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

2021-03-19 21:01:05

世情

1

抢票软件是提前下载好的,网络偏偏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早知道就在单位抢票了。”

看着永远显示载入的页面,何遇不禁嘟哝,不断按F5刷新。

小区太老旧,何遇入住的时候,就被通知随时可能拆迁,所以网线扯了很多年,也没什么人来更新换代。

当然,与其他相比,网线的老旧根本无关紧要——比如小区老旧到路灯时亮时不亮,监控探头分布极少。有时候加班回来,四处静悄悄的,路灯半亮不亮,走到没有监控探头的地方,何遇不禁想,她要是就此遇害,可能根本找不到凶手。

基础设施不好,居住条件当然也好不了多少。何遇租住的是很久以前绰号筒子楼的那种建筑,屋子小,采光差,公用卫生间和厨房。

不过,躺在床上,何遇常常自我安慰,不管条件怎样差,这房子好歹也价值近百万——自己也是在百万房产中栖身啊。

是的,这里是学区房。即使贵,也被很多人哄抢的学区房。

当初房东购入时,只是想用来投资以及送子女入学。后来又觉得闲置实在浪费,不如租出去。

租金便宜,交通便利,是何遇这种单身且收入不高人士的首选。

终于,老旧网络喘上那口被噎住的气,终于让买票页面现出真容。可惜,已经没票了。

一时间,何遇气得快吐血了,直想叫:为什么有春节这种节日?

春节也就算了,关键是要产生“春运”这种独具中国特色的产物。短短时间内,道路交通部门要把几亿中国人从南运到北,从东送到西,半个月后,再把这些人从北运到南,从西送到东。小时候,外地工作的爸爸就总捡春节期间休探亲假,穿绿色棉大衣,坐十几个小时火车,顶着一头乱发进家门,逃荒似的。每次何遇都认不出他,看到他进门,“嗷——”地叫一声,冲进妈妈怀里,连声叫,有坏人,有坏人。

她也问过爸爸,为什么不能选别的时间休假。春运时休假,似逃荒,有时候买不到票,还要扒火车窗户,坐过道里吹冷风。爸爸说春节当然要回家团聚,这是传统。

当时年纪小,何遇觉得爸爸的话不够严谨,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反驳。待她长得够大,能反驳爸爸的时候,他却去世了。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无奈,本来想像炒菜一样,等食材都准备好再下锅,结果开火了才发现,食材已经腐败。

春运阶段一票难求,何遇不是不知道,她已经试很多天,用抢票软件也好,或者其他什么方法也好,就是求不到这张票。

今天是大年二十七了,再买不到票,她就要孤零零一个人在帝都过春节。

一个人在这里过春节也不是不行,只是妈妈会失望,会在除夕夜里哭哭啼啼打电话。大学的时候,有个春节何遇借口实习值班没回去,妈妈就在除夕夜里打过电话。虽然通话时不时被一阵响亮鞭炮声打断,但听着妈妈的抽泣,何遇还是觉得很难过。

票抢不到,又不能不回家,汽车没有直达,要倒两次车,于是,何遇决定去火车站外面找黄牛。

这事她只是旁观过,大学的时候陪同学去买票,旁边不时有中年男女蹭过来问要不要票。学生党哪有那个闲钱,不敢问津。

现在她的财政还是很紧张,想到一年就这么一次,破费,也就破费一下吧。

倒两次公车加地铁,到达火车站时,何遇不禁被面前人山人海的情景吓住了。她以为现在能网上购票,已经不会有这么多人排队……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来了吗?

