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

2021-05-14 03:03:38

古风

不染

1

“早知道姐姐喜欢野的,我就不装那么久了。”

他舔了舔小虎牙上的血迹。那双我常称赞的浅灰色眼睛中心透出一抹腥色,妖娆地交织着我的身影,显得格外澄净又无比晦暗。

他眼里竟埋着无边风月,无根情愫。

而那一切都流向一个人。

2

一梦黄粱后,我的魂魄落在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七岁嫡小姐身上。本以为自己拿的是宅斗剧本,不想没过半日,连房里有几个丫鬟都还没搞清楚,府上就来了个登云驾雾的仙人,点了我说颇有仙骨,就要带我去什么宗修炼。

老爷夫人自是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把我打包好,并上一大堆金银珍宝,交给了那衣袂飘飘的仙人。

那自称紫阳真人的仙人捏着浮尘,几番推脱不过,便“勉为其难”地将那些宝贝照单全收。这一幕着实让我心中怀有疑虑,但再观这紫阳真人着实长了副仙风道骨、清俊非常的皮囊,若是江湖骗子,那未免太修边幅了点。

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被这紫阳真人夹在腋下提走了。

一路越过仙山云雾,踏过天上楼阁,不尽桃源风光并不一一赘述。最终抵达飘渺宗的不染峰——艳丽山河间着实平平无奇的一座山。

后来我才知道,这偌大的飘渺宗有三千奇景,最奇的一景就是这不染峰。峰主紫阳真人,整座峰上的弟子仅有八人,还是算上我之后,却是汇聚了五湖四海的妖魔鬼怪。剑法仙术拿不出手,钱财灵石更是没有,奇淫巧技倒是少不得精通的,还特别喜欢往山上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当然,我并不想知道自己也属于奇奇怪怪的东西之流。

作为小师妹,我倒是意外地扛起了整座不染峰的门面。倒也不是自吹自擂,主要是我上辈子短暂的二十年人生里,唯一的主题就是学习。那些别人看来晦涩难记的门规符咒,在我看来却是大不如岳阳楼记难背。再说,你学习语数英物理化,成就感顶多是成绩单上的分数,但学仙术剑法可不一样啊,那可是实实在在摸得着的新鲜有趣,还很有格调。

十五岁时我下山历练,师父紫阳真人给了我一大把令牌,独独没有不染峰的。他说遇上事就报隔壁峰隔壁宗的名号。

3

半个月后我就回来了,还捡回来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我叫他小牙儿。

路上碰见身姿妖娆的大师兄,他见这孩子玉雪可爱,便要给糖吃。但小牙儿怕生得很,只躲在我背后不冒头。

我笑着接过糖,自己先剥开一颗吃在嘴里,小牙儿见我吃的津津有味,咽了口口水。我这才蹲下来给他剥了另一颗吃。

小牙儿长着一双色泽极漂亮的银灰眼睛,过分浓密的睫毛将眼睛形状修得好生精致。雪白的脸颊鼓起一边,含着糖果的样子着实像只乖巧的小松鼠。

只一眼,我的心就融化了。

我带他要见师父,不想师父恰好不在。连着几天没见到他老人家后,再去,二师姐竟告诉我他已经闭关了。我那便宜师父平日喝酒吃饭一顿不落,但这么勤勉地修炼却是少见。我只好自己先将他安置下来。

这孩子衣饰并不简单,却自称无名无姓,只有个乳名小牙儿叫着。照例取名之事应交由师父,可惜老头子着实不着调,我就笑眯眯征求他意见:“小牙儿,姐姐给你取个名好不好?”小牙儿坐在床边点了头,就眼巴巴看着我把《楚辞》翻得哗哗作响。

我前世姓谢,这一世更名改姓为黎水。我给他取姓谢,名惊蛰,字熠然。

原因无他,有光熠然,三千辰星,尽在眼中。

暖洋洋的烛光轻轻笼着他,他念着我给他取的名字的时候,眼睛太漂亮了。

4

恰逢惊蛰天。

谢惊蛰在太阳底下扎着马步,额间渗着点点晶莹水珠。

大师兄晃晃悠悠步到我身边,啧啧道:“师妹啊,看不出来,你还挺下得了狠手的。”

我从他手心里分了点瓜子,一边嗑着一边笑道:“哼,我们小牙儿可不一样,他自己说了想好好学剑术,让我按最严格的法子教导。”

旁边的三师兄叹道:“唉,你们俩个最小的这么拼,搞得我这个师兄都自觉羞耻了。”

大师兄翻了个白眼:“去去,人各有志,少在那阴阳怪气的。”

三师兄嘀咕:“又没在内涵你。”遂翻到旁边去玩他的九连环去了。

大师兄嗑着瓜子,忽而低声问我:“诶,这小孩子什么来头啊。”

我道:“这次下山我去了碧玺镇。”说至此,忽而欲言又止。

大师兄:“怎的?”

“出事了,我去时整个镇子都空了,但魔气极重。我发觉事情不妙,立刻想传信号,但一入镇中便受了什么禁制,竟不能发送信号,也出不去。我就只好往里头走,中途遇见一两个魔族,好在都是虾兵蟹将,废了点功夫收拾掉了。后来走到里头,就发现小牙儿躲在一个水缸里。这时里头灵光大作,大概是有高人与魔头缠斗,我就往外头跑,没想到就直接逃出去了。”

大师兄给我了个暴栗,皮笑肉不笑道:“你倒是运气好得很啊!”

我诶呦一声。

大师兄说:“远远发觉有魔气就该早点发信号!你一个小下山也敢乱跑!真是气死我了,多亏你命大!”

我好声好气讨饶一番,见大师兄面色稍霁,又从他手里扣点瓜子出来,笑嘻嘻问:“大师兄,这么担心我啊,不如赏师妹一点保命的宝贝呗?师妹都快穷死了——”

大师兄毫不犹豫起身一扭一扭地走了。

我朝他背后恶狠狠轻呸一下,就见他猛然转身,吓得忙换了张乖乖巧巧的面孔。只见他眯了眯眼,忽然松口道:“前不久我得了块灵品兽金石,回头给你打个金镯子当法器,如何?”

我忙不迭点头哈腰吹彩虹屁,直把他美滋滋吹走了,才笑嘻嘻回过头来,就见小牙儿一顺不顺地盯着我。一瞬间,来自小辈的审视让我脸上挂着的狗腿笑容沉重起来,身为长辈的尊严感撑起了我的脊梁,我正色道:“小牙儿,你别看我虽跟师兄笑闹,但须得知道大是大非问题上不可如此。比钱财珍宝这些身外之物更重要的是,作为人的骨气与尊严,古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就是要……”

大师兄远远嚷道:“水水,给师兄我把房中那个茶壶拿过来!”

我:“嗻!”

小牙儿:“……”

5

晚间,我用毛巾擦着头发端着碗灵瓜片,坐到床沿。在床边躺下后,将两片薄薄的灵瓜放在眼睛上,顺便拿了块放在嘴里,闭着眼轻轻嚼着。

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我猛然坐起来,低头震惊地任由灵瓜片滑落下去。

床内侧鼓鼓囊囊的,这会儿探出一个头儿,一双银灰色的桃花眼瞧着我。“小牙儿?”我诧异道。

谢惊蛰眨巴眨巴眼睛,嗫嚅道:“姐姐,我想跟你一起睡。”

我笑着揉揉他的脑袋瓜:“好吧。”着实手感不错,忍不住多揉了会儿。谢惊蛰也不躲避,就乖乖趴着任由我为所欲为。

这番任君搓揉的模样反倒令我不好意思下手太狠,最后还帮他顺好头发,又躺了回去,另取了两片灵瓜片敷在眼上。

我过去习惯了晚间蒸脸的日子,先前跟同样爱美还手巧的大师兄形容过加湿器,他还真给我打造出个近似的玩意,一个圆圆的小球,加了灵泉水,再加点灵气,它就会自动漂浮起来,均匀往面上喷洒水雾。

谢惊蛰瞧着新奇,问道:“姐姐,这是什么?”

