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局

2020-11-12 19:33:18

古风

1

我叫玲珑,是京城权倾一时的当朝丞相的小女儿。

我爹生了六个儿子,才得来我这么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宝贝得不得了。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隆宠过甚,遭了天妒。

我这个丞相爷的心头肉,是个看不见的。

我也不是天生就是个瞎的,要怪就怪八岁那年的惊蛰我偏生要出城踏青,踏青就踏青,我偏生要去湖边。

去湖边也就罢了,围在我身边的婢女侍卫数名,我偏生要自己下湖去救那位我到最后都没看清脸的少年。

就像先生跟我说的,世上有得便有失。

那日我得了个小英雄的称号,却因高烧不退失了我这双眼睛。从爹爹罚一众婢女侍卫的狠辣程度来看,显然我这双眼睛比小英雄这个称号重要得不止一星半点。

直到今日,我还在为这事耿耿于怀。让我耿耿于怀的不是我的眼睛瞎了,而是那一众婢女侍卫为了此事受了那样重的责罚,被我救起来的少年却销声匿迹,连句谢谢都未曾有。

等我长了些年岁,便总是能听别人对我评价:“果真是天妒。”

前些日子我才听了旁人解释,我这张脸出落得比娘亲还要水灵。

我撑着脸趴在窗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瞎的那年刚满八岁,加上铜镜扭曲模糊,哪里能看出什么样子。

就在我努力回想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时,墙边的那棵树有了动静。

“是小鱼吗?”

我沉下心半晌,转头对向发出声响的那棵树,那棵树上的动静却停了,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一道尖细的女声。“是的,小姐。”

我一愣,随即噗嗤笑了一声,想是树上的人不明白我在笑什么,树叶因那人的动作又有了轻微响声。

“小鱼是只猫,难不成昨个夜里成精了?”

“小姐,你在跟谁说话呢?”玉儿应是端了热水进来,刚放下就拿了件披风搭在我的身上。

树上那个人明显还在那儿,但是玉儿却毫无察觉。也难怪,我自从双目失明后听力便不同于常人。

我伸出手将支窗的木棍取下,轻轻合上了窗。

“好像是隔壁园子里的小野猫。”

按理来说我应叫一句抓刺客,这个时辰还出现在墙头的不是刺客就是贼,总之不会是个好的。

但是我想着若是我叫了,下次他便不会再来了,我在这府上的日子实在是无趣。看在他尖着嗓子扮女声的份上,就放他一次吧。

“小姐,你笑什么?”玉儿接住我伸出的手,向屋里走。

离我落水已经过去了八年了,可我还是没能接受在一片漆黑里行走。如果没人扶着,我是半分也不敢动。

这可能与我怕黑也有些关系。

我随着玉儿的动作坐在了床沿上,唇角还是上扬。“笑那小野猫,还有些顽皮。”

“着实顽皮,都跑到这个院子来了,若是让少爷们瞧见了,定是要打出去的。”

2

玉儿正在用温热的毛巾为我擦拭脸颊,嘎吱一声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谁跑到这院子里来了?”

我轻轻皱眉,一听便知道是三哥哥,只有他进屋是从来不会敲门的。

玉儿在我脸上的手一顿,随即收了毛巾。

我心里叹了口气,玉儿是同我一起长大的,没有姊妹的我待她更是亲如姐妹。如若她欢喜的是我的其他几位哥哥,哪怕是我的几位年轻的叔叔,我也会为她高兴。

可她偏偏喜欢我这个拿榔头都敲不开脑袋的三哥哥。

“隔壁园子里跑来的小野猫,不知怎的跑进了这个院子。”玉儿轻轻柔柔的声音让我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更浓了。

虽说我瞎之前,这个三哥哥已经长了张不俗的脸,但这个傻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性格比样貌重要啊。

“隔壁园子刚搬来了新户,猫就跑进这个院子了?怕不是对玲珑别有所图?”

我揉了揉耳朵,我这个三哥哥性格咋咋呼呼就算了,脑子也是个不好使的。

“我一个瞎子,图我什么?”