她随便站了一队,果然不一会儿便有形迹可疑人士双手插兜过来搭讪。

何遇可能看起来不太像买黄牛票的人,插兜哥跟她后面的人交涉起来。一张票加价200,何遇觉得价格还算合理,正想跟插兜哥说话,他已经拉着后面那人去一边交涉了。

何遇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两个人,看他们讨价还价。

灰暗天气里,两个私下协议买卖黄牛票的人,形象模糊,像油画里的人物,被画家简单点两笔,写其大意而已。商讨了会儿,那人掏出手机,扫了插兜哥的手机。插兜哥则伸手从衣服内袋里取票,交到那人手中。

何遇还在想,现在都实名制买火车票,他们到底是怎么交易的。忽然之间,旁边冲上来两个人,一人抓住插兜哥的手,一人扣住买票之人,四周一片哗然。

何遇一边在心里惊叫,一边从队伍里退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公交站走去。她从来都是听话以及守规则的孩子,做一点出格的事情,甚至不用做,心里想想,就觉得罪大恶极。大学时有门课她担心过不了,准备几张小抄,一直捏在手里不敢拿出来,这时旁边同学因为抄袭被抓,声泪俱下恳求老师不要记过,她也差点哭出来。

上了公交,何遇长长抒口气,有点后悔没让同事小黄帮忙抢票。前几天她回去办手续,小黄满含热情地问过何遇买票的事,她礼貌地笑笑,说自己已经买到票了。

现在购票期提前,何遇其实也有条件用单位电脑买上票,只是作为儿童口腔科医生,面对永远不知疲倦随时哭闹叫的小朋友,她是具备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士,也需要像幼儿园阿姨一样,在一分钟内让小孩子破泣为笑,哪里还有精力去买票?

她也不是不合群到不需要同事帮助,只是小黄有次明确表露想跟她交往的意思,她有点害怕,只想躲着他。

小黄没什么明显缺点,也没什么明显优点,属于扔到人群就再也找不到的类型。何遇对他没感觉,没有怦然心动,没有小鹿乱撞。她不想耽误人家。

想了很久,何遇终于决定给小黄打个电话——记得他好像得意地说过,帮不少同事抢到过票——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小黄并有接电话。

何遇不敢再耽搁,到家又到官网上扫一圈,没有票。

何遇决定用另一种方法。她听人说过,现在黄牛也已经开发新业务,可以网上交易。对于她这种书呆子,做研究查文献的熟练程度,比现实中跟黄牛交易高多了,不一时就搜到不少内容。

电话打过去,有的黄牛已经回家过年,有的倒是说有票,加的价对何遇来说,是天文数字。

何遇烦地挠头。

是她错误估计形势,以为票随时可以买到,就算不好买,还有抢票软件(虽然以她的性格,抢票软件也是违规,不该使用)。

是她以为万事可以靠自己,不用求助旁人。

是她……

算了,何遇想一想,决定不再自怜自艾,她登陆网页,用不到一分钟时间买了张飞机票。全价。

点确认付款的时候,的确是肉痛了。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辛苦求学十几载,混上了帝都户口,她还是要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吃便宜东西,不计时间成本地抢低价火车票。

为什么这么努力,还是要过这样的生活?

2

何遇在大年二十九这天降落家乡小城机场。

这是个由军用机场改建的民用机场,很小,只有一个值机窗口,等行李的地方二十几平米。人很多,都有托运行李。没有机场大巴,要离开,要么有人接,要么乘出租。

何遇好容易在人潮涌动中挤到一辆出租前,跟司机谈好跟人拼车,于是,不出意外地遇到熟人。

小城太小了,住三代,就随处可以遇到熟人。这位拼车熟人是隔壁二表叔的三大爷——这只是何遇在心里描述的亲属血缘关系,这人具体是什么亲戚,她不太确定。但人家能准确说出何遇家庭情况,连她在北京什么地方工作都知道。

看来还是挺熟的亲戚。

二表叔的三大爷五十多岁,穿名牌羽绒服,拉印满LV小花的皮箱,通身散发一种“我很有钱”气息。

有钱人为什么要跟何遇拼出租车?

有一部分小城刚富起来的人,还不太适应自己真有钱这回事,吃穿用度相对比较节俭。身上行头大概是别人帮忙置办的,尽量挑名牌。自己做事,那就相当手紧了。

他们坐的是一辆老式爱丽舍出租车,加上司机,挤五个人,很暖和,连空调都不必开。何遇就可怜地必须跟三大爷坐隔壁,与其进行查户口式“聊天”。按说何遇的情况人家都了解,没什么询问的,人家还是能想出很多话题——

“有男朋友了吗?”