我答到:“加湿器,你也要一起吗?”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心里估摸着这孩子应当不会拒绝我,就心念微动,两片灵瓜片自从碗中飞出到他脸上,那小球飘到我们中间,自往两边雨露均沾。

谢惊蛰躺在我旁边,两人呼吸都逐渐沉进一个调调里。

不知多久,小球扑通一下落在枕面,我也陷进梦乡里。

次日一早醒来,就见自己腿缠着谢惊蛰的腰胯,手还拦在他的脖子上,一副要将他活活勒死的架势。心里大骇,忙趁他还闭着眼,迅速缩回手脚。

这样一动,谢惊蛰倒睁眼眼睛,眼里晕染着深深浅浅的水汽,甜甜笑道:“姐姐早呀。”

幸福的一天,从治愈的笑容开始。

6

不染峰其实只占飘渺宗的一隅。

这一隅也属实名不见经传。但我去年在宗门比试上,同一届三千弟子中拿了前三十的好成绩。为此,整个不染峰敲锣打鼓地为我庆祝,甚至还小范围办了一天流水席。

我表面上安之若素,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亿点小骄傲的。

但是——

我现在就是,很怀疑,非常怀疑这个世界。

天才,不,这种妖孽是我这种小菜鸡能随随便便捡到的吗?

事情是这样的。

我先将飘渺剑法,一共七式,演示给谢惊蛰看。然后着重教他第一式,并要求他接下来不停连这一式。

第一式虽然招式简单,但要想稳稳当当做好,并不是件易事。我当初磨练这一式,为了达到师父的标准,花了七日时间,就这样师父还摸摸我的头说很不错。

哪承想,他只是慢动作试了两遍,失败了,第三遍就成功了。然后正常速度来了一次,一遍过。又被我挑拣了几个瑕疵,但也很快纠正过来。

前后不过半日,最终效果,凭我拙劣的眼光来看,已经无可挑剔。

我怕太早教他旁的不好,索性下半日就带他学了几个好玩的仙术。

次日将前三式演示给他。前三式难度呈指数上升,若想要融会贯通,一气呵成,更是需要大量时间不停打磨。这个过程我花了三个月。

而谢惊蛰,花了六天。

也就是说,前三式学习花费的时间,谢惊蛰只用了我的零头。

我沉默地看他比划完,他见我这幅严肃的面孔,紧张不安地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我让他先等着,然后跑遍了整个不染峰,将除了闭关的师父之外的所有人都半拖半拽过来,就连蹲坑蹲到一半的四师兄都被我拼命拍着茅房门板,迫使他匆匆提了裤子赶过来。

于是谢惊蛰再一次飞快地舞动流云般的剑法,大开大合有惊涛之势,剑转乾坤有凌云之气,出若蛟龙,声破长风。

那根其貌不扬的木剑在他手中,竟隐隐透出犀利锋芒。

待还剑入鞘,谢惊蛰眼巴巴望着八个师兄师姐,尤为盯着我,眼中氤氲着浅浅的期待。

我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爪子。小牙儿这一遍剑法竟比上一遍还要更好一点。

一片静默中,四师兄放了个屁。大师兄拍了拍我的肩膀,沉重道:“水水,以后你,下山,一定要,多带点孩子回来。”

我拿自己的袖子抹眼泪,又浑水摸鱼捏了他的袖子搓了把鼻涕:“呜呜,这孩子,我是真的,不敢乱教了,怕耽误了他。”

谢惊蛰闻言脸色骤变,抱着我的腰不肯松手,竟然哇得一声就哭了。众人皆惊,我那几滴挤出来的泪水全吓回去了,忙不迭安慰他。

谢惊蛰很快安静下来,默默滚着泪水,问我:“姐姐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可以慢慢学的,以后我都慢慢学。我只是,只是想让姐姐夸夸我才学得那么快的。”

我听着他抽抽嗒嗒地说着,又想哭又想笑,只揽着他道:“不会的,姐姐不会丢下小牙儿的,永远不会的。”

谢惊蛰红着眼冲我笑起来:“小牙儿记住了。”

7

之后我同几个师兄姐商量过,给谢惊蛰先安排了个内门弟子的身份,暂时住在我房中,等师父出关后再安排拜师。这期间的学习就暂时由我们这些师兄师姐负责。当然,按这小子的逆天学习速度,我们那几个招式还不够他半年的份,而师父出关却是遥遥无期。我们便打着要有个快乐的童年的主张,强行将谢惊蛰的学习速度拖慢。

待他跟着我学完飘渺剑法前五式,接下来好些日子一大早他本要去练剑,却被各路师兄师姐不由分说扛走带去学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接受着各位师兄师姐的爱(tu)意(du),谢惊蛰被摁着头,强行点亮了弹弹珠,斗蟋蟀,抓山鸡,偷西瓜,绣香囊,酿花酒,炼法器,画法阵,下厨房等诸多技能。

晚间,我就教他读书写字,偶尔还学学绘画。

他学什么都很好上手,写字也是。我教他练了几日笔画,见差不多了,便教他写谢惊蛰和谢熠然。

待这些个写顺溜了,他说:“我想学写黎水。”我便给他示范,他照例先描几遍,又慢慢试着写,待写好了展给我看。我笑赞:“很不错,比前些写的都要好。”

他笑眯眯的样子讨喜,我给他剥了葡萄喂嘴里。

谢惊蛰忽而道:“姐姐,我今日听三师兄说云霄峰混进了一个魔修,被发现时大开杀戒,好在被及时控制住,但还是闹得人心惶惶的。”

我随口问:“小牙儿害怕吗?”

谢惊蛰摇摇头,认真道:“我不怕,我会保护姐姐的。姐姐怕吗?”

我笑道:“有小牙儿保护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谢惊蛰望着我说:“人为什么会变成魔修呢?”

我答道:“走火入魔,被心魔控制成魔,也有自甘成魔者,还有就是父母是魔族与修士的结合,也易成魔。”谢惊蛰:“魔修都是坏人吗?”

我反问:“修士都是好人吗?”

谢惊蛰摇头道:“四师兄老是怂恿我去偷灵兽峰的灵兔,我觉得他就不是好人。”

我笑道:“对的,不要学他去干坏事。魔修之所以为世人背弃,根本上是因为他们的修炼方式多半损人利己。但不可否认,魔修中也有无辜者、良善者。”

谢惊蛰:“那姐姐不讨厌所有魔修,对吗?”

我说:“讨厌如何?不讨厌又如何?一个人的决策和喜好会受到立场和眼界的限制。倘若我是正道魁首,是肩负天下公义重任之人,那么我便逢魔必诛。但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师妹,如何保护身边的亲友才是最紧要的。若小牙儿你成了魔修,我就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找到。”

谢惊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嘿嘿笑说:“最喜欢姐姐了!”

8

师父出关时,我们恰好在给谢惊蛰欢庆十三岁生辰。

我们摆了满桌的酒菜,就连一向不近庖厨的我都亲手下了碗摊着蛋的长寿面。

我端着面出来,便听见大师兄正跟谢惊蛰说些什么。

大师兄:“今日你个小寿星怎么愁眉苦脸的?”

