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亦不悔

2021-02-10 21:02:36

古风

无怨,亦不悔

楔子

父亲曾经说过,我们名门大家,活,就要活出个贵人的体面。不过后来,莫说体面,我连贵人都不再是。

1

我穿着曾经京都最时兴的衣裳,梳了我这一年来才学会的发髻,簪着我身上仅剩下的一支蓝色玉簪,用一个捡来的大户人家不用的呈盘和酒壶,盛了方才求来的薄酒,规规矩矩跪在刑场下。

“求大人垂怜,容小女子送父兄一程。”

昔年我从不曾这般铿锵有力的讲话。读书人写下的规矩,女子当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我受父母亲训,自然一一遵循。

刑场上跪着的二位便是我父亲和哥哥,去年春天因为贪赃枉法被送进天牢,我奔波一整年,身上所有能当的能送的都散尽了。杯水车薪罢了,现今只能送他们一杯酒。这酒,还是从前我常光顾的酒楼小二偷偷从别人喝剩的酒壶里攒下的送我的。

上面的监斩官正是案子的主审,当朝正二品官,我的未婚夫婿。

许若辞未开口,便有人喝道:“朝廷重罪,怎配当得起这份体面?念你一介女子,还不速速离去?”

我抬头,想看看许若辞到底能对我有多狠绝,可是曾经我离他那么近,都看不清他这个人,更别说如今离得这般远。

父亲一双眼睛已经变得浑浊:“烟儿,你回去吧,为父纵横官场数十年,不是第一次被人架了刀在脖子上,为父不怕,你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和弟弟,为父自会在天上保佑着你们!”

“妹妹,听哥哥的话,回去吧!你曾经是这京都的第一贵女,今后也是,没必要为了杯酒践踏自己。”

我屏息克制眼中热泪,放下呈盘,复行大礼,额头叩在地上。

如果可以,我不做贵女。

如果重来,我愿一身短装,提着刀劫了这法场。

“请大人看在昔日温情,允梓烟一诺。”

“俞梓烟!”兄长怒喝。

这一年里,我从未以感情之事向许若辞求助,可是已经到最后的时刻了,这将是我与父兄这辈子最后一面了,我只想再为他们做点什么。

许若辞起身,默了几许,声音一如往昔温凉:“本官允你所求。”

我叩谢。

父亲幼时教过我们兄妹,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此时觉得我丢了俞氏脸面,不肯喝这杯中酒。

我含泪道:“父亲,这是女儿这辈子最后斟给您的酒了。”

父亲抿唇,望着我欲言又止,最后道:“照顾好你母亲和幼弟。”

我点头,父亲才叹着喝了下去。

为了维护贵人的体面,我拿着的还是贵人们矜持的小酒杯,就着这酒杯,我喂了父亲三杯酒,又转头喂兄长。

我道:“是妹妹不好,哥哥莫要生气了,来世任打任罚,妹妹绝无二言。”

哥哥看着有缺口的酒杯,道:“烟儿这一年受累了。”

我掩下鼻头酸意,喂哥哥喝酒。

最后还能倒出一杯,我便跪向围观的百姓:“诸位见笑,我父兄贪赃枉法,罪不可恕,梓烟在此斟酒一杯,乞诸位原谅!”遂饮尽。

这些百姓原本就对我指指点点,如今更是多污秽之语,我自是不在意,起身走了两步,复回头跪下。

父亲忽然仰头大笑,兄长也轻笑。

有人念了父兄的罪词,我只望着他二人,一个词句也不曾听进去。

“斩——”许若辞亲手扔下那两个令牌。

父亲眼角湿润,却笑道:“得女如此,胜黄金万两!”

兄长朗声道:“许若辞,最糊涂的就是你了!”