“哦,今年二十九了吧?再不结婚,可就晚了啊。”

“对啊,你是学医的,该知道晚生孩子不好的吧?”

“你妈身体还好?”

“你后爸不错啊,看,既供了你哥读书,也供了你读书,还读到硕士。”

“女孩读那么多书,不是说不好啊,其实不读也行,你说是吧?最后反正是要嫁人的。你看我家的丫头,初中毕业上个卫校,现在也是要房有房,要车有车,儿女双全。”

……

终于到站,何遇迅速跳下出租车,狠狠吸一口气。空气真清新啊!

家住十六楼,何遇拎着大包行李等电梯,为不跟别人打招呼,她用围巾严严把面孔包裹起来,只余一双眼睛。

看着电梯缓慢上下,何遇不由想,这座楼太老旧了,最初搬进来的时候,甚至还有个可笑的规定,电梯运行三十分钟,停运三十分钟,晚九点后,电梯下班。

那时要上晚自习,九点半才放学,何遇每天要走上十六楼。冬夜,北风呼啸,楼梯间静悄悄,很多楼层的声控灯都不亮,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像极恐怖片场景。

后来她看什么样的恐怖片都不害怕,大概就是因为亲自经历过更恐怖的事情。

好容易等来老旧电梯,也累积一堆乘电梯的人。何遇下楼晚,自然地走到最后,看着面前拎着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心里有点感叹。

这栋楼建得很早,每户面积都不大,是当时为解决贫困人口的主要房型。年轻人逐渐长大,搬出去。现在住在楼里的,几乎全是跟何遇妈妈年纪相仿的老人。

春节,大家回来团聚,带许多礼物,跟何遇记忆里的场景几乎没有区别。甚至还有人像小时候何遇爸爸那样,在电梯里教孩子:“待会儿见了奶奶,要主动打招呼,说奶奶好,听到了吗?”

想到爸爸,何遇有点唏嘘。爸爸出事正是大年三十。阖家欢乐的日子,偏他们看到爸爸冷冰冰的尸体。

并不是每个农历春节前都有“三十”这个日子,祭祀活动具有象征性,春节前一天晚上,除夕之夜,妈妈在爸爸遗像前点一柱香,摆很多吃食,再让何遇跟哥哥在遗像前磕头。

再后来,妈妈跟马叔叔结了婚,就不好大过年祭奠亡夫。除夕之夜给爸爸点香上供的事,落在何遇和哥哥身上。马叔叔人不错,从来没说过什么。

妈妈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一家人的开销,都落在马叔叔身上。他从来没有埋怨过。单冲这点,何遇就很感谢继父。虽然她为防止“拿人手短”,上大学开始就勤工俭学,不再要马叔叔的钱。可妈妈的生活,还有哥哥结婚,都是马叔叔负担。

每年回来过春节,何遇都要给马叔叔单独带份礼物。

下午三点,妈妈和马叔叔应该已经午休结束,何遇欢快地敲门。

敲了好一会,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何遇有点奇怪,拿出手机打电话,在门外能听到座机铃声,就是没人接。

何遇有种不详感觉,给哥哥打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哥哥才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遇,怎么了?”

“哥,你知道咱妈去哪儿了吗?我在家门口,敲不开门。”

哥哥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说:“哦,你都回来啦?那个,那个,妈在医院。”

说到这里,哥哥顿了顿,告诉何遇,是马叔叔受伤住院,妈妈在陪侍。

何遇也顾不上多问,赶紧向医院冲,耳边一直回荡着哥哥的话语:“嗯,住在外科。”

外科,外科……当年何遇爸爸也是住在外科,她亲眼见到爸爸推进手术室时,脸上全是干涸的鲜血。也是从那时候起,她才知道,原来血的颜色那么深。书上说鲜血鲜血,她一直以为是鲜红色的。

为什么真实的血,是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红?