面无表情的谢惊蛰:“……姐姐说今日起我不能再跟她一起睡了。”大师兄笑说:“你是没断奶的孩子么!到了年龄是该懂得男女大防了……”

没等他说完,谢惊蛰瞧见我的身形,忙满面笑容地小跑过来。

我一瞬有点晃神。

背后是胭脂色的漫天云霞与孤鸿片影。

他一步步踏过流年,走至眼前,竟从玉雪般的一个团而拔起身骨来,有点清朗的少年气,两颊却还带点婴儿肥。桃花眼尾染了霞色,那清透的灰竟也艳丽起来。

我笑说:“别急着接!烫的很。”将面碗搁下,我拿走隔热的毛巾,抽了双筷子递给他:“尝尝看。”

谢惊蛰美滋滋接了,撩开鸡蛋,将面缠着大吃了一口,忽而顿了一下。

我期期艾艾地问:“怎样?好吃吧?”谢惊蛰甜甜笑道:“嗯!超级好吃!”遂一反平素斯文,近乎风卷残云地将面条并鸡蛋都吃得干干净净。

对一个下厨的来说,没有比吃客津津有味更有成就感的了。

倘若他吃完后,不连喝了三海碗水的话,我会更高兴。

四师兄抱来一大筐整得红亮亮的螃蟹,招呼道:“正是螃蟹膏脂肥美的时候,我捞了很多,都趁热吃!不够锅里还有!”

他还没说完,那一大筐就被七手八脚地瓜分干净。我正拆着绳结,就眼睁睁见着从旁伸出一只手,竟从我碗中将那只母蟹捞走。

居然是谢惊蛰。他冲我笑道:“小时候总是姐姐帮我拨螃蟹,以后就让我来吧。”

看着他细白的手指灵活麻利地掰腿去壳,用了巧劲,很快便将白嫩嫩热乎乎的蟹肉完整分离出来,蘸了甜醋喂给我。

我简直感动地眼泪差点掉下来。

一连吃了三四个螃蟹的蟹黄,我浅浅打了嗝,他才收拾了壳子去净手。这会座上忽然只剩了我一个,檐下静谧泛开,满桌的残羹冷炙透着烟火褪尽的滋味。

忽感无端一阵穿堂风过,我眨巴眨巴眼睛,竟见到师父落座在方才谢惊蛰的位子上。

还是记忆中那清风霁月的样子,分毫未变。

师父自顾自盛了汤,低头拿调羹喝了口,看我仍呆呆傻傻地望着他,嘴边漾开笑意:“怎么,傻了?”

我张嘴:“师父,你怎么不老啊?”

师父嘴边的笑容霎时烟消云散。毫不犹豫抬手给了我脑门来了一下,惊落了我眼睫上的水珠,沉沉坠在手背上。

我笑嘻嘻张手抱住他的腰,暗搓搓摸了两把。好家伙,闭关也没少背着我们吃香喝辣。

师父摸了摸我的头,正欲开口,忽望向不远处。

我跟着他望过去,便见到谢惊蛰站在一片阴翳里,无悲无喜无惊无怒地望着这里。

我想朝他招招手,却被师父拽着站起来。

师父说:“过来。”却是对我说的。

我回过头,给谢惊蛰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抬脚跟师父走过去。

师父带我走到他房中,敲了敲杯子,将凉却的茶水瞬间加热,散开袅袅的白雾。

“这个孩子,你可知道他的来头?”

“我问过他,他说他不记得以前的事。”顿了顿,我又补充一句,“应当是实话。”

师父点头笑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我试探道:“师父,你觉得谢惊蛰……”师父微微蹙眉,他说:“虽然我并不全信命理之说。但必须承认,这孩子命格非常凶险,命里每逢血光之灾,都非得是血海尸山。这类人,不是成神,便是成魔。”

我心底有过几分猜测。说白了谢惊蛰在小说里,就是一套标准的男主配置。美貌异常,天赋异禀,身世成谜。

而我,多半就是他巅峰之路上的绊脚石,只有写死我,才能塑造一个真正立体的,复杂的文学形象。

师父问:“阿水,你的道是什么?”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

前一生在现世,浑浑噩噩、地顺着人群,只知道闷头念书考大学。金榜题名的得意时已是前尘旧梦,那些晦涩的单词公式遗忘后,回顾人生,竟是空空荡荡,花自飘零。

这一世我要幸运的多。我的人生都围绕不染峰这座秀美的山头展开,有广袤无际的仙海可供探索,有情同手足的师兄师姐环绕身边,有脊梁宽阔的师父,有逐渐成长的弟弟。自由,无拘无束,没有边界。

我对飞升成仙没什么执念,这一辈子只想平平淡淡,享受山间风月,人间红尘。

我回答说:“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师父点点头:“阿水,我带你来不染峰的第一天,入祠堂拜师时,给你以戒词‘自在’。为师对你的期望也是如此,任世事变迁,唯愿你自由安乐,才是真的不枉人世一遭。”

顿了顿,他又说:“那孩子,谢惊蛰,是这个名?不染峰必容不下他,为师不会收他为徒,但可以给他一个机缘,让他上主峰寻求自己的道。”

我说:“好。”

我推开房门,便见谢惊蛰站在门前,面上平平淡淡地看着我。

我反手合上门,拉过他问:“你都听见了?”

谢惊蛰:“姐姐,我不……”

我打断他的话:“惊蛰,过来,我跟你聊聊。”他抿抿唇,没说什么,只跟着我。

我走,他也走,我一停步,他也恰好停在我背后仅一步之遥处。

我回头,便见他可怜巴巴望着我。这小子倒是拿捏准了我的脾性,知道这一套委委屈屈的样子最能让我丢盔弃甲,天大的怒气也烟消云散了。但我现在却是不得不硬下心肠,倘若任由他留下,跟着我们几个学这些花拳绣腿的工夫,是平白耽误他的大好青春年华。他应当享有无边山河,见识天下红颜美酒,而非守着小小的不染峰,误以为这就是整个天下。

我现在的心情就好像每个父母亲,千般不舍万般不舍,也要劝他天高海阔,不必回头。

我说:“小牙儿,你最想做的是什么?”谢惊蛰毫不犹豫道:“我想永远陪着姐姐,保护姐姐。”

我笑说:“可是,如果小牙儿不学得最强的本领,不见识最高的山岳,又怎么能保护好姐姐呢?”谢惊蛰想了想,忽而认真道:“好,若是姐姐愿意,惊蛰可以去主峰拜师学习。但惊蛰会常常回来看姐姐的。”

我惊喜于他的懂事,笑眯眯在他脸颊上亲了口,看他雪白的皮肤迅速染上红霞,却还强撑着一张强作淡定的脸。

我说:“好,小牙儿最懂事了。”

谢惊蛰却默默地偏了偏脸,把另一半没亲的面颊递过来。我笑着又亲一下,揉揉他的脑袋,又慢慢交代他一些琐碎的事,像个唠唠叨叨的妇人般。谢惊蛰也乖乖听着,并无丝毫不耐烦之意。

直至火烛炸开一声,才似提醒我时光流逝。我最后对他说:“生辰快乐,小牙儿。”

次日清早,师父领着谢惊蛰上了飞剑,前往主峰。

直至两人的白衣在天边融进云雾里,再也寻不见,我才收回视线,心酸地拽住一旁大师兄的袖子:“师兄,此时我想背诵朱自清的《背影》片段。”

大师兄嫌弃地扯回自己袖子,忽而说:“谢惊蛰走了,我那几本画本子,你还要吗?”

我严肃道:“快给我,全都要。”

当天我就窝在房里,跟七师姐一起偷看那些活色生香的精美本子,不住拍着大腿狂笑,只道小牙儿不在身边了也不错。

9

新的生活来临时,总是令人难免惆怅。但我的适应性很强,很快便习惯了被师父督促抓紧修习的日子。一直窝在不染峰上的我,洗心革面,制定起每季下山历练一次的规划,也好督促自己抓紧做些宗门历练任务,省得穷的灵石袋叮当响。

偶尔在深夜时分,似是有人悄悄来过我房中,次日一早看,床边会多一袋子灵石,灵果,糕点或是丹药。

直到一夜我睡的浅,察觉到一点动静,醒过来,便赫然对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无辜地眨巴着望着我。

我迅速意识到他居然躺到了我床上,正要开口,便忽然嗅到一丝血腥气。猛然翻坐起来,不由分说扯过他衣服就要掀开检查。

“姐姐。”变声期的小少年嗓音里透着一丝暗哑。

他躺着,略微动一动过身子,就任由我检查。我将衣领敞开,借着月色看了看,蝴蝶般微微起伏的锁骨下,一片光洁无瑕的肌肤,并无什么伤痕。便又四下去看,直至摸到左肩,他才微微嘶一声。那上面已缠好了绷带,沾着一点血色。

“怎么伤着的?”我蹙着眉兴师问罪。

“被魔兽伤到了,没事。”他眼睛亮了亮,“姐姐给我换个药,好吗?”