刀落血溅,我刻意睁着眼睛看他们脑袋落地,后拜倒在地。

“父兄……一路走好。”

我想大声说来着,可惜嗓子干涸,实在喊不出来,也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

周遭百姓看完了热闹,便散去了。我一直跪拜在那里。不是我不想起来,只是我实在没有力气起来,四肢软得不成样子,比当时六天没有吃饭的时候还软。

“俞氏父子的尸体本官便不收了,由你带走吧,也算全了岳婿之情。”一双靴子落在我身边,声音自头顶传来。

我不语。

他叹了一声:“头顶清明,扫世间罪恶,本官身处此位自然不得徇私。陛下既不牵连妇孺,你便好生感恩,顾全夫人和幼弟吧。”

“婚约之事仍做得数,待你过了孝期,我必请媒婆上门提亲。这是五百两银票,你且收着,以度艰难。”

我一动不动。

他俯身将银票装进我腰间的香囊里,又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2

待我缓过力气来,日头已到了西边。

我看着不远处染了尘的两颗脑袋,原本感觉再流不出泪的眼睛居然又模糊了。

我竭力站起身来,缓步走过去抱起两颗头颅,轻轻拂去尘土,抚摸着父亲眼角的皱纹,和兄长下巴微青的胡茬。

接近日暮之时,我才将他们的脑袋和身体用针缝了起来。俞氏的体面,要断自然也要断在我这里,万万不能断在父兄这里。

我背上背着父亲,用肩拖着兄长。他们的脑袋都抵在我脖子处,我也怕万一一用力他们的脑袋又掉了。

从前养尊处优,即便这一年受尽底层磨难,长出得力气也不足以让我拖动两个大男人。虽然慢,我却不敢歇息,毕竟再而衰,三而竭,我没有在此时倒下还能爬起来的信心。因此只得在实在走不动的时候,用空出来的左手抵着膝盖休上一息,然后继续走。

可能是我这样子实在太狼狈,有位大叔借了我一辆拉车,还帮我扶下父兄到拉车上,妥帖安置。

我感激涕零,都要跪下给他磕头了,他却不肯受,我便拿下自己的玉簪给他,以做报酬。

他本要帮我拉父兄去安葬,我怕那些百姓知道后寻他麻烦,便道了谢自己往城外拉去。

这一路虽平坦,却也实在不好走,待我磕磕绊绊到城外一处山谷时,已经过了一夜,复又天明了。

这山谷里有一片湖,古来便存在,一直滋养着这一处土地,万物都生长得茂盛有生机。

既然母亲和幼弟都葬在了这里,父兄自当也栖身于此。

我前日便来此处挨着母亲挖出两个墓穴,不大,几乎可以说是量着父兄的身形挖出来。

此时我也无比庆幸我提前做了这个准备,否则以我当前这般体力,怕是不能将父兄好好安置了。

身旁没有铁锹,我便用手一捧土一捧土将他们埋了。

我瘫坐在地上松了口气。这不是官家子女该有的姿态,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父兄早便不是当官的了,如今也已经埋入土管不到我了。

太阳已经到当空了,天气也一如既往晴朗。这世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失去了两个亲人罢了。

我没有钱给他们买元宝蜡烛和香火,只得采了一些还没完全绽放的花放在他们坟前。

这湖水很是清澈,不过有些凉。但我不在意了,这世上没有能让我在意的东西了。

3

我洗了手,洁了面,整了整发旧的衣服,抬头看看天,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座大坟和一座小坟,低头想:也不知二姐在冷宫里如何了。随即摇头,冷宫再难还能吃顿饭,我又何必挂心呢?

我踢了踢这裙子,用手提起来。这身衣服已经不合身了,穿起来有些松垮,走起来确实有些碍事。

我想笑着离开,奈何脸部实在僵硬,只好放弃,一步一步走下这湖泊。

不活了,这世间公道难断,黑白难分,我实在活不透,也活不下去了。此地家人都在,便于此了结吧。

湖水的凉意穿透我的身骨,湖水漫上我的胸腔,我继续往前走,可这湖水竟再也不涨了。

不够深啊。清澈成那个样子,我还以为很深呢!我无语望天,叹了口气,随后抬起右脚,仰身下沉。

天透过湖水落在我眼里,耳朵被填堵,我清晰地感受着被湖水侵蚀的感觉,窒息感很快堵塞在我脑中。

许若辞,你维护你的公道正义,我殉葬我的亲情礼法。走到现在这一步,我也不知道要怪谁,一切似乎都合乎道义,说不上谁错,可是却让我家破人亡。

忽然想起来香囊中他塞给我的银票,我不由得想起刚定下婚约时,他对我温语浅笑。他从前总冷着一张脸,对谁都淡淡的,偶尔温笑也是对他母亲,连当年得了榜首都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因此订婚后他对我百般温柔,我便以为,我在他心中是真的不一样的。