“当然图你……”三哥哥话说一半就闭了嘴。

因为玉儿啪地一声将门给关上了,“小姐要睡觉了!”

玉儿只有因为我,才会跟三哥哥翻脸。我知道玉儿一直为我落水的事耿耿于怀,平日里是由不得别人说我半句,连我自己说自己瞎,她都会炸毛。

果然,玉儿生气了。

她已经两天不同我说话了,为了让我能听见声音,她老是让平儿在身边叽叽喳喳讲一些八卦。

我撑着脸趴在窗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要怎样才能哄好她呢。

墙边的那棵树又有了声响,其实就是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小得让常人实在难以察觉。

“小鱼?”

“喵~”

一声别扭的猫叫声从树上传来,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辨了个大概方向,将头转向那边,笑道:“小鱼是我给我以后要养的猫取的名字。”

过了半晌,树叶沙沙响,有风从我的面前拂过,扬起我的鬓边发。

我以为那人气急败坏地走了。

那人却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传来轻笑声,悦耳得像是我六岁那年,父亲南下给我带回来的风铃。

“那你就是在耍我?得亏我学了两天的猫叫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落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3

我本来是想问他作甚要学猫叫声。

但是玉儿带着平儿回来了,显然他也听见了,只落下一句下次再来便跑了。

“你说隔壁园子里的少爷跟天仙似的?”

玉儿嬉笑着问平儿,全然没察觉我还趴在窗边上。

“可不是,我是听张厨娘说的,说是她的女儿进了那园子里谋的差事,那园子里的婢女见了那位少爷都走不动道儿。”

平儿压低声音一板一眼道,显然也没察觉她们的小姐我还趴在窗边上。

“能有多好看?难不成比三少爷还好看?”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若是她们在门口这样聊下去,那我岂不是得在窗边过夜了。想来是我平日里对她们太过纵容了,是以我咳了咳以示我的存在。

“玉儿姐姐,小姐在咳嗽,今日风有些大,我们去将小姐带回屋里来。”

我对着她们的方向,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到底玉儿还是原谅我了,我想可能是我生病了的原因。自那次落水后,我不仅瞎了,身体也弱得跟片纸一般,风一吹便能倒一倒。

我躺在床上有些得意地听着玉儿退出房间,觉得以后想哄她的时候都可以病上一病,实在省事。

我想着树上那人说下次再来是客套话,就好像到别人家做客,临走时往往都要这么说上一两句。却不曾想这才两日,他就真的来了。

还进了我的屋子,见了我如此狼狈的模样。

我将被子拉过蒙住头,听着轻轻的脚步声走进,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你别过来,我这模样应是极丑。”

继而我便听到了极力压着的轻笑声以及未停下来的脚步声。

“你真是极大的胆子,竟然跑进了我的屋里。”我想着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我万万没想到,那人软硬不吃,硬是走到了我的床边,拉下了我的被子。

我从未如此恨过我这双瞎眼,此情此景我应是害羞地看着他的脸娇嗔一声。可惜我看不见他的脸,我也娇嗔不出口。

“你长得好看吗?”我想起几日前平儿在我耳边的八卦,突然脱口而出。

那人给我掖被子的手好似停顿了片刻,继而继续将被子紧紧压好不透一丝风进来。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他坐在我的床边,不答我的话。我往被子里缩了缩,觉得有些害羞。我虽是不拘小节的人,但我从未与外男如此接近过。

缩了半晌也没能缩进去,我有些挫败乖乖回答道:“八年前落了次水,上来就看不见了。”

答完那人没再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静得能听到我的心跳声。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嫌弃我是个瞎子?”

我说出这句话,心里突然来了气,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气。

我还没弄明白这气在气什么的时候就睡着了,好像是那人在我房间燃了一种好闻的香。

按照一般的戏本来说,这香必定是迷香,然后接下来就是一番少儿不宜。

但是第二天醒来的我,发现我的衣衫整齐,被子依旧被压得透不进来一丝风,我的风寒还突然就好了。

衣衫整齐这件事让我郁闷了有些日子,我自认为自己的身材虽不算风情万种,也能算是婀娜多姿。这件事打击我自尊心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我是个瞎子给我自尊心的创伤。

那日之后,我想了良久只能想到我的风寒突然就好了肯定是跟那在我醒来后就消散得好像从没存在过的香有关。

我躺在床上回想当日的情景,突然想起来,好像那夜在睡过去之前听到那人说了句什么。

是什么呢?