3

马叔叔额头上包了一圈纱布,配上他憨厚的外表,乍一看,像那种朴实的陕北老农。

何遇进病房的时候,马叔叔正满脸愁苦地倚在病床上,不知在跟何遇妈妈说着什么。

何妈妈是那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农妇。年轻时,嫁给当兵的何遇爸爸,有机会把农户转为城镇。后来跟着何遇爸爸辗转过很多地方,比起那些从小一起长大,依然留在山村里的伙伴,也算见过些世面,可是她永远都带一副受惊表情,仿佛一直在惧怕某种突如其来的打击。

现在,何妈妈依然是那样一副表情,坐在病床前凳子上,瑟缩地像个小孩子。何遇有点不忍心,叫了声“妈”。

何妈妈转过头,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怪异极了,有惊喜,也有羞愧、躲闪,甚至是恐惧。她只是看着何遇,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倒是马叔叔,愣一下,马上笑着说:“小遇回来啦。”

“嗯。”何遇边放下行李,边说,“叔叔怎么了?”

“磕了一下,小事,小事。”马叔叔打着哈哈,“快给小遇拿个凳子坐啊,跑了那么远。”

何妈妈点头,要起身,被何偶按住。

“我没事。叔叔,磕了一下就住院,这磕的可不轻啊。医院我有同学,我去问问情况。”

“不要。”何妈妈伸手拉住何遇,“就是磕了一下,别麻烦别人。”

虽然是三人病房,但大过年的,人们几乎都回家了,只住马叔叔一人。何遇坐在旁边病床上,又问几句情况。

马叔叔和何妈妈都有点闪烁其词,不愿意谈这件事的样子。何遇没有办法,只能说,要不自己回家准备准备,晚上给马叔叔送饺子来。

何遇家的习惯,春节总是要吃饺子的。

何妈妈想一想,同意了,告诉何遇,饺子馅已经准备好,面也和好,放在冰箱冷藏着。

回家路上,何遇越想越不对劲,马叔叔和妈妈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呢?她又给哥哥打了个电话,哥哥那边亦是闪烁其词,什么也没问出来。何遇没办法,只能问:“哥,你跟嫂子还有乐乐,不回来过年?”

哥哥想一想,说:“呃,今年我们就不回去了。要不你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吧。”

哥哥家住得不远,离妈妈这里不过三四幢楼。

何遇说,放了行李就过去。

这一顿折腾,到家都五点多了,再包饺子,送到医院大概也得七点。哥哥既然没打算回来,那一定准备了过年的东西,不如去他那里拿点饺子送到医院。

想到这里,何遇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种不安。爸爸去世的早,哥哥和她几乎就算是马叔叔养育大的,他们都懂事,也知道感恩,对马叔叔相当孝顺。为什么这次马叔叔住院了,哥哥竟然不去?

一进家门,何遇就吓了一跳,家里像遭过贼一样,一地狼藉。那架老式大衣柜,就是三开门,中间是镜子的那种,镜子碎了个盘子大的洞,旁边满布裂痕。

一只白色的碗,碎在地上,碎片上有暗红血迹。

不止那只碗,很多东西上都有血迹。

根据白色地砖上的喷溅型血迹,何遇联想到马叔叔额头上的纱布,基本可以判断,屋子里的血,是属于他的。

是妈妈跟叔叔吵架,打伤了叔叔的头?妈妈有没有受伤?

何遇回想一下,刚才在医院,妈妈虽然还是一惯的胆怯气质,但身上应该没有伤,活动也自如。

那么,叔叔究竟做了什么,被妈妈打破头?

亦或,打破叔叔头的,不是妈妈,而是别人?