我忙小心扶他坐起来,摸了摸储物戒取出干净绷带棉球和碘酒来。

有时被魔兽伤到,仙术难以治愈,吃丹药又难免累积三分丹毒,我特意准备了现代医学的一些近似器材处理伤口,配合修仙者过人的修复能力,倒是效果不错。

将那绷带拆开,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暴露出来,外翻的皮肉上多半只是用灵水简单清洗了一下,微微泛开紫色。我倒吸一口凉气,控制不住地眼眶一瞬就红了。谢惊蛰顿时有点无措:“姐姐,别难过,不怎么疼的。”我抿了抿唇,定下心神,控制着棉球去清洗伤口,细细涂好伤药,又认真包扎好,最后还给他系了个蝴蝶结。想了想,我又对着蝴蝶结吹了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对谢惊蛰说:“姐姐对着小牙儿的伤口吹了口仙气,把痛痛吹走了,很快就会好的。”

谢惊蛰懵懵地看着我,我的厚脸皮差点绷不住,就见他扑哧一声笑开,笑得月光都被吸引,争先恐后跑进来。半晌,才堪堪在我暴走前收住,正色道:“好,谢谢姐姐。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受伤。”

我哼了声:“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怕受伤,伤疤就是勋章。”随即一挥手将东西收起来,我躺下,难掩困意:“以后不要在夜里来了,你好好休息着。”谢惊蛰说:“白日里功课排的紧,我实在抽不开空来。”

我随口说道:“听说你拜了掌门为师,他老人家是出了名的严苛。”

“师父虽然严苛,本意是为我们好的。他给我制定了任务,让我必须在十八岁前筑基。但我想,我应该等不到十八岁,那太久了。我……”

少年的声音溢散在夜气里,乘着柔柔花香气,落在耳边。一切美好易碎到,像枕下的梦境般。

次日一早,徒留一支梨花簪子。

10

远天泛起蟹壳青,清早的空气中仍带着微凉的雾气。

早餐摊贩揭开了锅面,一溜的水蒸气迫不期待地炸出来,晕染在尘间的香气唤醒了整条长街。

我轻车熟路坐在离锅最近的小桌上,同老板娘招呼道:“花姑,早上好。”

花姑是个美丽的女人,黛眉青青,眼角的褶子都浅浅地染着朝霞,头发和手指都细细软软的。

她笑着给我和大师兄端上豆腐花,特意多撒了一把虾米和脆花生,又挑了两根热得烫手的油条过来。

我嚼着油条,又喝口豆腐花,忙里偷闲地对大师兄道:“今儿师兄你有口福了,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豆腐花。就连惊蛰都还没来这里尝过一遭。”

大师兄点点头:“确实不错。”他趁老板娘不注意,悄悄问我:“这老板娘什么来历?”

我瞟他:“干嘛,见色起意啊?”

大师兄优雅地翻了个地道的白眼,说:“你听为兄说,这妇人不简单,举手投足有贵气。”

我说:“你眼睛尖。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都跟花姑这么熟了,也没听她提几句过去的事。”

二人又闷头吃了会,大师兄忽而道:“说起来,谢惊蛰倒是出息了。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首席弟子。十七岁就能筑了基,嗐,我们前些日子下山时以为还早呢。”

我说:“也不看看是谁养大的!快点吃,咱们要赶紧回去参加他的筑基礼呢。”

大师兄:“把你得意的!嗐,说实话,此子非池中之物!也不知道日后他愿不愿意回来让咱们抱大腿!都多久没回不染峰了。”

我说:“他回的。”

尽管早不如最初频繁了。毕竟成为首徒之后,他的事务越来越繁忙,注视着他的眼睛也越来越多了。

而后便不再接他的话茬。我实在是急着回去,临行时给花姑留了一枝初春的梨花,只说很衬她。

御剑飞过云山,遥遥听见钟声阵阵。

他的筑基大典竟已开始。

人头攒动的广场上,九百九十九阶登云梯连接着奉仙台。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银白长袍的少年郎。

斜眉入鬓,眼中寒星点点,眉心一点红,生得如玉石清雅,如花雾艳丽,如青云高不可攀。

他是云山之巅未来的希望,是公理天道选择的答案。

万众瞩目,他闻见钟声,却仍停滞不前,站在云梯下,屏息以待什么,并不理睬旁人的窃窃私语。

直至我的飞剑落下,大喊一声:“谢惊蛰!”

谢惊蛰猛然抬起头,望向我。

我无法形容那一瞬的感受。

原来晨光云光天光,都可以被一个人的笑惊动。

他走向我,将手掌伸给我。

他问:“姐姐,我们一起走,好吗?”

没人能拒绝他。

九百九十九阶登云梯。

我前生住在十楼,最怕电梯不灵,每每爬楼梯都爬得生不如死。

但如今我却甘之如饴,走得有与荣焉。

他一边牵着我的手走,一边跟我说话。

他说:“师父先前跟我说,之所以为我办这么盛大的筑基典礼,是想震慑天下修真界,也是为了赐予我荣光和身而为首席弟子的责任。

但是我想,我的荣光,权柄,财富,一切我所拥有的美好,都应该是与姐姐平分的。”

我心里微微诧异于他的情谊深重。但还是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我说:“阿蛰,姐姐很感动,但你不必如此,荣光与责任都是你凭本事挣来的。阿蛰,你看这九百九十九阶,是前人的劝诫与功勋,日后你的言行都会被人奉为准则,你可能会遭逢身不由己,会遇见无可奈何,却不能再意气用事了。但无论日后姐姐如何劝你,今日我只赠你‘不染’二字作戒。大道三千,一切荣光,一切爱恨都易逝,惟愿你初心长存,永远是那个爱笑的小少年。”

谢惊蛰静静听完,说:“‘不染’,我记下了。”

云梯之上,是奉仙台。

各宗各派各峰的顶尖人物都来了,各种无形的大能威压令这里的空气流动都好似缓慢几分。

掌门走向谢惊蛰,目光从我们俩交扣的手上一扫而过,而后严肃地开始长篇大论。

这个场面就像表彰优秀学子的校长,而后展望正道未来发展。这个过程难免令人昏昏欲睡,并不一一赘述。

典礼之后,我本想带谢惊蛰回不染峰庆贺一番,却出乎意料地被掌门单独叫了过去,而谢惊蛰却被他要求去结识其他门派的诸位长老。

掌门带我到凌云殿中,甚至亲手给我砌了盏茶。

我心惊胆战地端起来尝了口,也没喝出个一二三来,满脑子胡思乱想,生怕他下一句“给你多少灵石离开我徒弟”。

掌门摸了摸胡髯,而后缓缓道:“我昨日问惊蛰,你是他的谁。

他说,你是他的姐姐,他的母亲,他的导师,他的挚友,他的爱人,他的一切。”

说到“爱”字时,我手一抖,茶盏滚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了我一身,我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脑袋晕乎乎热腾腾,手脚却迅速冰凉下去。

掌门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惊慌失措,而后道:“看来你并不知情。”

我说:“是,阿蛰言重了。他以后会见识天下美人,就明白此时谈及爱情未免太过儿戏。”

掌门摇摇头,却只说:“你似乎很不相信感情。”

我很快冷静下来,微笑道:“并不,我相信他爱我,我也爱他,只是他还小,不明白世上有情深似海,却与风月无关。”

掌门说:“他是个要有点偏执的孩子,但你的说辞,本尊倒也认同。”

他抿了口茶,终于进入正题:“你可知晓惊蛰的身世?”