我打了个哈欠决定明天再想这个深奥的问题,刚闭上眼睛玉儿就推门进了房间。她扶我坐起来,披上外套。

我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我的房间已经被塞满了。

“玲珑可有碍?”大哥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浑厚的嗓音里杂了不安情绪。

我除了有点困,也没啥碍不碍的。“大哥,府上可是出事了?”

说出这句话,我便想到了那人,心里升起不安。

“无事,听闻街上出现了刺客,我担心你的安危,过来看看。”尽管大哥哥声音放柔了,我也能听出背后绝无如此简单。

“你们在这儿守着小姐,小姐少了根头发,便剁了你们喂狗!”

又是这句,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都分不清这些侍卫是真想护我,还是怕被喂狗了。

而且这个季节,是我落发最多的季节……

4

如今是大齐十六年的冬,我知晓天要变了。

以往日日陪我吃饭的爹爹已经好些日子没来看我了,尽管娘亲宽慰我说是爹爹政事太繁忙了。可以往爹爹不管多么繁忙都会来瞧我一眼,而且几位哥哥都不曾来过。

被大哥哥吩咐守着我的侍卫,从屋里转到了屋外,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地守着我。

那人也再没来过,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侍卫守我的院子守得太严了。

就这样过了两月余,这两月余整个府上都死气沉沉的,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平儿话都少了很多。

大齐的天在临近除夕夜的一个下雪天,真的变了。

听说宫人的血染红了整个宫殿,那个失踪了十六年的正统皇子领着一众拥护他的老臣杀进了皇上的寝殿。

大齐就这样在他的十六年寿终正寝,改了国号。

如若不是新帝上任第二天的圣旨传到了丞相府,传到了我这雅琴院,我也是对这些不感兴趣的。

“朕闻丞相之女,温正恭良,珩璜有则,礼教夙娴,慈心向善,谦虚恭顺深得朕心,今日朕特册丞相之女顾氏为贵妃,择良辰吉日进宫!钦此!”

新帝的杀伐果决已经在短短一日便传遍了上京城,别说是要娶昔日丞相未出阁的女儿,就是要娶哪位大人的夫人,也是断没有人敢违逆的。

我跪在地上并不似玉儿那般震惊,因为新帝想要迎我做贵妃,实在合情合理。新帝上任自是要先稳定朝纲,稳定朝纲自是要拉拢旧日肱股之臣,拉拢臣子最省心的法子便是牵扯上姻缘了。

我爹作为旧朝丞相,大哥哥是兵部侍郎,二哥哥是户部侍郎,若是能拉拢我爹,大半个朝堂就被拉拢了。

既要拉拢,又有打压,那迎我爹的掌上明珠作为贵妃再合适不过了。

“臣女接旨!”

送旨的公公刚跨出我的小院,爹爹娘亲和六个哥哥就沉了气。

“你若是抗旨,爹爹也自会保你周全!”

这是两月余我第一次听到爹爹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声音沉得不得了。我知晓他是在生我的气,气我擅自接下了圣旨。

我也是有气的。

“用全家人的性命保我一人的性命吗?”

5

我向来性子拧,这是娘亲说的,我随爹爹。

我拿定的主意谁也没法子变。

新帝择好了日子,在正月十六。这天我坐在窗前任由玉儿替我梳妆,我猜想此时府中已为了我的出嫁张灯结彩,但是我却感受不到府里半分喜气。

我没来由想起那位在树上扮作小猫的男子,不知道下次他再来时发现我已不在是什么心情。

“玉儿姐,听闻隔壁园子里的原是新帝麾下的大将军,此前去了边境,昨日刚回来。昨日我上街时瞧见,那模样真是顶好的。”

想来是平儿见不下去死气沉沉的我,开始和玉儿聊起八卦。

玉儿手中是动作一顿,再动手时也开了口。“怎的新帝刚上任就去了边境?”