何遇放下行李便往哥哥家跑。

哥哥嫂子住的是嫂子娘家空置的一间房,不算大,条件比何妈妈这边要好得多。嫂子家境不错,当初结婚的时候,嫂子家的意思是让哥哥入赘,哥哥似乎也没什么意见,是妈妈坚决不同意,说何家唯一的男丁,绝对不能做别家上门女婿。

可是,何遇家的条件真是太有限了,屋子只有两间房,何遇没有上大学的时候,哥哥没有房间往,长年住在集体宿舍。何遇上大学之后,哥哥才搬进她的卧室住。卧室太小,连张双人床都摆不下。

买房结婚的话,两个年轻人没有那个经济条件。何家一点忙也帮不上。

无奈,嫂子家只好同意把自家空置房让他们住。事前讲明,只是借。这一借就是三四年。

开门的是哥哥,好像没睡好,挂两只大大黑眼圈。何遇心里一抖,难道是哥哥把叔叔打伤了?

哥哥家里已经是一派过年气氛,窗上贴鲜红窗纸,胖娃娃抱鱼图案。还有仿真鞭炮等吉祥物。茶几上摆了好多水果干果,钢琴上有盆淡黄色腊梅,已经开花,屋里一片清香。

小侄子从屋里冲出来,看着何遇有些认生,悄悄躲在父亲身后。哥哥勉强笑着说:“叫姑姑。”

小侄子还不到三岁,大眼睛澄澈透明,充满好奇地看着何遇,就是不说话。

何遇冲他笑笑,问:“嫂子呢?”

哥哥看她一眼,说:“里面睡觉呢。”

下午五点睡什么觉?何遇疑惑地望着哥哥。这时,哥哥对小侄子说:“去叫妈妈起来吧,一起包饺子。”

小侄子点点头,欢欢快快跑进卧室。哥哥看看何遇,说:“你会不会擀饺子皮?我记得你是会的。”

何遇皱起眉头,问:“嫂子跟马叔叔吵架了?”

4

何遇家境不好,母亲再嫁,靠继父养活母子三人。哥哥初中毕业上技校,图的是包安排工作。

在何遇家这座小城,煤矿是支持经济的主要产业,许多男孩子最后都会选择到煤矿工作,何遇哥哥也不例外。技校毕业之后,哥哥到井下一线挖煤,虽然使用现代化采煤设备,工作依然很繁重。

哥哥的性格像妈妈,沉默寡言,老实本份,任劳任怨,不招人讨厌。工作不是特别好,也不坏。工作后,何遇妈妈张罗着给儿子找对象,不是儿子没看上姑娘,就是姑娘没看上儿子。还有些姑娘,一听他家条件马上望而却步。就这样,哥哥到了二十六七岁,都没找到女朋友。

好不容易,认识了嫂子。嫂子比何遇年龄还要小,是家里娇生惯养的独生女。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嫂子眼里,哥哥好得天上有地上无。

何遇哥哥非常感谢妻子近乎知遇之恩的看重,非常宠爱妻子。据说,他们两个几乎从来没有吵过架。几方面信息综合起来看,何遇觉得,最大可能,就是嫂子跟马叔叔发生了冲突。

哥哥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上话。但不否认,便是默认了。

何遇想一想,继续问:“因为钱?”

“因为妈妈?”

“因为乐乐?”

“因为你?”

“叔叔做错事了?”

问了一堆,哥哥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头都没抬。这时,卧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嫂子穿件家居服,蓬着头发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嫂子——”

“我和你哥说过了。”嫂子哑着嗓子,“要么,他跟我离婚,要么,跟你们绝交。他选了第二种。以后你不要来了,咱们就当不认识。”

说完,她看丈夫一眼,转身回卧室,又把门关了起来。

何遇讶异地看着沉默的哥哥两秒钟,才明白过来嫂子刚刚说了什么。

“哥……”

“小遇,我也没办法。”哥哥看起来很痛苦,声音低沉,“我……家庭琐事真的太麻烦,积到一起,简直跟核弹爆炸似的。你不知道昨天家里闹成什么样子,乐乐都吓坏了。小遇,我没办法,保护不了妻子和儿子,是我无能。”

看着哥哥痛苦成这个样子,何遇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用妈妈的话说,这就是生活。过日子,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无奈。

回家路上,天已经黑了。树上挂满彩灯,建筑物上挂满彩灯,道路两旁的路灯柱上也挂满彩灯……灯光闪耀起来,四周红通通的,爆竹声声,异样繁华。

可是……何遇抬起头,望着万家灯火,不断想,有多少是跟他们家一样,几乎支离破碎呢?