见我摇头,他继而道:“他体内有六大渊魔之首,痴的血脉,因为暂时被封印着,才不显魔修特征。”

我霎时如遭雷击,半晌问:“暂时?”

掌门说:“是,倘若遇上大悲大怒之时,极有可能封印松动,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急说:“可有办法?”

掌门说:“有,但恐怕只能交由你完成,不知你是否甘愿。”

我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掌门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书籍和一个击杀令——一块雕刻半魔半仙的玉牌。

他说:“你须得去找这世间与他有较深血缘联系的人类,饮其心头血,再说用此功法修炼。大成之时,你的血便可以助他压制血脉。”

我问:“取了心头血,人会死吗?”

他说:“九死一生。”

我上辈子,连鸡都没杀过。这辈子好不容易剑法小成,却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但是——

为了他,我可以有一腔孤勇,可以一往无前。

我走出凌云殿,忽然感觉日头有几分灼目。

谢惊蛰等着我,见我出来,笑吟吟迎上来,问我:“师父跟姐姐说了什么?”

我笑说:“夸你懂事聪明识大体。”

我下意识抬手欲摸摸他的脑袋,却发觉他如今竟已比我高了一个头。他略略一偏,我的魔爪就只触到他的肩膀。他面色有点发红地说:“姐姐,我如今不是小孩子了。”

我忽然一愣,想起掌门的话,掩饰地拍了拍他的肩,顿了顿,而后说:“回不染峰看看吧。”

一桌子佳肴美酒热热闹闹地在檐下铺开,不染峰上下连师父都聚来了。二师姐吆喝着不醉不归,把两大坛梨花醉拍在桌面上,任由酒香勾魂夺魄地满溢出来。

这样的氛围总令人不免未喝一滴已醉三分。就连一向不甚沾酒的我都意思意思尝了一小碗。那些个老酒鬼自是各有各的豪饮之态,令我意外的是,谢惊蛰这个五好少年竟然也来者不拒,前前后后喝的数目也是令人咂舌。

我特意观察他的神态,却见他耳目清明,肤色白皙透亮,并无半分醉态。

我忍不住问:“阿蛰什么时候这么能喝酒了?”

谢惊蛰笑说:“平时晚间会自己小酌几杯,但喝的不多,多为磨练酒量之用,以防被人敬酒时显出醉态,失了分寸。”

我笑说:“阿蛰真是个小君子呢。”

谢惊蛰眉眼沉沉,望着我,并不说话。

他的下眼睫也很长,弯弯的一圈笼着眼眸,给那冷调的灰色眼眸平添几分诱人。

我手指敲了敲酒盏,忽而笑眯眯道:“阿蛰,姐姐想去人间走走。”

我有意敛着眼睫,却还是在余光里察觉到他的惊诧。

他犹豫了会,问:“非得现在吗?”

我说:“人生该有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谢惊蛰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声音好听,珠圆玉润,咬字总是四平八稳,语气总是淡淡的。

但在我面前,他的声音仍如少年时,夹杂了软软的亲昵。如此时这句,尾调微微上扬,声气却渐弱下去,无端带了几分恳求。

我说:“在你及冠礼之前,我一定会回来。”

他定定望着我,清明的眼睛忽然透出几分迷蒙。

他说:“我等你。”

11

击杀令给我指明的第一个人,是东篱城中,一个强取豪夺的贪官。

我头戴斗笠,脸上带着面纱,跨着我的本命剑——清璃。心里默念着,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而后借着夜色遮掩,潜入他的房中,点燃了事先准备的离魂香,使床上两人陷入沉睡。我往那贪官嘴里塞了个回春丹,而后毫不犹豫用剑锋取其心头血一碗,用了个仙术帮其治疗好伤口。

但这厮膘肥体圆,肾脏虚弱,我喝碗血的工夫,他就撒手人寰了。

次日一早,我在府门外一个馄饨摊上吃早饭,便听人议论,那贪官床边的女人一早见他猝死了,笑得打滚,直呼天道报应不止。

当时我正在吃虾仁馄饨,只一口,却骤感刺鼻腥味,忍不住呕了出来,把那老板吓得手足无措。我忙结了费用,解释自己身体不佳。

其实筑基之后,我已经可以辟谷,只是仗着嘴馋罢了。于是便提着剑,匆匆赶往下一处。

于是接下来两年多,我游走在凡间各处,偶尔也在街贩上称兄道弟地结交,但大多时候是忙于修行密法和寻人。好在命运眷顾,击杀令所指之人大多各有各的该死之处,倒也减了我不少心理负担。也有侥幸在我那一套流程中活下来的,我会在其枕下放置数量可观的灵石袋和一些修复类的丹药。

——这也得多亏了谢惊蛰,临行时他给我塞了一个储物戒,里面满满当当装了好多灵石金钱法器丹药符咒阵法等供我挥霍,甚至连糕点灵果衣裙首饰都备了不少,堪称居家旅行必备。

尽管嘴上说着不用了吧,这种乌鸦反哺的行为我心里是相当受用的,最终还是美滋滋收下了。

而眼下——

我站在一间陈旧但整洁干净的房室里。这个贫穷的小家只有母子两口,却也热心地招呼我,给我端上最好的食物——南瓜粥和白馍。

我喝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天人交战在我心底激烈地进行,我能感觉到功法正趋近成熟,世间又一日日紧迫起来,但这份沉重的善意却伴着终日的梦魇,让我拿不起剑。

白娘忽而柔声道:“阿烛,你去多砍些柴火,天气该转凉了。”

阿烛点头道好,捡起柴斧和箩筐,走出门去。

白娘而后问我:“黎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闭了闭眼,最终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白娘安安静静听完,忽而笑说:“原来如此,姑娘是个心善之人。”

顿了顿,她说:“其实,在凡间,人命是很贱的。我们虽然寿数短暂,却期待这一辈子积德积善,善始善终,下个轮回能过些好日子。

我娘生来就在受苦,她病死的那天,笑着对我说终于到时候了。

真的,死不可怕,我只怕阿烛,也要像我这样浑浑噩噩一辈子糊涂过去。”

她握着我的手:“我知道姑娘是有大造化之人。无论我能否挺过去,都希望姑娘能带他走,去仙山上,让他斩断尘缘也好。”

于是我同白娘一起演了出戏。她一向身体欠佳,突发癔症,阿烛并不怀疑。我打着为白娘治疗的名头,给她嘴里吃了续命的丹药,取了心头血后立即拼尽全力医治。

好在,她活了下来,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阿烛哭起来。

我给她喂了好些珍贵的丹药,几日后气色竟比先前更好。我也难得在此处,睡了几日好觉。最终,我如约将十五岁的阿烛带走,临行那天,两人就像平日里一样告别,平平淡淡,并不多说半句。

可令人焦心的是,功法距离大成,仍还差临门一脚。

天气欲渐转凉,离谢惊蛰的及冠礼愈发近了。我便索性先带着阿烛回了飘渺宗外的一处小镇,找了家客栈暂住。

见玉牌红光亮起,我匆匆跟着它的指示,在熟悉的街市间穿梭。

最后,它将我引向一处豆腐花摊,竟比先前每一次,都要红光灼亮。

花姑坐在摊边,见到我,微笑着起身:“好久不见,你来得倒是巧,只够最后一碗了。”

我将清璃剑放在桌上,笑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我看着她的身影,忽而想到大师兄说她有贵气的话,无端的福至心灵,问她:“花姑,你认识小牙儿吗?”

她的手一顿,望向我:“可是个灰眼睛的孩子?”

