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殇

2021-02-09 21:02:41

古风

一.

是夜,冷风刮过寂静夜空,树梢摇晃,隐隐约约间,听得远处诡谲鸟鸣。

无花客栈还未打烊。

客栈门槛上挂着两个大红的灯笼,此刻泛着些许光晕,层层圈圈,落在地上,将暗处黑猫的轮廓渡上几许微妙之色。

寒风过径,猫儿低低的叫了一声,退回了暗处,不消片刻却传来一声细长的嘶吼声。

潋潋月光下,一双白皙透明的手微张,爪状的抓住了黑猫的脖子,暗红的血从手指丝丝缕缕的流出,滴在冰冷的地上。

一滴,两滴,猫儿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冷。

不远处,客栈里,隔着明帘烛火摇曳,几个酒客的身影斑斑驳驳落在窗前,树影一遮,酒客的身影便显得残缺不全。

“……嘿,你知不知道这几日洛家的事?”一个一身黑袍的酒客问道。

“那件事,啧啧,这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全京城因为那个什么什么……”

“哎呀,”旁边的人剔牙,“就是那个毒妇啊,据说把洛家一整家子从老到小,咦,一个不留啊,就剩下一点骨头咯。”那人说着,不由抖了个寒颤。

“是啊,搞得现在整个京城人心惶惶的。”

“哈哈哈,你可别说,”一个男人拍了拍说话人的肩膀,鼓起一脸络腮胡子邪笑,“说不准啊,就找上你了!”

“屁话!”有人高声说道,“有丞相的结界在,那个毒妇哪敢猖狂?别说就是她敢来,嘿,老子一身法力不把她挨地上打!”

“哈哈哈……”

举杯双对,客栈里笑声连连,在夜空里徘徊至久。

喝的尽兴,无人发现门槛处缓缓踏进一双三寸金莲,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得青白异常。

哒、哒、哒……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慢慢响起,一个男人发觉异常,酒色熏熏的眼睛抬头一看目光却倏地一直。

“谁?……是、是、她她她、”他的舌头一下似打了结巴一样,脸色煞白。

“愣傻子,你有病吧啊?”一个酒客低着脑袋捱在桌子上道。

其他几个酒客半睡半醒,随意抬了抬眸却见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宽大甚至极不贴身的衣服耷拉在肩膀上,在暗光之下照耀的皮肤包着骨头瘦的异常,只需细细一看便会发觉几条铁链束在她的手腕和脚踝。

女子白色的裙摆摇曳,暴露在空气中的双脚猛然一动,身影一晃,人便倏地来到了酒客面前。

所有人的酒醒了大半,大惊失色间,有人想叫,却不料亲眼看见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刺向了自己脖颈,细长的指甲一下扎破了喉管。

来不及反抗,甚至毫无余地。

血,一下流满了厅堂,无声无息间,只剩下液体滴答溅下的冰凉。

哒哒哒,铁链拖沓在地上,慢慢,慢慢,渐行渐远。

二.

街巷里,昧三寻提着一个南瓜灯笼在黑暗里走着。

南瓜灯笼的灯光很暗,不过是勉强看的清路而已。

走了半晌,他突然停下脚步,望着从另一条巷子里背对着他走出来的女子,他眼底闪过一抹亮色,追上几步,“姑娘,你知不知道花楼院怎么走?”

那女子长发飘飘,孤身在黑暗里走,不知听见与否,没有任何反应,幽幽地继续走在前面,一步两步,极有规律的,极有步调的。

昧三寻当即快步上前,“姑娘,请问花楼院怎么走?姑娘?”

他怔愣片刻,又追上去,“姑娘?”

黑暗里,他的南瓜灯笼稍微向上抬了抬,昏黄的灯光打在了女子的脸上。

那女子整个人瘦的出奇,几乎快脱相了,一张脸蒙着细纱,眼睛在长长的头发下几乎看不见。

“姑娘,你是不是……不能说话?”昧三寻想想,轻声问道。

女子不看他,缓缓地向前走。

“唉,姑娘,别走……”他一时情急,手下意识的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奇怪的冰凉之感蔓延在他的手心。

女子倏地转头,冷风拂过,吹起面纱,露出一张干瘪缺水的唇。

昧三寻还来不及反应,女子一双细长的手一瞬间握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起。

女子嘴里发出几声低哑的嘶吼,昧三寻挣扎着,一双脚不断地蹬着,他的眸子爆满了血丝,哼了几句却根本叫人听不懂。

突然。

“喵!”