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闽南的荔枝甚好,他便留心为我寻来两筐;不过提了一句邀凤楼的甄姑娘琴艺极佳,生辰时便被他安排上了;不过是冬日惯常的一次伤寒,他便悉心照顾,看着我喝了每天所有的汤药;不过是……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带了目的来接近于我,还是接近我后才有了目的,也不知道他的爱护里究竟是有几分疼惜,几分真心,或者,几分假意。我也不想知道了,自从那日他亲自带着一众人闯入我家,带走父兄,查封俞府后,我的心便不敢跳了。

这一年我用各种不上台面,唐突冒失的方法寻遍了父兄的同僚好友,却无人能伸手相助。我不是没有想过去求求这位未婚夫,可是当我看到他和李皑笙月下对坐斟酒谈笑的时候,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隔了一段时间,我想万一是误会呢,虽然我从未见过他和我在一起时笑过那么开心,可是万一是我误会了呢?因此我再次登门。

我指尖扣抓着袖口,忍过了两个婆子的奚落,等来了许若辞。我从前锦衣华服,金玉头面,如今却破衣素面,连鞋面上也是两个补丁,委实寒酸,因此十分局促不安。

他黑沉沉的眼眸落在我面上,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半晌,他终于挪开目光有空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我更加不安,缩了缩脚。

他凉凉的点评道:“贵女是以诗书礼仪培养,用灼人的傲骨展现出来的,而非用锦衣玉食捧出来以供人赏玩娱乐的。梓烟有负此名。”

我的心一下子沉回底处,整个身子仿佛都在往下坠落,眼眶一热。

可是我其实……只有现在在你面前,才开始自惭形秽的。

也许是猜到了结果,我咽下了喉咙处的酸痛,镇定下来:“我父兄之事……”

“俞大人之案是陛下亲自审理决断的,谁都不得插手。”

我默了几瞬,轻声道:“我知道了。”然后便绕过他跑出了许府。

其实那时才是我觉得最绝望最黑暗最找不到希望的时候,没有哪一刻比那时更让我觉得痛苦难过了。

路上所有人都看着我,也有人指着我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毕竟一个姑娘家噙着眼泪瞪大着眼睛却还抬头挺胸缓步前行的场景很少见,更何况这位姑娘是我,京都第一贵女,曾经这座城里最绝美最传奇最负盛名的存在。

此后我再不曾寻过许若辞,我没有那个脸面,也不抱那个希望了。所有苦所有难都由我受了,毕竟是我的未婚夫婿毁灭了这个家……

4

我身处湖泊中央,意识终于渐渐消散,不知为何,却能感觉到后背上有了一只手臂将我托起。

幻觉吧,幼弟死前也握着我的手喊馒头。死前出现幻觉也是正常的……

仿佛过了一个轮回那么久,我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我胃部用力地按着,一下又一下,混蛋,想压死人吗?压死人也是杀人,杀人就有罪!刻意来压我,便是蓄意谋杀,罪加一等!

我睁不开眼,也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只感受到胃部的按压,终于我控制不了,有液体从口中呕出,没等我缓过神来,那家伙又高兴地用力按了一次,好嘛,这次我呕得更欢了。丢人丢大了……

我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感,胳膊侧在地面上撑了一下,随后双眼才慢慢睁开,眼中蔚蓝的天空右侧忽然闪进一张脸来。

“烟儿?你感觉如何了?难受吗?”

不知如何说明我此时的想法,首先我是没有从他的面孔上判断出他是谁,其次我是听到他的声音,意识中突然明白这人是许若辞。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语气如初订婚之时般温暖:“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抿唇,所有记忆和情绪顿时涌进我脑中。

有人抓起我的衣领擦了擦我嘴角脖间的湖水:“姑娘,你可还觉得腹部有积水?”

我望着左边这张陌生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你怎么可以拿我最后一件能见人的衣服来擦我吐出来的积水,然后关心地问我肚子里还有没有水?