我一瞬间各种想法纷飞。

这也太巧了。

世界真小啊。

卧槽,感觉剧本要被递过来了。

花姑说,她以前是玄灵宗的一个小师妹。她的亲姐姐,是云霏仙子,也是当年的玄灵宗大师姐。云霏仙子轰轰烈烈地爱上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却是大魔头痴。

两人结合后,云霏仙子怀了孕,拜托花姑帮其遮掩,自己在碧玺镇休养。不想十月怀胎后,诞下的这个孩子天生赤瞳,会吸引四方魔气。云霏仙子用了禁术,以自己为血引,封印了小牙儿的渊魔血脉。而后,花姑亲自将小牙儿拉扯大,一次外出之后,再回来,碧玺镇已是魔气缭绕,全镇人都被屠戮了个干净。

她说:“我知道小牙儿在飘渺宗。我时常听这边的修士提及那个灰眼睛的首席弟子,他如今很好,我完成了姐姐的遗愿,倒也安心了。”

她看着我,眯了眯眼睛:“你的血禁功法,也快要大成了,看来最后一个血引,该是我了。”

“是。”顿了顿,我补充道,“你可以拒绝,毕竟你为了小牙儿也是仁至义尽了。”

花姑笑眯眯看着我:“若我拒绝,你会强行动手吗?”

我毫不犹豫点点头,说是的。她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才停下,对我说:“你的功法缺了一页,是告诉你,最后一味血引必须连心头血带修士精魄一并为引。”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

月夜,桂香树。剑影浮光,心头血沥。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抱着她逐渐散了温度的身体。她最后留给我一个微笑,眼中盛着几分安慰与释然。

功法大成,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12

我带着阿烛回了不染峰。

时隔近三年,这座平平无奇的山峰好像一点儿都没变。

踏过花径,却与我想象中众人扭着秧歌欢庆我到来的场面不同,可谓空旷无人。我正要跑进堂中抓人,却见空中划过蓝色剑影,一个俊美无双的男人落下来,毫不犹豫上前来紧紧抱住我。

我个子自十六岁之后就没怎么长过,这个高挑的男人为了将头搁在我肩上,竟然两手直接锁着我的腰身,把我带离了地面,像是要嵌进自己身体里似的。

熟悉的,雾霭一般清清浅浅的梨花香气,融着略显陌生的男性气息,带着强烈的情绪扑向我。我手忙脚乱地勾住他脖子,一手绕道他背后轻轻拍了拍表做安慰。

“小牙儿?”

他微微错开一点距离,以便看清彼此的脸。

我心里不由狠狠倒抽一口凉气。这小子真是越长越令人窒息了,当初那圆溜溜的脸颊儿早已进化得棱角分明。寒星般的眼睛像是落尽了爱色尽染的海洋中,欲语还休地蛊惑人心:“姐姐。”嗓音也不知何时进化得低沉悦耳,却还是孩子气地将这两个字念得撒娇般抑扬顿挫,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沙哑,直往我耳朵缝里钻,把脑海里炸得七荤八素。

我近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微末的理智,才没有在他的眼神、嗓音和美貌的三重暴击里彻底沦陷,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颤声命令:“先把我放下来。”

我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不爽与失望,但还是选择做了一只眼盲心瞎的据嘴葫芦,任由他磨蹭一会,才把我这只葫芦安放在地上。

我退开两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对阿烛说:“这是飘渺宗首席大弟子谢惊蛰。”

阿烛:“谢师兄好。”

谢惊蛰这才似看见阿烛,脸色却霎时变得阴沉起来。

阿烛有点被吓到,往我身后缩了缩,轻轻拽拽我的袖子:“姐姐。”

这两个字显然刺激到了谢惊蛰。面色难看什么的都是其次,我一眼看见他瞳孔中间竟有红色血点闪动,慌忙扯住他的手,迅速把他往近旁一个房门里塞,顺便回头对阿烛说:“你先等一下。”

生死时速般,我把门合上,而后一把将谢惊蛰拍在门板上,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脸:“小牙儿,小牙儿你冷静一点。”

谢惊蛰盯着我,轻声道:“姐姐,阿蛰只有一个姐姐。”

他捧过我的脸,把眼睛凑上来,问:“姐姐也只有阿蛰,对吗?不要让他叫你姐姐,好不好?姐姐……”

我看他眼中的血点颤动着,随着话音逐渐有晕开之势。心里一急,当下不管不顾咬破舌尖,压下他的脖子,献祭般地闭上眼吻住他的嘴。

谢惊蛰顿时浑身一僵,但唇齿毫无意志力地就被我的胡乱动作打开,血腥气很快传递到他的味蕾上。

他只愣了一下,便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我抱小孩似的托起来,一手扣住我的后脑勺,瞬间将攻防局势扭转,近乎疯狂地加深了这个吻。

整个世界都好似陷入极夜,一齐融化在这无尽滚烫的深吻里。

我有意纵容他,甚至不惜在混乱间让舌尖的血多被挤出来些。直到稀少的空气被疯狂抽尽了,呼吸被揉碎了,他才缱绻地咬了下我的舌尖,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湿漉漉的两双眼睛对望了会儿。他的目光灼烫得吓人,好在那抹血色逐渐退了下去。

他张扬地挑了下眉,任由我所陌生的野性与侵略感在脸上显露出獠牙:“早知道姐姐喜欢野的,我就不装那么久了。”

我:……所以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长歪的?

凌乱的呼吸间,谢惊蛰的脸又试探着凑近一些,他的嗓音浸透着迷醉与蛊惑:“姐姐,你的血真甜。”

“咳咳。”

背后传来熟悉的咳嗽声,犹如一个冰桶兜头浇下来,我脊背一僵,霎时从头发丝凉到了脚趾头。

像是关节僵硬的木偶般,我困难地转过了头,对上师父绝望的眼睛。

师父:“所以,你们进来是要干什么的?”

13

最终,阿烛被交给了师父,成为了不染峰的小师弟。

拜师礼一如既往地简单草率,喝杯茶拜一拜,入祠堂给个戒词,登上名册便完事了。

待一套手续完成,阿烛笑嘻嘻唤了我一声师姐,我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他拿了颗糖。阿烛却板起小脸:“师姐,我都十五岁了。”

谢惊蛰一直站在旁边,闻言毫不犹豫将糖从我手心抠出来,自己剥开含在嘴里。见我看过去,他懒懒地抬起一边眉毛,露出了一个有几分餍足的笑容。

我忙偏过头去不看他。这家伙像被我一个吻拨了什么开关似的,彻底从乖巧弟弟模式切换成了混世魔王模式,无时无刻不在空气中向我散发满满的男性荷尔蒙。

师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看着我们。

我忽然想起什么:“大师兄他们呢,也不来看看新鲜出炉的小师弟?”

气氛陡然凝固,我清晰地看见师父脸上露出了灰败的神色。

这种静默是令人战栗的,我动了动手指,勉强撑住笑容:“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师父闭了闭眼睛。他说,三师兄入魔了。

我发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得多。

我说,师父先把阿烛安排好,我自己去了解情况就好。

只是入魔而已,总比死了要好。

走出门外,遥遥便看见大师兄,那个一向艳光四射的男人难得穿的素淡点。

我走过去,他捏了捏我的脸,笑说:“真是瘦了不少,好在回来了,日后可以慢慢养着。”

我余光扫到谢惊蛰气压骤低,眼皮一跳,立即拍开大师兄的手。

大师兄愣愣地看看我们俩,挤眉弄眼地冲谢惊蛰招呼:“你们俩,成了?”

谢惊蛰露出了个自信而神秘的笑容。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暂时并不想讨论这些,只问他:“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三师兄怎么就入魔了?”

大师兄咬牙切齿地说:“老三被人蛊惑,给师父下了毒,导致师父中了离心蛊,日后不能再动用灵气。我们还没来得及教训他,就问过他两句话,他自己撑不住,关在房里被心魔反噬,重伤好几人才逃了出去。”

我问:“离心蛊可有法子解?”