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甚至高亢的猫叫。

犹如划过夜空的最后一点花火。

一只黑身白瞳的猫倏地纵身从高墙上顺着青藤扑了过来,“喵!”

“阿……珠”昧三寻终于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

女子的眸子微转,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她一眼扫过那只猫,那只猫突然温顺了些许。

“……滚。”她一下将昧三寻扔出一米远,声色低哑难听,就像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发出的声音。

“咳咳、咳咳,”昧三寻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还未曾缓过劲来,阿珠竟慢慢走过来轻轻舔了舔他的脸颊,昧三寻这才猛的对上了阿珠那双冰冷诡异的白瞳。

“阿……阿珠……”他许是被吓到了,声色有几分颤抖。

“过来。”女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道,南瓜灯落在她的脚边,昧三寻这才看到女子衣服上的血迹斑斑。

他之前未曾注意,灯光昏暗,他以为只是一片图案绣脚罢了。

更何况他天生左眼就是半盲的。

阿珠舔了舔鼻子,看了一眼昧三寻,昧三寻迟疑片刻,阿珠便一个跳跃落在了女子的身侧。

“你是阿珠的主人?”昧三寻起身向后退了几步,涩声道。

女子又低了低头,眼睛被长发盖住,不知是在看谁。

昧三寻直觉是在看他。

可那女子只是发出一句怪诞的声音,转身便要离开。

“……你快死了。”昧三寻片刻之后突然低头沉声说道。

女子脚步一顿,手煞时青筋暴起。

仿佛杀心,又一次腾起。

“我可以救你,真的。”昧三寻说道,也不知哪里的勇气追了过去。

“我可以救你,不需要任何代价,相信我。”

昧三寻看见女子的手臂微微绷紧,露出染血的指甲,只需要一个转身,女子就可以直接杀了他。

风声凄凄,耳边正是远处寒鸦枯啼。

可昧三寻的声音微微温和,“我知道你是谁,我是昧三寻,你应该知道我的是吧?”

“滚开,最后一次。”女子冷而沙哑的声音传来。

“可我可以救你。”昧三寻的声音突然高昂起来,似乎是不甘心。

“我是他们眼中的疯子,你是他们眼中的怪物,”他的声音有些孤寂,“我不怕你,你不会杀我,我也杀不了你。”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他没由来的显得几分失落,就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徒,拼命抓住最后一丝机会。

“你在说什么!”女子苍老的声音徒然响起。

“我是说,”昧三寻嘴角扬起一个淡淡且微弱的笑容,“你可以在天山等我,如果你想试着摆脱他。”

“试试吧,没有一个人会想让自己的命一直被别人掌控,值得试试,邱歌。”他末了,又深深说了一句。

月入云深处,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藏青色的小瓷瓶,然后轻轻扳开女子染血的手指,放了进去。

疯子。

他昧三寻确实是个疯子。

天边划过一颗星子,落入了他满足的眸底。

三.

邱歌从不敢相信任何人,但是从那天晚上起,她便知道,她确实没时间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允许那些毒素的进入。

城外。

“你叫阿珠?”她沉默良久,沙哑的嗓音在黑夜中响起。

“喵。”阿珠轻轻蹲下身,白色的瞳孔中毫无波澜。

寒风吹起了邱歌的袖子,露出了铁链之下玉白的镯子。

她将镯子取下,“拿着。”

阿珠轻轻咬住镯子,探头看她。

邱歌蹲下身,青白甚至枯槁的手抚住阿珠的脑袋,眸底是看不见的深沉如许。

天边稍有破晓,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寒芒。

城郊处,有两个白衣女子,其中一个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手上带着锁链,而那手上血红的镯子遂着光更显淋漓。

两道身影,一个向着京城那座权力与地位的鎏金大殿走去,一个跃入夜空,享受着难得的自由。

这是一场骗局,也是一场赌局,她相信了昧三寻亦是孤注一掷。

如果不能死里逃生,那就只能挫骨扬灰。

邱歌打开昧三寻给她的瓷瓶,含住里面的一颗纯白的丹药,遁入夜空,刹那不见。

昧三寻一路尾随邱歌,看见阿珠化为邱歌的模样,他便明白了邱歌的心思。

他似是玩笑的笑笑,随即又觉得莞尔。

阿珠本是一只四野流浪的猫,但是这猫极有灵性,原本一双黑色狡黠的眸子也是吸引昧三寻的地方。

也因如此,他便给过阿珠些许施舍。毕竟都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那就兀自照应几分即可。

但其实阿珠这些天着了病,按理算算今夜本就该死了,如今倒是承蒙邱歌所助,纵使是杀了阿珠本体一回,却也让阿珠得以继续留在人间,白瞳寄身,认邱歌做了主人。

这是一种禁术,世间早已失传,他不过有所耳闻。

四.