没有了!再有也是墨水!读了十多年的书,就攒着这点积蓄唬人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淡地看着眼前这个湿着头发湿着衣裳一看就知道是他捞起了我的男人。

他轻叹一声:“姑娘,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才会想要寻死。只是万事都好解决,只要活着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人生来皆有不易,总不能但凡有了难事,便来寻死觅活一回。”

他笑道:“那这世上,便有我救不完的苦难人了!”

我看着他的脸,默了一瞬,道:“我没有要解决的事了。”

我看到他面上的疑惑,同时也感受到了许若辞扶着我肩膀的手忽然的僵硬。

他还要询问,我身子一轻,却是被许若辞抱了起来。

“侠士救命之恩,许某铭感五内。来日若有难处,只管开口,刀山火海,许某必竭尽全力。”

我的救命恩人伸手拦住:“公子是何人?要带姑娘往何处去?这位姑娘……”

他的目光移到我面上:“可愿意随公子前往?”

我没有说话,只平淡地看着他。

许若辞道:“烟儿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会将她妥帖安置,侠士大可放心。京都阖安街许府,侠士有空便来坐坐。”

如此那位公子便不好再过问了,许若辞抱着我离开。

我只盯着他的眼睛,他便也看着我。如此对视,直到我们彼此看不到了。

许若辞身旁还跟着一个人,正是送我拉车的那位大叔。

我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幸好那时他没有让我真的跪下,否则真的便是可笑至极了。罢了罢了,我精神不济,也懒得计较外界之事,便就着这轻微的颠簸睡着了。也许是昏迷了吧,管他的呢,不想活的人还会在乎身体如何吗?

5

我虽昏昏沉沉,却也感觉到有只手掐着我的下巴,紧接着便是难喝至极的汤药灌了进来。

不是苦涩,当真是难喝。我想吐出去,奈何被人掐着抵着两颊,无处躲避。

当我第三次感受到这般滋味的时候终于能睁开眼来拒绝了,面前的药碗一动不动,颈后的胳膊也在一瞬变得僵硬,随后他放开对我的挟制,将药碗换到左手来,嗓音依旧清冷:“既然醒了,就自己喝吧。”

他侧坐在我左边。我缓了一瞬,费力地拨开他揽着我的右胳膊,自己撑着身子转过来与他对视,我抿唇,挥手打掉他手中的药碗。

“不必浪费这些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这副身躯已尽显老态,连声音都嘶哑难听的厉害,所有奴仆齐齐退后一步,不善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许若辞向来镇定,此时也只是垂眼看着那破碎的瓷片,和奴仆吩咐:“再熬一碗过来。”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委实让人不爽,我按捺了情绪,道:“我的身体不劳大人费心。”

他终于转过来看着我,轻声道:“你已经气血两虚,重疾积蓄,连五脏都呈衰微之势了……”

他唇微动,仿佛是想唤我名字,却没叫出来:“我知你遭逢变故,忧郁心伤,但你当养好身体,才有心力与我纠缠个明白。”

我道:“大人多虑了,梓烟并没有想纠缠大人,从前诸多冒犯,还望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大人德高位重,梓烟不敢高攀。婚约之事,就此作罢。”

他以往淡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我赶在他前面道:“大人大可放心,梓烟读过几本书,也算识礼,对外绝不会多言,更不会坏了大人的官声。”

他豁然起身:“你定要与我这般讲话吗?俞梓烟,触犯律法的是你父兄,证据确凿,又由陛下亲自决断,我从不曾插手一分一毫,你凭什么表现得仿佛是我冤枉了你俞府满门一般?”

“你要与我解除婚约!俞梓烟,你要与我解除婚约!”他握紧了拳头,“当年交换庚帖之事是由京都所有百姓为证,陛下亲口应允,你爹娘亲眼看着完成的,如今你轻飘飘说作罢二字……我,我何曾在意我的官声?”

他咬着牙:“俞梓烟,你太让人寒心了!”

