

“我前世也曾贵为公主之尊,居嫡又居长,万万人之上。”

她站在门边,逆着光看我,神情似悯似悲。

“顾笙筱,你疯了。”

兴许吧,或许我真的疯了呢。

说来实在可笑,前生为家国社稷,阵营两立所累,我明明是为了不受命运摆布才决定转世为寻常闺阁女子,但如今我忽而明白,转世为寻常闺阁女子只会让我被摆布的更加容易,更加难堪。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消失。

只可惜没能等到我远在澹州的爹来见我一面。

……

9

几十年匆匆流过。

这一日,功在社稷,彪炳千秋的探花郎魂归地府,忽而想起两世记忆。

“生魂沈清书,因你生前有经天纬地之才,护佑万民之功,特许你一问。”

沈清书默然良久。

“但求一故人消息。”

“故人是谁?”缥缈又浑厚的男声幽幽传来。

“澹州顾笙筱。”

阎王忽然没了声音。

远处的孟婆端了一碗状若清水的汤,递给他。

“此女只有一句话给你。”

“不是故人不复见,但愿见不复故人。”

“且满饮此碗,尽忘前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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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人不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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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话是在对我说,可后头的话,反倒更像他安慰自己所说。人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可笑我与陆三两才至半途便已散。 大军拔营回京当日,我与陆三两打了一架,与其说是打架,却不如说是我对陆三两的单方面欺压。茫茫大雪,冷硬铠甲融上雪水更冷,直寒进肺腑。 陆三两同我抱作一团,在雪中滚了好几圈。我头上的发冠不知去了何处,许是在翻滚中埋进了雪里,一头黑发散落。 陆三两左嘴角已破,丝丝鲜血滴落。他皱眉厉声道:“裴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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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何辜?我弟弟何辜?我又何辜?凭什么你们做的恶要让我们这些无辜人来偿还!” 春夏更替,寒暑交迭,一晃,已经三年过去了。当初的贵人如今也成了贵妃,居寒月宫。寒月宫离御花园不过几步之距,如今正是夏日,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只是这满院的花色也比不上贵妃娘娘一人的风采。单是着一件样式最最简单不过的夏日衣衫也足以让人挪不开眼。 寒月宫内,银尘坐在妆奁前,手里的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头发上,一旁的杏儿为她

芷在必得(下+番外)

本来是件辱人的事,偏李丞相喜笑颜开,还大办了一场婚事。编者注:点击进入作者主页,收看作品上篇。 江州,多江河,富庶之地。除了气候略有些潮湿,是个好地方。 “公子,听说今晚有花船游湖呢。此地的花魁还会献舞呢,我好想去看看。” “那我们今晚去瞧瞧。”我尝着手中的荷花酥,拉小荷去阁楼定了个雅间。 阁楼下已是人山人海,所有人都激动地等待游船的到来。 “这花魁,真是芳名远扬啊。” 我拉开纱窗,撑着头看

碎芒

“我想做回妖。”楼铮又做梦了。 “我想做回妖。” 楼铮又做梦了。 梦境一如既往被禄宛的惨色面容占据。 梦里女子一袭锦衣玉裳,脑后青丝用蓉黄玉簪随意挽起。原本清凌凌的双瞳,彼时无光无神,宛如一潭沉寂的死水。 “我想做回妖。”又是一声,得不到回应。 “我想回鹿屿。”等不到回应,她便只管自说自话。 话语之间,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散漫在窗外的一树海棠上,仿佛失焦般一动不动。 “你现在可不就是一只妖么?你虽身

豆兰花

“朱大哥,你的母亲不是去世多年了吗?你看奴家怎么样?奴家会弥补你缺失的母爱的。” 东边卖猪肉的朱屠夫看上了西边搅豆腐花的豆兰花。 豆兰花表示很是困扰。 朱屠夫老眼一瞪:“怎么了?嫁我委屈你了?嫁我你以后还缺猪肉吃?” 豆兰花衣袖掩面,“奴家怎么不想吃小猪猪呢?但,奴家心早有所属。” 朱屠夫火大,“谁敢要你,老子砍了他!” 豆兰花娇羞,“奴家倾心令尊。” 朱屠夫,“……” “朱大哥,你的母亲不是去

美人骨

人生处处都是坑。坑里一个和尚,坑外一个美人。人生处处都是坑。 坑里一个和尚,坑外一个美人。 美人冷眼瞟了和尚一眼,“你就是东土来的和尚?” 和尚强迫自己别把眼珠子粘在美人身上,只好盯着周围的黄土,“阿弥陀佛,正是我,不,在下,不是,是贫僧。阿弥陀了个佛,空不异色,色不异空。” 美人冷笑一声,给手下人传令:“抓回去吃了。” 和尚暗笑:得逞! 等到热水在锅里快烧的滚了,和尚麻爪,苦口婆心的给美人讲道理

丹青难留琵琶音(下)

直到最后暮生才明白,得不到的东西,越是设法去触碰它,它就会离自己越远。编者注:点击进入作者主页,收看作品上篇。 未央宫,宣室殿。 这是暮生第二次来到这里。他依然跪伏于地,那位天子也依然慵懒地倚靠着龙榻。 但不同于上次的云淡风轻,这次的他心中忐忑不安。 在他身前的黑色漆盘内,盛放着一叠卷起来的帛画,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毛卿何在?”皇帝依然用他慵懒的声音问道。 “回禀陛下,师父为能早日完成陛下

我的一个尼姑朋友

后来她跟这个宝贝徒弟上了山,创了峨眉派。 郭襄打记事起就不大喜欢自己的名字,难写倒是在次,关键是以襄阳为名,仿佛背上背了一座城,沉甸甸的。 她是真的不喜欢这座城。尽管这座城里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尽管这座城里群英荟萃、豪杰云集,尽管这座城里,满满的江湖。 她很想出去走走。 可惜郭家的家教很严,拜她娇生惯养的家姐所赐,也拜被家姐一剑卸了胳膊的世兄所赐。而一家人总不能说两家话,这让她想起那位未曾谋面的

造神术(上)

世人都说你生来就是克我的,我始终不信。那日剑锋所指,我都不曾想过你真的会杀我。在弨安死后一百年,人世间仙门经过大清洗后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以岐山幕府,万剑宗为首的势力也正在不断扩大,这都是一百年前被弨安放过的仙门,其余被她血洗过的要么已经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要么正在苟且度日。 一百年前那一战,弨安以一己之力几近覆灭整个仙门,可见其实力强悍到何等的地步。 但最终还是仙门赢了,弨安死于万剑宗宗主

美人心

君王得了个美人,视若珍宝。可惜美人多病,得经常吃人心维持着。君王得了个美人,视若珍宝。可惜美人多病,得经常吃人心维持着。 这不算什么大事,君王嘛,有人,有权,有挖人形的刀。 于是美人换着吃,今天吃将军的心,明天吃太尉的。吃来吃去,大臣们不乐意了,搭帮结伙的找君王提意见:“可不能让美人这么吃了,不然再过半年,咱们可都没发陪您上朝议论谁该杀了。” 君王一听,那不行啊,就我一个人上朝,多没排面啊。 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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