“好似说还没上任就去了,为新帝铺好路后,为了内乱时不被外敌侵扰便先去了边境。此时是为了新帝大婚……”

说到一半便没了声音,我心里苦笑一声,明明大婚是如此吉祥的二字,此刻却让大家晦气不已。

平儿说得没错,隔壁园子的大将军的确是为了新帝大婚回来的。

此刻那个大将军就站在院子里,可以看出新帝是极为看重我的。

“末将黎律,来迎娘娘入宫!”

声音铿锵有力,不似那日在树上的清越。

我的手一抖,手里的步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黎律,那个披荆斩棘为新帝杀出一条血路的大将军,那个运筹帷幄为新帝夺得天下的大将军。

谁能想到他会在我小院边上的树上学一只野猫叫呢。

我仿佛中了魔障,明明我们连话都没说过两句,我却想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带我走。在院子里带我走,在入宫的路上带我走。

可是他没有,他将我安然无恙地交到了皇帝手中。

这日,我坐在宫殿的床沿上,觉得这一切宛如一场梦,我想着梦醒来能回到黎律第一次到府里来的那天就好了。

那我就叫来侍卫,把他抓起来,这样皇帝就登不了基,我也不用进宫了。

6

“小姐,奴婢伺候您休息吧。公公传话来说皇上正在跟大将军商议边境战事,今夜不过来了。”

我听得出来玉儿声音里的窃喜,随后她又叹了口气。

我也明白她为何叹气。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晨我还没醒,皇上没到我这里来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后宫。我坐在上方,听着下面请安的一群莺莺燕燕被气笑了。

想来黎律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将皇帝的路铺得极其仔细。不然皇帝也不会在此之前还有空闲有了这么多女人,反倒是黎律的后院里一个通房都没有。

我能知道这些,自然也是平儿平日里嚼的舌根。原先不知道是黎律的园子,还问了平儿一句,后院里有没有男人。若是这想法让黎律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跳脚。

想至此处,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贵妃娘娘可是在笑臣妾的礼?”

下面夹带着不明意味语气的话传到我的耳中,我才想起来我身处何处。我正要开口,身旁的玉儿却先了我一步。

“贵妃娘娘笑自有她自己的道理,轮得到祺嫔娘娘在这儿发问?恕奴婢直言,祺嫔娘娘献的礼,贵妃娘娘五岁那年便玩腻了。”

五岁那年?那应该是夜明珠了,想必这个祺嫔是想嘲讽我是个瞎子,难怪玉儿炸毛了。本来还想制止玉儿的我,想到了此前玉儿生我气的情景,决定还是闭嘴。

玉儿的战斗力,今时今日我才真正见识到了。如果不是时辰晚了,宫里有宵禁,我想玉儿还能跟那些莺莺燕燕决战到天明。

我坐在桌前叹了两口气。

一口气是是我埋没了玉儿这个辩论高手。

二口气是一天居然这么快,夜晚这么快就到了。

如若是以往,夜晚与白天一般无二。如今对我来说,夜晚却可怖得很。

我害怕那皇帝会到这里来,所以吩咐了玉儿早早让我洗漱睡下。我躺在床上却迟迟睡不着,急得我连屋里进了人都没听见。

轻笑声传出来的时候,我吓得差点叫出来。

幸好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的轻功向来雁过无痕你都能听出来,今日怎么了?”

黎律说话的时候一只手还放在我嘴上,他的掌心是厚厚的茧,磨得我的唇有些痒。我本能伸出舌头想舔一舔嘴巴,却舔上了他的掌心。

他迅速收回手,我也愣在床上,一双手紧紧捏着被子。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勾引他?

7

“你那日到我府上,是不是偷了东西?”