大师兄说:“小五小六小七都出去寻法子了,老四受伤最重还在养着,二师姐提着剑非要去找老三。”

谢惊蛰不安地拽住我的手臂,我安抚地拍拍他:“我会留在你身边的。”他立即心情舒畅地点点头。

我又问:“是被何人蛊惑,可有查出一二?”

大师兄叹气道:“恐怕只有抓住老三才有机会。”

而后,我们跟着大师兄去探望四师兄。四师兄是我们这帮人中最为老实忠厚的一个,平素喜欢研究些神秘料理,而且成功率还贼高。

与我想象中的凄惨画面不同,他正抱着罐鸡汤,盘着腿坐在床边有滋有味地啃鸡爪。我上上下下打量半天,也没瞧出来他哪里受了伤。他抹了把油滋滋的嘴,向我解释都是点无伤大雅的小内伤。

除了少了几个人,这帮人好像没什么不同。

我放了些心地走出来,回头便看见从头到尾寸步不离的谢惊蛰。

看来看去,还是这个人变化最大。脊背宽阔,身姿挺拔,眉眼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疏朗。

他一点也不吝惜地,只管将张扬的爱意写在眼睛里,哪怕我刻意忽略,那热度也露骨地亲吻着我的脊背,令人难以忽视。

我忽而心里纳罕。掰掰手指头算算,他十三岁后便跟我聚少离多,那些年少无知的感情早该被花花世界冲淡了,可他好像一丝一毫也没受到影响,看我的眼神热切之至,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痴迷。

世事如潮,身不由己。亲都亲过了,我再非把与他的关系与人间情爱划开,未免显得不尽人情。更何况,我一个黄花闺女,为了这小子杀人放火,修炼秘法将自己的血改造,这辈子无论以何种关系都得护在他左右,还上来就得献出初吻给他喂点血加固封印——横看竖看,都是我更委屈一点吧!

想通后,我把蠢蠢欲动的他摁坐在自己房中椅子上。

四目相对,我一时语塞,不知从何处谈起。

倒是谢惊蛰弯了弯眼睛,轻声慢语地说:“姐姐,我很高兴。”

他拉起我的手,用唇瓣轻轻磨蹭,温温凉凉的,夹杂着轻微的吐息蝴蝶般盈盈洒下。

“姐姐原来也很喜欢我,对吗?”

我有点遭不住这般猫爪挠心般的挑逗,忍不住干巴巴道:“我不一直都……”

“那不一样。”他打断话音,然后慢条斯理地挨个亲吻我的手指头,“姐姐以前看我的目光,跟看师父大师兄他们的没什么不同。我说的喜欢……是想将姐姐吃掉的那种喜欢。”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有意将尾音放得清柔,像是要融在暧昧的空气里那样。

他用虎牙轻轻磨着我的指腹,笑得天真烂漫。

我忽然又觉得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实在不济……思维意识,还有肉体,都要被他舌尖的热度给烫化了。

我忍不住问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谢惊蛰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困惑来。他轻轻反问我:“姐姐不知道吗?”

他将我拉下来坐在他腿上,拥着我,在我耳边说:

“姐姐温柔,清醒,不染纤尘。”

“我幼时怕白昼,畏黑夜,惧人心,我觉得人间与鬼地并无不同——”

“后来,姐姐带我出泥潭,洗尘埃,入云天,教我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因兰。”

“姐姐却问我喜欢你什么……姐姐,谁会不喜欢光呢?”

14

前世今生,我实际在人间蹦跶的时间已经差不多四十年,这个岁数若是在现世,恐怕都快赶上黄昏恋了。因此,我这老处女灵魂的那点节操早就被岁月蹉跎了大半,被正当干柴烈火之年的谢惊蛰甜言蜜语哄了几句,就半推半就地由着他抱上了床。

毕竟这张脸,配上那拿腔捏调的弟弟语气,实在令我难以拒绝。

尽管我很快就后悔了。这狗男人的男主顶配实在是我等小角色难以驾驭的,我都快要喊救命了,他还顶着张人善可欺的脸,在我耳边问:“姐姐,够不够野?”

够够够,太他妈够了,我都快被这条野狗顶到床底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动了动脚趾头,觉得恢复了点力气,第一件事就是一脚把谢惊蛰踹下床。

谢惊蛰一脸懵逼地坐在地上,像一条可怜巴巴的路边小狗般看着我。但一夜过去,我的心肠已经被狂风骤雨磨练得冷硬如磐石了,我冷冷地打量着他,决定他一有爬上床的动作就抬脚踹他。

谢惊蛰咬着下嘴唇,好像受辱的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问我:“姐姐,是我伺候得不好吗?”

我:“……”

真的,我现在就是很非常特别想念那个乖宝宝谢惊蛰。

距离谢惊蛰及冠礼不多不少还有七天。吃过谢惊蛰做的早饭,我有点腿软地站上飞剑,跟师父和大师兄道了别,便随着谢惊蛰去了主峰。

相较之不染峰,主峰要气势恢宏得多。一路山清水秀,云气缭绕,灵兽仙木、琼楼玉宇不绝。半途所遇修士弟子,无论年长年幼,见到谢惊蛰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师兄。

谢惊蛰也挂着一张标准大师兄的面孔,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地一一点头。

也有些目光会有意无意落在我身上,他便上前一步挡住窥探,带着我先行走开。

很快步入凌云殿。谢惊蛰带着我去拜见掌门,他说想在及冠那一日与我结为道侣。

掌门意味不明的目光从我身上划过,最终点了头:“这样也好。”

我心照不宣地弯了弯嘴角。

而后,谢惊蛰带我去了与君山上一处洞天福地,花林夹着溪涧,托住美轮美奂的瑶池仙居。

他将房契交给我时,我的心情有点难以形容。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抱大腿而一夜发家致富的激动,总之是一切尘埃落定般,理所当然地不可思议。

耳鬓厮磨间,他说:“姐姐,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什么都可以的。”

我仔细想了想,山盟海誓,金银财宝,我好像都不需要。

所求,大抵不过平安无虞,一生到老。

15

说来也怪,一般小说里,谢惊蛰这样的男人身边不该少不了莺莺燕燕争风吃醋吗?

偌大的一座仙居,一个道童侍女都没有,全都是谢惊蛰亲力亲为地照顾我。这也便算了,一直到我们道侣大典,所见却都是祝福恭喜与艳羡。我所一直心心念念幻想的撕逼剧情,什么谢师兄是我的你个狐狸精给人家滚啦之类的,竟是左等右等都没半点影子。

以至于,我实在心痒难耐地去他的师妹堆中不着痕迹地炫耀几句,却被她们“你们俩真是天作之合”一类真心实意的彩虹屁吹得晕头转向。

女人真是纠结得很,倘若真有个国色天香的女人蹦出来作妖,我八成要暴走,搞不好还要让谢惊蛰跪搓衣板。可真的当所有人都祝福你,感情生活风平又浪静之时,我突然陷入了“谢惊蛰是不是没有别人要”的自闭之中。

于是有一次,我忍不住悄悄问他:“就没有别的女生喜欢你吗?”他亲了亲我的眼睛,笑说:“阿蛰只要有姐姐就足够了。”我被他的笑容闪了一下眼睛,顿时痴痴地想一定是她们瞎。

床笫之间,谢惊蛰不厌其烦地试探并刷新着我的下限。他时常利用着“姐姐”这一称呼对他形成的纵容,有时做得过火,次日会被我勒令禁止上床。他便会撒泼打滚卖萌耍赖无所不用其极,大多时候终能得逞。

顺带一提,我有意给他培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癖好,有时是手指头,有时是肩颈处,总是喜欢咬出一点血珠来再舔掉。每天都有这么几遭,他不问,我也不解释,成了一个彼此爱怜的隐秘小习惯。

日子落在梨花花瓣上,一茬茬开过,恬静又鲜活。

直至那一日,谢惊蛰出门之后,二师姐提着酒罐子进来找我。

我把酒盏搁在花树下,帮她倒好酒。她并不喝,看着我问:“黎水,你觉得谢惊蛰对你如何?”