邱歌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自己一身被血染红的衣服,她低低的咳嗽几声,喉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她觉得无比难受。

她突然很惊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试图捕捉之前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邱歌挣扎着,脚踝和手腕却早已被锁死。

“别急,”眼前一个华服男子低低笑笑,粗糙的手轻轻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目光如炬,“以后你就叫邱歌吧,我是你的……主人。”

煞然间,邱歌的目光有些涣散,冷汗爬至嘴边,不过片刻再次昏厥,隐约有人问,“国师,这个女人怎么办?”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个男人的话,“把她丢到药池……”

那道声音如惊雷一般打在邱歌心里,就像哪一道防线突然崩溃。

那双无神的眸子在黑暗里倏地睁开,映入眼帘的是窗外冷月深深。

有风来,将邱歌脸上的冷汗吹落。

“做梦了?”床榻旁昧三寻掌了一掌灯过来问道。

邱歌不回话,空洞的眸子紧紧盯着窗外。

“你身上的毒素种类太多,”昧三寻顿了顿,“……你泡过多久药池?”

“……几年。”邱歌缓缓道。

“三年以上?”昧三寻皱眉。“好几年吧,记不清了。”她嘶哑道,犹如一个破旧的娃娃,狼狈不堪。

“你如今到了天山确实有益于你毒素的排出,”昧三寻颔首,“但你可明白?既你已经来了天山,我知你对我疑虑颇深,却万事还得依我,我天生灵力废柴,如何都害不了你,你且放心。”

他温润笑笑,眸底似有细碎星茫。

“你和国师到底有什么关系?”邱歌问,若不是那晚,他字里行间知道她和国师的关系,她断不会信他。

她到天山和昧三寻相处下来,昧三寻的医药本事确实无可非议,却更让她怀疑几分来历。

“我曾经也是他的手下啊,后来苟延残喘逃了出来,改了改身份成了如今这样。”昧三寻说的认真。

邱歌冷笑,自是不信,“你既已经逃了,何必再回京城,又何必在外人面前装疯卖傻。”

“装疯卖傻?不,我确实是个疯子。”他浅浅笑了。

京城里他的名号确实传开了,可他并非是神智不清,而是翻墙走院的,把京城里所有的大家闺秀都轻薄了一遍。

不,不能说轻薄,那只是民间的说法。

“其实说来奇怪,”昧三寻的眸子微亮,“我不过是去那些人家找我娘子,我都与他们说了缘由,是他们先骂我疯子的,说我追着她们喊她们娘子是丧心病狂。”

“明明是她们先长得像我家娘子的。”他突然间又笑了,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昧三寻的眸里仿佛都染上了星河。

邱歌不知他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不过是听过昧三寻这个疯子的名号。

“你娘子是谁?”邱歌稍稍起身。

“哦,”昧三寻想了想,随即摸了摸脑袋微笑,“我还没有娘子。”

轮到邱歌不说话了。

“怎么了?”昧三寻问。“没怎么。”邱歌淡淡道。

“你是如何知晓我和国师的关系?”

“国师是什么人,我自是清楚,你做的那些事,我也很清楚。”昧三寻含笑,没再说话。

后来,邱歌不睡觉昧三寻又和邱歌谈了很多琐事。都是昧三寻在说,从南说到北,有时候说说阿珠,说说他家以前养的大王八。

邱歌不插话,只是在想阿珠在国师那里的处境,纵使是再难以发现,也总有一日会露出蛛丝马迹。

她那夜杀了人,国师自是知道她身受重伤,且如今满城风雨,自会安排她先出了人界,倒也是个机会。

说起那一夜,她实在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回。

她被国师囚禁已经很久,她在京城兴风作浪也是他在背地指示,当今朝堂丞相权力越发壮大,国师视其为眼中钉,她将京城闹得人心惶惶,丞相请旨设下结界必将她的项上人头擒回。

而那结界只要她闯进,她的生命就会被一点点的消耗。

可那一夜,国师必不会放弃那个机会,她必须要杀几个人,证明丞相的结界无用,使圣上重新省视丞相。

国师给了她一只血红的镯子,只要戴上了,她闯入结界丞相定不会发现任何异样。

于是便有了那夜的事情。

五.