我问了纠结了我好些日子的话,如果他是黎律,在新帝登基之前出现在丞相府定然不是路过。

显然黎律也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问这般无关紧要的问题,屋子里静了好半天我才又听到他开口:“不问自取叫偷,我可是问过你父亲了。”

这话惊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般说来此番逼宫父亲也参与了。

黎律叹了口气,仿佛看穿了我心里想的一般:“老丞相并无意让你入宫,皇上此番作为颇有打压你父亲之意。”

想来父亲是很早就站到了皇帝的阵营里,却没想事成之后皇帝来这一手。当日父亲或许并不是气我接了旨,而是气皇帝此等下作。

我也想错了,皇帝册封我为贵妃并非是想笼络旧朝老臣,仅仅是害怕父亲权倾朝野。

想至此,我不由冷笑一声。

“听闻黎大将军拥护新帝上位,鞠躬尽瘁。我原还想不过是夸赞之词,如今看来确实是实话。那般庸碌之辈,若不是黎大将军鞍前马后又怎会成就今日。”

黎律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我说完此话他便一直没有动静。我有些惴惴不安,想来女儿家是不便谈论这些事情的。刚刚我一时气急才语气冷了一些,不会是将他给吓走了吧?

“黎律?你走了吗?”我捏着被子轻轻问道。

眼睛看不见真是极不方便的一件事。

“还没。”

我听不出黎律语气里的情绪,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我此刻有些明白自己的心意,或许黎律是我在情窦初开后遇到的第一个男子,让我对他生了依恋之情。

“我平日里是不会谈论这些的,你与我相处的时日不够多。其实我平日里尽是学习琴棋书画的。”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想要夸赞自己一番。刚说完便听到黎律轻笑出声,清越的笑声让我有些无措。

难道他不相信?这样一想我便有些急了,一掀被子就要起来。我刚双手支着床要起来,被子就又落到了我身上,一起落到我身上的还有一双手。

那双手隔着被子锢住我的肩膀,我觉得指定是有点毛病,不然这么冷的天,隔着这么厚的被子,我怎么可能能感觉到他的双手烫到了我的肩膀。

显然黎律根本不知道我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颇有些无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要做什么?当心着了凉。”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些甜滋滋的,明明这话玉儿常常挂在嘴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黎律好像也不是很在乎我要干嘛,他替我掖了掖被子,将被子压得十分严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我乖巧得躺着,任由他替我整理被子,并不觉得他这样是越礼,只是觉得他掖被子的技术实在是好,改天一定要让玉儿也跟着学学。

“皇上这几日都不会到后宫来,你放心。今日时辰不早了,你快睡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我刚刚还甜滋滋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实在不好意思让他留下来,只能瓮声瓮气地嗯一声。

8

接近一月皇帝果然没到后宫来,听太监宫女们说好像是因为边境的事情。

黎律向来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果然经常来看我。只不过因为他的身份,实在不方便与我见面,所以每次见面都是晚上我睡觉的时候。

这导致了玉儿以为我魔障了,因为每夜睡觉之前我都要她给我画画眉,涂涂胭脂点点唇,过个个把时辰又让她进来给我洗掉。

这日黎律进屋里的时候,玉儿刚退出去。我爬起来靠在床边,做了一个我觉得十分优雅的姿势。

我听见黎律往床边来,我露出了一个我觉得十分得体的微笑,紧接着我就听到了一声轻笑。“你今日胭脂涂得有点多了。”

我的微笑僵在了嘴边,心里将玉儿骂了一百八十遍,但是俗话说得好:鸭子死了嘴也必须是硬的。

“你胡说!我从来不涂那玩意儿,我见你都是素颜的!这是羞的,我一个黄花大闺女的屋子里进了男子,自然是要羞的。”

我理直气壮。

屋子里静了一会,然后一双带了茧子的手落到了我的脸上,指腹在我脸颊上揉了揉,又在我眉骨上揉了揉。

“哦?是吗?这眉今日也有些浓。”

那语气里压不住的笑意彻底惹怒了我,我迅速在床上躺下,扯上被子蒙住头,实在不想再理他了。

可是黎律对我的恼怒视而不见,笑声渐渐从嘴里溢出来,我若是能看见定要上前去撕了他的嘴。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我的怒意已经全部散了出去,才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我的头刚探出来还没来得及呼吸被子外的新鲜空气,嘴巴就被堵住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虽然我未经人事,但也听过不少戏文。此时在我嘴上堵住我的嘴的不正是一张嘴吗?软绵绵的,甜滋滋的。

甜滋滋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溜进我嘴里的东西已经被我咽了下去。我的嘴也突然一凉,黎律结束了这个吻。

“你!你!你!”我有点气急攻心,“你给我吃了什么?毒药?”