回到家,何遇挽起袖子,开始收拾一片狼籍的家。面积很小,即使很乱,整理起来也很快。在北京,她租的那间房子,比家里还要小,条件比家里还要差,她也挺过来了。

人的潜力到底有多大,谁也不知道。

收拾完屋子,何遇开始包饺子。都是从小练出来的功夫,难不倒她。小时候爸爸妈妈宠哥哥,什么也不让他做,自然,她这个女儿就要多干活。后来她独自生活,凭着从小打好的底子,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妈妈的饺子馅依旧是白萝卜猪肉,放久了有点恶水味。但这种妈妈的味道,一般何遇也吃不上,非常珍惜。

包好饺子,煮熟,装进饭盒,送到医院,已经九点多。医院里静悄悄的,叔叔睡着了,妈妈坐在一旁发呆。何遇要妈妈先吃饺子,妈妈摇头说不饿。后来,妈妈抬起头,怔怔看着女儿,长久无语。

病房里只开盏床头灯,白色的光很刺眼,何遇不由低下头,揉揉眼睛。这时,她听到妈妈梦呓般的声音:“小遇,你三姨说,三姨夫的姐姐有个儿子,比你大一岁,人不错,是医生。过几天,你抽个时间,跟他见见面吧。”

何遇转过头,没等看清妈妈的样子,就听妈妈接着说:“人就在急诊上班,你要是愿意,现在下去看看,或许能见到。要是差不多,就赶紧把婚结了。你结了婚,妈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何遇这才适应光线变化,看清妈妈那张既憔悴又忧伤的脸。曾几何时,何遇看着妈妈永远忧心忡忡的脸,发誓要用自己的努力改变生活,再不让妈妈担心。可是现在,妈妈还是这样忧伤。

“妈,刚才我问过医生,叔叔是轻微脑震荡,可以自理。要不咱们回家去睡吧,明天早点过来就行。”

妈妈摇摇头,望了眼熟睡的马叔叔,又叹口气,说:“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下啊。这么多年,我有什么事,他也没有扔下我不管哪。”

何遇低下头,没说话。她是知道的,妈妈和马叔叔谈不上什么爱情,当时爸爸去世,妈妈虽然拿到抚恤金,但只出不进到底不是长事,就想着再找一个人,一起过日子。

拖着哥哥和她两个“拖油瓶”,没什么人愿意接手。

这时,有人帮忙介绍了马叔叔。

马叔叔是有稳定收入的煤场工作人员,工作很忙很累,孤身一人在这里。

买房子似乎是不可能的,那年代小城商品房交易还不是很旺盛,企业里开发的房子只给已婚职工。

何遇爸爸虽然在外地工作,却把家安在企业大本营,也算是给家里攒份“基业”。何家虽然小,好歹是栖身之所。于是,马叔叔和妈妈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十几年相依为命。

现在老了,更要相依为命,不论他做错过什么——妈妈的理论。

何遇勉强笑笑,起身回家。

灯火通明,快十二点了,很多人出门把准备放的鞭炮摆好。小孩子的笑脸异常明媚,成年人的欢欣也写在脸上。

小时候都是哥哥带着何遇放鞭炮。爸爸点燃一支烟,哥哥拿着去点燃鞭炮小小引线,何遇捂着耳朵远远看。

无论多少响的鞭炮,瞬间就响完。

阖家团圆的时候放这种一响就没有了的东西,何遇一度理解不了,不是说中国人最重吉利么,这种一无所有的东西,也叫吉利?