次日清晨。

邱歌独自进入昧三寻的屋子。

屋内自是古色古香,几副书字挂于角落落了灰尘。

邱歌一眼便看见字台上那副合上的画卷。

青白的五指轻轻拨弄,展开画卷,入眼便是婷婷女子。

伊人青丝飘扬,慵懒的躺在树梢上,单手浅浅撑着下巴,左手执笛,树影婆娑间,更衬其风华绝代。

额间傲雪梅花冶艳,远山眉黛似蹙非蹙,墨目柔情顾盼生辉,唇色朱樱一点,红丝束发,白衣胜雪。

正是一副美人图。

门畔处,有人踏至。

“……好像是我娘子。”昧三寻远远看去,轻声道,犹如梦中呓语。

邱歌转头,便见昧三寻一身玄衣立于门前。

“我娘子便长成这幅姣好模样。”他缓步过来,似乎有些惋惜的抚上那张画,眉目里有化不开的落寞。

昧三寻独自倚在画上沉默良久,邱歌转身想要离开,他突然说道,“你见过我娘子么?”

邱歌动作一顿,“没有。”

“哦,”他懊恼的摸了摸脑袋,“好,谢谢。”

昧三寻似乎确实是有些失魂症,提到他的娘子,他整个人便变了。

他整个人会开始越发恍惚,这却也不是第一次了。

邱歌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这件事,她只是缓缓将门带上。

昧三寻出来的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变得显得神清气爽起来。

“我帮你梳个头发。”昧三寻说,手上拿着一把木梳。

“不需要。”邱歌退开几步。

“需要,”昧三寻笑着试图捏一捏邱歌的头发,“我要带你出去一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如何,你非要这等行头。”

“去哪?我自己可以来。”邱歌冷冷道。

“梅林,虽是少有人迹——你的手不方便,我来快些。”昧三寻说道,将木梳执起。

邱歌不说话,昧三寻见状,笑眯眯的将她的头发轻轻挽起,铜镜里,邱歌轻轻别过头,沙沙道,“我有眼疾,见不得光。”

“是吗?”昧三寻轻轻将她眼前的刘海放下,“巧了,我也是,我左眼不行,你哪只眼睛不行?”

“……都不行。”

邱歌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打理了,长至腰处,已经生了很多结,昧三寻只是不厌其烦的一下下帮她梳顺,轻轻握着那一束干枯发黄的头发,梳的很细,许是怕自己手笨,梳一下便会轻轻问邱歌疼不疼。

邱歌只是摇头。

昨日昧三寻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件法器,将她手脚上的铁链给除了,他说他还会治好她的声带,和她身体里的毒素。

她不知道该如何以对,她记忆的开端便是前天夜里那个梦的场景,几年来她从未受过别人一丝丝的恩惠。

当然,他人眼里,她自是不配拥有任何施舍的。只是几天,邱歌却知道昧三寻待她太好了,好的出奇,好的异样。

铜镜里,她看着昧三寻认真的面孔,静了很久。

邱歌太瘦了,将她的头发盘上去,更显得她的清瘦。

瘦的不成样子了,昧三寻轻轻望着她脸颊上的些许陈旧伤疤,突然就闷声说道,“改天我们在出去。”

昧三寻给邱歌煎了药敷在脸上,还说他要出去一趟,明天回来给她带件礼物。

夜里,邱歌睡得极早,她向来都极少做梦,可自从到了天山就开始频繁的做梦。

窗前有星月,她身处在梦中。

那是一片梅林,微风轻扬,卷起树梢微动,浅浅摇曳几许,落下红梅于鬓角。

转身拾级而上,她便看见那座木屋里,隐隐有人端坐,一手古琴弹得甚妙,

“你来了?”拨下最后一个音节,那人起身,映着微芒,一身白衣风骨卓绝,眉目似有星河,浅笑仿若琉璃。

竟与昧三寻长相八九分相似,可气质却浑然不同。

“昧倾,你这把古琴甚好。”她撇嘴道。

“你若喜欢送你无妨。”昧倾笑笑,轻轻将她拢至怀中。

“嗤,我可不要,”她摇头,昂首看他,“我只要你和那国师断绝来往,你可明白?”