我的初吻,居然是为了给我喂毒药?

“我特意加了甘草,效果不错,挺甜的。”黎律不答我的话,嘴巴嗒叭了两声,好似回味无穷的样子。

我也跟着嗒叭了一下,觉得是挺甜的。想来这个黎律为了让我吃这毒药,还是下了点功夫的。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黎律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我还没问出口,便两眼一翻没了知觉。

9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眼睛居然能看见床顶那素色的帷帐。果然老天还是有良心的,没让我死了还做一个瞎子。

“小姐!小姐你可算醒了!”玉儿的声音在一侧响起来,宛如鬼哭狼嚎。

我侧头看着玉儿,比我想象中模样差了许多。

然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撸起了一双袖子,咬牙切齿道:“没想到黎律那个畜生,连你也跟着一块杀了!我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要这么对我,如今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的!走!我们去找他!”

我抓起玉儿的手,却见玉儿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我。我眨了眨眼睛,她也眨了眨眼睛。随后她便哭得更大声了,冲着屋外喊:“神医!神医你快进来看看,你那药莫不是将小姐吃疯了?”

我脑子里一头雾水,我相信无论是谁如今脑子里也都是一头雾水。我看着那扇破旧不堪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了。说句实话,府上那马厩的门都这扇门新。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门外进来,一双眼睛清明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拥有的。他看了看玉儿,再看了看我,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脉。我吞了吞口水,就看见他翻了个白眼出去了。

我之前虽然是个瞎的,但我八岁之前不是瞎的!他这个白眼我还是看得明白的!但是我的身体并没有给我反应的机会,我又软趴趴地倒在了床上。

我瞟了一眼旁边的玉儿,乏力道:“黎律呢?”

玉儿还没答,我又昏睡了过去。

睡了两日我才醒了,白胡子老头说是因为我前日醒过来气血上涌导致的。我懒得跟他说其他的,只抓了玉儿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玉儿抽抽搭搭的,总算是说完了事情的头尾。

那日玉儿退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屋子里有动静,敲了半天门我没应便自己开门进去了。

进去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只看到我躺在床上,且七窍流血。一声尖叫刚要从嘴里出去便被黎律堵住了嘴,黎律告诉她,他要将我偷偷换出宫去。

玉儿在大婚那日见过黎律,虽然不清楚黎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秉着好看的人说什么都对的原理,相信了黎律。

“然后黎律就从皇陵里将我刨出来了?”我略显嫌弃地问道。

玉儿点了点头。

10

黎律做事情向来缜密,从他扶持新皇登基便可以看出来。所以我被冠以那个白胡子老头失散多年的女儿的身份时,我并没多意外。

只是觉得此事黎律本可以跟我商量一下,我肯定会乖乖吃了那药。我想黎律强行喂我药,可能只是为了能占我的便宜……

我在这个山头的第五十四天,我终于见到了黎律。他衣衫褴褛,一身伤地躺在篱笆外的时候,我正在跟玉儿一起逗新养的小鸡。

我听见有人轻轻唤了我一声玲珑,然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以前想过无数遍黎律的样子,可是绝对不是我眼前的这样,狰狞的刀伤在那张让天地失色的脸上显得格外显眼。

“男儿脸上有伤有何碍,整天哭哭啼啼的。”老头盯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十分嫌弃地要赶我出去。

我此时心里全都是黎律的伤,完全忘了眼前这个老头的身份,我冲他吼道:“那我也在你脸上割一刀,看你有没有碍。”

但凡老头在之前就跟我说,这点小伤对他来说都不够看的,我也不至于把话说得那么重。

更不至于,黎律来求亲的时候,跪在篱笆外两天也不见老头点头。

老头睨着我,阴阳怪气道:“这儿女亲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爹爹远在京都,算哪门子父母之命!