爸爸说,放鞭炮是为吓走“年”这种怪兽,不让它为祸人间。人们做出种种努力,都是为了好好生活。

何遇这些年做出了各种努力,也是为了更好生活。她甚至设想,以后环境好了,买幢大房子,把妈妈接过来,再给她雇个保姆,这样有些风湿的妈妈就不用每天洗碗了。书上说,大户人家的小姐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何遇想让妈妈也这样。

可是就要三十岁的她,只租住在环境很差的房子里,或许永远也没有机会把妈妈接去享受生活。

这时,何遇的电话响了,显示是小黄。何遇想一想,接起来,那边传来小黄欢快的声音:“春节快乐。”

原来,已经零点整了。身边鞭炮声太响,何遇几乎听不清小黄的声音:“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没带手机,回过去你都关机了,有什么事吗?是不是需要找工作?我有哥们是猎头。”

5

春节之前,何遇辞职了。

那天是星期天。

小朋友看牙医受限于上课时间,很多都预约在周末。就意味着,何遇要加班。加班也没什么,用科主任的话说,反正你也是单身,回去也没事做。

何遇想说,正因为我是单身,才需要时间去找男朋友啊。

可是她没说出口。

公立医院跟国企一样,拼的是年资。如果不听领导的话,分分钟会被整死。

加班到晚上七点,回家的时候天全黑了,城市里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何遇在过街天桥上站了很久,望着繁华都市,觉得这里其实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童年时渴望的生活,也根本没有半分实现的可能。

不知为什么,那天的公交挤得厉害,照说周末不该这么挤。真的很挤,过三趟车何遇都没有挤上去。第四趟车来了,她被冻得行动都有点僵硬,木木地往前挤,不知哪里碰到别人,被人家推回来,她踩上薄冰,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没有人扶她,甚至没有人来得及看她一眼。她默默爬起来,在一旁缓了好久,忽然泪如雨下。

第二天,她就辞职了。

从小到大,她都很胆小,凡事会想到后果,会做好最坏打算,才敢继续下一步路。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想。

一个多星期以来,她每天睡到自然醒,读书、看电影,煮咖啡,做各种各样不同的食物。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步行到离家不远的公园散步。那里都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叔叔阿姨,大家在一起跳广场舞,耍太极拳,大合唱……看到他们,何遇就觉得自己辞职一点错都没有。

不变化,她再努力,也是按步就班地生活,发SCI论文,熬到年资,评职称,有可能的话,会有升职。

有些人喜欢这样,因为有把握才有安全感。

何遇不那样想。

小黄说:“不想在咱们医院,别的医院也行啊,现在私立大把大把的,待遇好,收入好,以你的能力,绝对胜任。”

当初她选择这一科,仅仅因为就业容易。工作中她有很几次被吵闹的小朋友以及奇葩家长弄得近乎崩溃。

她辞职,不只是想换家医院。

“再说吧,我还没想好呢。春节快乐,等回北京再联系。”

是的,公立医院辞职没那样容易,她现在还没办完离职手续。

第二天何遇还没睡醒,妈妈就回来了,说今天是大年初一,要好好做顿饭。何遇觉得难过,想了很久,才说哥哥一家不会回来。

妈妈怔一下,又低头择菜,喃喃说:“那等做好了,你给他们送去点。他们肯定在家的,初一,不会回娘家。”

本地是有初一出嫁女儿不能见娘家人的禁忌。何遇看着妈妈憔悴的面容,想一想,到底没说什么,过来帮妈妈做饭。

母女两个各怀心事,几乎不说话。好在她们在做家务时很有默契,妈妈要切菜,何遇已经放好案子。妈妈拌凉菜,何遇不断递过各类调料。妈妈要炒菜,何遇已经打开抽油烟机。

十八岁离家去上大学,何遇在家的日子很少,但这些小时候累计的默契,长久不衰。

妈妈做饭很好吃,短短时间,便张罗出一大桌子。闻着熟悉的饭菜香,何遇有点想哭。

妈妈正在找饭盒,准备把菜分出来,让何遇给哥哥送过去。装到一半,又停下来,说:“昨晚,你有没有给你爸放吃的?”