我本以为他是要来提三师兄之事,有点拿捏不准地摸索了一下酒盏,笑着对她说:“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却观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心底隐约生了不安。

二师姐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不知道真相,或许你会永远幸福的。”

我心底咯噔一下,说:“师姐,你说吧,我有知道真相再做选择的权利。”

二师姐说:“你有没有想过,碧玺镇的人是被谢惊蛰屠杀干净的?”

我的心跳逐渐加快:“或许……他是被人控制了。”

“不,不对。他是清醒时,作为一个人类将整个镇子屠尽的。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们确实不得而知,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孩子从头至尾都是个恶魔,他只在你面前装作良善。”喝了口酒,她又瞪着眼睛飞快地说,“小时候我们带他杀鸡的时候,发现他有一种诡异的暴虐感,碰到鲜血会异常兴奋。当时我们以为好好教导就能改正,但是……”

她轻轻说:“那个哄骗三师兄下蛊的人,你猜,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他不想让你留在不染峰,他想让你身边的人全散了,或是自身难保,他想一个人掌控你。”

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月末,若你想通,去一趟不染峰,我和大师兄会在那里画好阵法,阿水,我们带你回家。”

我端起酒盏喝了口,时隔多年,仍是梨花醉,幽幽袅袅,好似昨日,伴着蟹香。

——这才是人世难预料,不想团圆再今朝。

遥遥看见谢惊蛰步履匆匆地走过来,眉宇间有淡淡的焦急与紧张。

他有意用了术法,几步便至我眼前,看见桌上的梨花醉,脸色变了又变,不声不响地紧紧拥住我。

我在他耳边说:“小牙儿,放过师父吧。”

他脊背一僵,近乎发狠地更加用力锁住我。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带他气息好一会儿逐渐平稳下来。

“小牙儿,相信姐姐吗?”

半晌,他低声道:“姐姐从来不骗我。”

我轻轻笑了笑:“嗯,阿蛰要乖乖的,好吗?”

谢惊蛰微微松开我一些,露出了一个,孩子似的乖巧表情。

他将一个小药瓶从袖中取出。我伸手去接,他却紧紧地连我的手带瓶子都紧紧抓住不放。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有点泛红:“姐姐,阿蛰连命都可以给你。”

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那么多年了,被我日日夜夜哄着陪着,依然那么没有安全感。

“好,阿蛰。”我松开手,“月末我陪你一起去将药交给师父,我们一起给他道歉。”

谢惊蛰自上而下吻过来,含着梨花醉,酒液伴着入骨的相思,无尽的缱绻。

带着令人永世沦陷的热度。

方才,我对二师姐说:“师姐,多谢了。但是不必布阵,我会带着他去向诸位道歉的。”

我知道的,他是个小恶魔。

只是,从我最开始有一点爱上他开始,我就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了。

或许当时无关风月,却有关你我,因而,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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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退婚,也必须由战野王府来退!她倒要看看,这段王世子到底如何神人,竟看不上她! “呦!这什么时候建的宅子。”沐笙因太过疯玩,被父王关在府里三个月,好不容易表现的好,才求的父王出来的,她记得这里以前好像没有这么漂亮的宅子啊。“小姑娘,这是陛下赐给段王世子的宅子,已修建三个多月了,听她们说,世子三日后就抵达都城了。”“什么!!!他回来了!!!”“沐笙”全名云沐笙,乃是当今战野王之女,封号沐笙郡主,自

西北望,殁天狼

你说,我们如果在春天相遇,结局会不会不同……(一)三月,桃红花纷纷离落枝头。这便是安息镇极美又极颓的落英时节。市街头的小茶摊,一男一女端坐于略微简陋的木凳上,细细品着茶。身着冰蓝色长衫的男子细细啜饮,品位道:“不亏是安息有名的茗悠茶,今日一尝,实属不错。”男子旁边那位女子,眉间一抹绮丽,映着桃红花,纤挺鼻,薄凉唇,容貌不凡,她淡淡开口:“苏暮赭,你打算何时回宫?”名为苏暮赭的男子闻声便抬起头,眉目

我一直在,只是你从未发现

夜瑾从来都很确定,没有谁可以让他放低姿态。但是他遇到了夏知暖。夜瑾是一只小妖,他生活的地方在人界之下,两界用灵阵隔开。—————————————————————————夜瑾从小就听过《海的女儿》这个故事,小小年纪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小人鱼可以为了一个不相识的人承受那样的痛苦,甚至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也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他总是不大看得起那些为了所谓的爱情可以舍弃一切的人,他也从来都很确定

无昧

三尺青锋耀起,光华冷灼,血溅花事,妖冶如斯,何其盛大恢宏。耳畔恍惚响起的,却是幼时母亲教唱的那支歌。无昧,无昧,在彼瞳邪,日辉聚矣,何所思与;无昧,无昧,在此灵台,日华向矣,赫赫有明;无昧,无昧,在于魂髓,日未消矣,万是归一。幼年时,母亲教她这支歌子。她唱得声甜,手里捏的,是那名唤“无昧”的花。母亲曾与她说,这是此世间最清明的花朵,它便是一味奇葩,能将人心映个明白通透。她的闺字,也叫做无昧,沈澈沈

鹭山小师姐

新来的师弟红着眼圈,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不要了师姐……求你……放过我……”“怎么?这就哭了?”新来的师弟红着眼圈,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不要了师姐……求你……放过我……”“放过你?”我笑吟吟的挑起他的下巴,很是体贴的替他擦擦眼泪,“放过了你,我抓谁来帮我洗衣服?”甩手起身,我将刚送来的两大桶又踢得离他近些,眉眼弯弯,“放心吧,这是最后两桶了,师姐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了哦~”柯师弟颤巍巍的一指身边整

为谁欢

起初,她倒也愿意跟他过苦日子,只是偶尔会抱怨几句,后来有了争吵……他与她成婚三年有余,本是金玉良缘,一对璧人。他却不幸家道中落,赔了金银,抵了良宅。他将她安顿在一处茅草屋内,日子过的清贫,因会一些武功,他便靠着在街上卖艺勉强度日。他舍不得让她受苦,当初,当了家中一切值钱东西来还债,她的衣服首饰,却一件也没动。起初,她倒也愿意跟他过苦日子,只是偶尔会抱怨几句,他心疼她,也从不还嘴,只是一味抱怨自己没

微爱

她白衣染血,执剑插入他怀。他默然不言,悉数接受。她白衣染血,执剑插入他怀。他默然不言,悉数接受。知微有时想,自己在他心中到底占有几分。知微知道染尘一向清冷如斯,对一切皆冷心冷清,好似世间万物于他无甚关系。可是那天,她第一次见那高高在上的月华从神坛跌落,漏出苦苦哀求的神色。千万年来,她一直陪伴在他的身后,默默无闻。他不曾拒绝,她以为这便是默许。虽然他对她也总不过几句言语,但她已经很知足。神界之人皆认

花若辞君心(下)

江梵勾起玉辞的小指头,连声音里都染上了点醺意,“可,我喜欢你啊”。“师尊,您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师兄在地狱受苦吗?”一个穿着白袍子的小童担忧道。云间,玉山仙人眼睛一瞪,说的他好像才是罪人一样,“不管不管,那小子自己造的孽,让他自己兜着去。”小童见此暗自偷笑,师尊那脾气他还不了解,此时肯定比他还着急,就是死要面子不肯承认。实际上,玉山仙人此时那叫一个后悔,早知今日,当初他就是把江梵的腿打断了也万万不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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