我捏了捏拳头,想上前把他的胡子一根一根拔下来,但是我还是笑盈盈地,甜甜道:“爹爹,你看这更深露重的,你就答应黎将军吧。”

老头看了看当空的太阳,眼角抽了抽。

当然,最后黎律还是求娶到了我。对外的名头是,为报神医救命之恩。

一时间我们便成了民间的一段佳话。

大婚之日,我看着一身喜服跟我一同坐在床上的黎律,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想来一年之内出嫁两次的女子,这世上怕是再难找了。

黎律挑开了我的喜帕,我看着他清隽得脸,突然问他:“黎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他安排好的,神医爹爹说黎律为了寻他差点丢了性命,只为了让他治好我的眼睛,陪我演这场金蝉脱壳的戏。

而我觉得自己除了一张脸,实在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没想到黎律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果然是我这张脸。

在我不知道该喜还是忧的时候,黎律递给了我一只盒子。盒子十分精巧,能看出里面的东西定是十分珍贵。

我以为是黎律要送我信物,期待地打开了盒子,里面只躺了一只蝴蝶钗。

这只钗子一看便是孩童的钗子,我却很快地认了出来。那是六岁那年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我八岁那年落水之后便掉了。那是我孩童时期最喜欢的一只钗子。

我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只钗,黎律却已经俯身过来了。他在我耳边柔声道:“听玉儿说,娘子对这事格外介怀。那夫君今日便替当年的自己,对娘子道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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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守了我一千年。”夙荼低声道,“这一次,换我来等你。”楔子 “夙荼,这回只能请你走脚了,求求你一定帮帮忙啊。” 夙荼清清冷冷的凤眸瞟了一眼苦着脸的江远帆,心中立刻了解了个大概。她问:“很麻烦?” 江远帆点点头,斟酌着用词道:“这次的‘客’吧,和以往的有些不一样。”他顿了顿,又像是在说服夙荼,道,“远近的赶尸匠,我估摸着只有你有这个本事了。” 夙荼放下手中的茶盏,纤细却布满粗茧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子

剿夫记

杜若飞趴在床头喘着粗气的时候她才明白,这哪是什么小白兔啊,这分明就是一头大野狼! 松俞县女捕头杜若飞,得了件苦差事——去西霸山剿匪。 杜若飞骂骂咧咧的,带着一帮歪瓜裂枣的弟兄,蔫巴巴的往西霸山脚下赶。 这西霸山位于松俞县最西面,地势凶险,又有如狼似虎的土匪出没,没个二两胆子的人,是不敢随便进出的,杜若飞有苦不能言,都怪自己一时口无遮拦,在她那县令舅舅面前说下了大话,才惹上了这一身的麻烦事儿。

如影

秦子画心道,“你一定要醒,这样你就是一个真的能被吻唤醒的王子了啊。” 已然是夜幕降下,耳边有秋虫呢喃,风低低的吹过,带来一点点凉意。却丝毫不显静谧。 抬眸略看,入眼的酒楼茶馆灯火通明之下连成一片天。繁华热闹甚至比白昼还要胜三分。秦风一身白衣素雪,抬脚走入身旁的酒楼。 一路略过姬妾娇笑声,风流浪子调笑声,抬手推开一间雅室的门。 苏子棋已然在了,听见了门边的动静后顺着声音瞧去,目光落在了进屋的人身

云泥(二)

往后的那些年,他都在那团我们触不可及的瑰丽烟花中心,一个人看最美的烟花了。 谢天谢地,我们及时的赶到了绣坊。 门房的老头将我们临领进了东边的小门,阿娘说:“银子先前孩子爹就来给过了,签字画了押,今儿是约了送娃儿过来的。” 老头一脸麻木,司空见惯的点点头,伸出黢黑的手招呼我过去,“人留下就成你们回吧。” 我有点害怕,不敢过去,可我十三岁了,爹说这要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很快就要办及笄礼的,马上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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