马叔叔已经来到这个家很多年了,爸爸的遗像,总是在除夕夜才会被摆出来。

何遇点点头,说:“妈,不管怎么说,有我能养你呢。”

妈妈愣一下,抬头看看何遇,眼睛慢慢有些闪烁。

“妈,我能养你。”何遇不由补充一句。妈妈眼角闪出泪花,叹口气,慢慢坐在凳子上,眼睛有些失神。

“小遇,”妈妈停了很久,才说,“你爸在的时候,总说,以后一定要备份好嫁妆,风风光光把女儿嫁出去。妈无能啊。”

说着,妈妈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落。除爸爸去世的时候,何遇从来没见妈妈哭过。她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抽张面巾纸,递给妈妈。

“你一直觉得,你爸重男轻女。他是有点,可他是真心疼你啊。这些年不管怎么难,妈也支持你上学。让你上学,是你爸的心愿啊。他还说,女孩子,只有上了学,有文化,才能有好前途。”

从小,何遇就知道,自己是不受重视的女孩。这不是爸爸妈妈告诉她的,是她从环境和待遇中敏锐觉察到的。她在家里得不到认同,可在学校能,只要学习好,就不会有人因为她是女孩而轻视她。

她的许多同学,初中毕业上中专上技校,毕业在父母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继续工作,很快结婚生子。有的婚姻幸福,有的婚姻不幸福,有的结婚离婚已有数次,有的孩子已经会打酱油。

还有些同学,跟她一样,上了很多年学,流落世界各地,品味不一样的人生。

但无一例外,大家都会遇到父母逼婚。哪怕是离过婚的,也会被父母二次逼婚。

她一次也没有,甚至在昨晚之前,妈妈都没有提过她的个人问题。考研的时候,连姨妈都说,女孩读那么多书没用,还不如找个好婆家,妈妈什么也没说。当时,她还难过得辗转反侧,以为自己在家里没有存在感。

她不知道,爸爸妈妈原来是这样设计她的人生的。

妈妈抽泣着,泪水很快把面巾纸打湿。一时间,连何遇都想哭。她轻轻扶住妈妈胳膊,说:“妈,我都知道。”

“妈没用啊。”妈妈越哭越伤心,“你爸不在了,我不是想给你们找爸,是想你们能活得好点儿。现在,现在连你哥都不愿意认我了,小遇,妈没用啊!”

“妈——”何遇抱紧妈妈,落下泪来。

这个家,每一个人都很努力,妈妈努力,跟几乎没有感情的马叔叔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只为给子女一点好的物质环境。

哥哥本来学习很好,可他想早点工作赚钱,让妈妈妹妹过得更好,他也一直是努力的。

自己也很努力,努力学习,努力上进,努力改变现状。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们不过是芸芸重生里最普通的一家人,再努力,最后也不过是普通人。

6

大年初五,何遇坐上回北京的火车。提前走,买票容易,车厢也相对空阔。她戴上耳机,听许茹芸的老歌。她喜欢所有嗓音清冷的女声唱歌,王菲、许茹芸、许美静、郁可唯……听她们的歌,总是让她很舒服,可以静下心,想很多事。

她没有去见妈妈安排的相亲。她离开的时候,叔叔还没有出院,妈妈每天都去医院送饭。是哥哥把她送到火车站,她跟哥哥提过,希望能适时回去看看妈妈。哥哥没有说话,那意思是,他没有拒绝。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吧,不管遇到什么事,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那些想面对的,不想面对的,舒心的,烦心的,快乐的,悲伤的事情,终究要过去。

不断继续的,是生活本身。

何遇知道,即使再努力,或许还是普通人,也要面对这些琐碎的人间烟火。但是,如果当初没有努力学习,她可能会跟妈妈一样,只能靠嫁人来改变生活现状。

现在,她有知识,有能力,有阅历,虽然辞职了,虽然要重新找工作,但她面对的,是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她的路,比妈妈要宽阔很多。

不能自暴自弃,毕竟,前面的生活,不去尝试,便什么可能都没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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