昧倾脸色一变,“楸梳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她突然冷笑道,“还不是时候,那如何才是时候?等他国师权力滔天,我等再无可阻之力时?”

“不,”昧倾安抚道,“你听我说……”

“昧倾!如今便是……”“楸梳……”

……后来的一切一切仿佛都是争吵,混乱在邱歌的脑海中,犹如万马奔腾,弄的她几近头昏欲裂。

惊醒,仿佛已经成了必然。

她穿着那件被汗水打湿的衣裳,缓步走下床榻,推门,正是天山顶上,冷月入眸之境。

邱歌施法,从手中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打开,便有蓝色缥缈的东西在空气中荡漾。

那是她那些天杀的人的灵魂。

邱歌将手缓缓打开,以自身灵力续之。

充盈的紫光染了半边星辉,直至一个时辰之后,邱歌力竭。

蓝色缥缈突然四处奔蹿,自西向东,落入各处人家。

他们会重生的。

如今国师为何手眼通天?是因为其无上法力,他的法力何来?是因为他采用禁术吸食了那些逝世者的灵魂,使其永世不得超生,整个诺大的京城,早已在国师的掌控之下。

再待几年,国师会取代皇帝,创就一个新的纪元,那便是人间炼狱。

可如今,国师确实是百姓眼中的大好人,皇帝眼中的好臣子。

这些灵魂由她保存,尚可有重生的余地。

她杀人,因为她被国师控制,纵使如今她用阿珠当作替身逃至天山,只要一月没有医药可以褪去她身上的毒素,那么她的身体便会虚弱而死,她如今救这些魂魄,也不过是因为几分愧疚。

她无资格指责任何人,她确实是自私的,她杀人就是为了她活命,从她失忆的第一天,强烈的生存欲就在她的心底。

她确实是想活的,再没有解开她心中执念的那一刻。

而如今,昧三寻能说服她,是她从未想过的。

六.

天边泛起流光,昨些日子她终于收到阿珠给她的讯息,一切都还正常。

邱歌眺望远方,四面浅浅寒凄,她转身,便一眼瞥见远处那道蹒跚的身影。

昧三寻?她心中一惊,飞身过去,就见昧三寻满身伤痕,眼睛半睁不睁,一身白衣爬满污垢。

昧三寻抬眸见好像是邱歌,他便浅笑,将手中的幽明草献宝似的双手捧在邱歌面前,脸上笑开了花,就如同不谙世事的稚子,“把这个吃了,你的眼睛就一定会好。”

幽明草,长在人妖两族的边界,被神兽看护,一株难寻。

“傻子。”良久,邱歌终于轻声颤颤的说道。

昧三寻笑笑,高大的身躯一下子倒在了邱歌的肩头。

日暮黄昏,古道寒草。

昧三寻醒来的时候,好像还没有回过神。

“……你知道楸梳么?”昧三寻躺在床上突然问。

邱歌沉默。

“她,好像是我娘子吧?”他轻轻道,脸色苍白,“是吧?”

“我以前在国师手底下干事的时候,她很生气的,和我吵架,”昧三寻眨了眨眼,“后来,国师要对我下手,是她把国师拖住的,瞒着我把我送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便再没了她的消息,她如今不知是死是活……然后我就改头换面,我听别人说,我是不是得了失魂症?我忘了,不清楚……我回了京城想去找找她,可惜吧,她不见了。”

他说的有些犹豫,仿佛记得并不真切,“她笑起来很好看,额头上有一块绯红的梅花标记。”

半晌,他又看向邱歌,“你很像她的,真的,但是,你为什么没有那块梅花标记呢。”

他说的迷茫,就像是一个失了真的沧桑稚子。邱歌心中微微刺痛,沙哑的嗓子只是无力说出几个字,“因为,我不是她。”

昧三寻沉默很久,然后转过身轻轻哼了一声。犹如一头受伤的小兽。

“你确实不是她。”昧三寻淡淡的说道,却充盈着疲倦。

其实,这便是昧三寻对她这么好的理由吧,只是因为像罢了,这个理由,确实是像一个所谓疯子才做得出的。

七.

十日之后,邱歌身上的伤疤几乎都好了,恢复之神速难以想象。

昧三寻出门回来之后洗手做饭,吃到一半突然淡淡的和邱歌说,“邱歌,等会我们得走了。”

邱歌一顿,“国师……”

昧三寻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不是,别多想。”

邱歌不再说话,这几日,阿珠没了消息,她难免有想法。

她收了饭碗踏出门槛,看眼前山色。

“我找到了比天山更好的地方,你先去山腰帮我采几朵雏娆花,等会一并打包带走,我先收拾收拾屋子。”昧三寻说道。

“好。”她答应着。

邱歌缓步走至山腰,眼前便是那蓝色雏娆花,她却抬头望向山顶,几个飞身便向山顶而去。

——

“好久不见啊,你如今叫什么?”一身锦袍的男子坐在紫椅上,捏着一把折扇缓缓扇动。

“昧三寻,国师你可满意。”昧三寻浅浅笑道。

“满意,满意,一次捉回两个,邱歌倒是帮了我不少忙,如何,你们一起与那个楸梳在地下见面?”国师冷声道。

昧三寻悻然的笑笑,淡淡的眸中突然闪过一抹狠戾,一个闪身,匕首从袖间飞出抵在国师脖颈。

那把匕首不同于一般武器,可以穿透所有灵力护体。

四周的暗卫霎时间出现,将两者包围。

“你杀不了我。”国师冷笑。

“我也是亡命之徒,怎么着都得试试。”昧三寻温润笑笑,“再者,国师你确实毒,邱歌的毒只有用你的血才能真正导出。”

其实只要几滴血就好了,就好了。

“是吧?国……”昧三寻的话未曾说完,匕首瞬间扎入国师喉管。

同一时间,国师的身体霎时间灰飞烟灭,将昧三寻震出老远。

暗卫散开,从中走出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冷声道,“杀了他。”

昧三寻了然,原来那个不过是个假货。

暗卫涌向昧三寻。

昧三寻费尽全身气力纵身一跃冲向国师,匕首打破了国师周身的灵体,却也再无可奈何了。国师倏地准确无误的一把拧住他的脖子,血,纵横开来。

可那血,是从国师的胸口流淌下来的。

邱歌的手穿过了国师的胸膛,可她的眸底,是昧三寻倒下的身影。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无措,暗卫的刀猛的插进她的身体,血色纷飞,将她额间那一道梅花标记再次遮盖。

她最后看了一眼昧三寻,仿若万年之久。

八.

梅花落下,满城风声。

无花客栈里,几个酒客痛饮。

“……你说那个妖女真真是十恶不赦,国师用了性命才除了她,这种妖女,不得好死,将她的脑袋挂在城墙有什么用?”有人痛恨道。

“是啊,那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你,哎呦,折寿折寿啊,国师死的冤枉啊。”

“那可不是?”有人应声附和道。

入夜已深,灯火阑珊。

一只猫儿快速的跃过城墙,白色的瞳孔犹如黑暗里最后一点光芒。

身影划过夜空,不过转瞬即逝。

紫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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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皇帝不行,没想到他不仅演技好,手段也十分狠戾。 “启禀殿下,长公主她……逃了!”侍卫战战兢兢地跪在大殿中央,满脸的汗水像是为自己的失职而紧张。 皇帝坐在龙椅上,单手支着头,半眯着眼:“无妨,她逃不掉的。” 一、长公主 我一直以为皇帝不行,没想到他不但演技好,手段也十分狠厉。 泽国,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这里有辽阔的山河,有热闹的集市,还有无数的劳动人民……这里唯独没有的,是一个贤明的君主。

妒火焚身

事情,总会受自己角度的局限。 我有一个妹妹。 她,不值一提,卑微可怜。名义上她是我的妹妹,实际充其不过丫鬟罢了。不,说她丫鬟这词都被她侮辱。她跟她母亲一样都是勾引人的下贱胚子。不过一贱奴,靠着几分姿色,上了父亲的床,一时翻身。我母亲乃宣阳郡主,父亲乃镇国将军,镇守边关,保家卫国。而我是嫡长女,与那上不得台面的妾侍所生之庶女,天壤之别。 我容貌艳丽,我自知我国色天香,众人见了我无不呆若木鸡,惊叹不

山海

“嗯?”我努力均匀呼吸,看进他的眼睛,装作毫不在意的偏过头。“嗯?”我努力均匀呼吸,看进他的眼睛,装作毫不在意的偏过头。 “我说,”他低着头俯视我,重复了那句话,“你是不是想走。” “……怎么会。”我笑了笑,一步一步踏上那红毯铺着的台阶,愈加靠近王座上那个人。 我躬下身子,看着他漆黑瞳孔里倒映出的我自己,良久。 他风平浪静的看着我,却没有什么反应。 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微微低头便触上了他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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