这样就寒心了?我轻蔑的想着目送他拂袖离开。

饿是真的很饿,又饿又渴,我细致的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已经两天不饮不食了,但这并非我的极致。

去年夏末,我曾经度过六个没有馒头和水的日夜,那才是真的难捱。我不想活着,这世上已经没有我期盼的东西,我所有的一切,都在19岁这一年消失殆尽了。

门被推开的十分粗暴,许若辞满面怒容而来。

“吃饭!”他生硬的道。

我依偎着床栏闭眼装死。

他伸手拉我入怀,强硬的喂我喝下了一碗粥。我趁他端药之际,退避床帏深处。

“过来。”

我摇头:“你逼我也没……”

反胃感梗在咽喉,我迅速爬了出来,扶着床栏吐出秽物。

许若辞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了我许久,终于反应过来:“去请大夫!”

这个大夫刚开始看起来有些靠谱,又是诊脉又是扎针,不过他重新开了一个方子说让我先吃着试试,我寻思便不是很有道行了。

许若辞在送走大夫后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我,只字未语,只盯着我。

最后,他扶着膝盖:“你究竟想怎样?”

“一杯毒药,给我个痛快!”

“不可能!”

“那就不要再管我!”

许若辞的气息重了几分,忽然有个小厮跑来给他说了什么,他瞧了我一眼,道:“请过来。”

原来是我那位救命恩人来了。我坐起身凝望着他,正想开口问问他为什么来了,没想到因为唇干,此时说话却慢了几分。

却是恩人先开口:“看到贵府有大夫出入,在下心忧姑娘,唐突来访,还请见谅。”

我摇头,许若辞道:“侠士可是想到有什么要求了?”

恩人道:“吾名魏柯,旬阳人。天时因缘皆有定规定法,既是因缘相遇,自是不能见死不救,报恩什么的便万万不要提了。”

“那日见姑娘似有心症……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不知魏柯可有幸解姑娘疑难?”

“我不想活,你帮帮我。”没等他语落我便立刻答道。

“梓烟!”许若辞拧眉,“休要胡言!”

他坐过来拉着我,温声道:“我知你有怨,只是规章律法放在那里,我不能徇私。你好好喝药,待身体康复我便与你成婚,如何?我会好好待你,让你忘记这一年的伤痛,还你曾经贵女的滋润生活,好吗?”

他的手握得有些紧,双眸凝视着我。我这人眼瞎,从来都不能看清他眼里的情绪,此时却读出两分真挚来。

“你莫不是觉得我在戏言?还是觉得我是想借此逼你许诺我未来?”我轻笑,“许若辞,在父兄的案子上我从未怨过你,我也没觉得你哪里做错了。是我父兄不该贪赃,不该敛财,我知道他们触犯律法,可是你记得你的身份吗?除过你是刑部官员,你还是我的未婚夫婿,我们定过亲的!”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带了大批人马来抄家,来捕我父兄?我尽可能理解你这一点,可是当我母亲七个巴掌接连落在我脸上,破骂不该生我的时候,我真的不想理解了。”

“你怎么可以冷漠的旁观这件事情发展?或者你当时为什么不抽身而出?我多想当时你来见见我,安慰安慰我,而不是你高高在上施恩似的告诉我贵女是诗书礼仪培养的,也不该是你随手阔绰的给我五百两银票!”

“我多想给你看看我当日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每日赚得那些钱,两个月的纹银加起来都不够救回伤寒的弟弟,母亲去的时候,我连找一张破席子来裹尸都找不到,我……不是说夫妻有难同当?为何我身处混沌炼狱,而你一如往昔风光,还与李皑笙谈笑喜乐?一整年了,我们只见过两面,你既然怕被我家牵连,今日又何必惺惺作态?许若辞,我尝试理解过你,理智上我从不敢怨你,只是时至今日,我们的感情早就被这件案子冲击得七零八落,一整年的贫困,苦难,磨砺,感情上我根本无法真的毫无芥蒂。”

“许若辞,你能明白吗?”

他眼中暗淡,半晌抬起手为我擦去眼泪,叹息着说:“我不知道你那般难。当日抄家之时我曾邀请伯母带你和幼弟来我家中安置,只是她一口回绝,我便当你们还有资产,至少能衣食无忧,我没想到伯母会那般待你,我以为……”

“我没有和李皑笙谈笑喜乐,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或许你不知道,我们的亲事是我惦记了许久,颇费功夫才求来的,烟儿,我是爱你的。”

我狠狠咬唇:“可是我不爱你了,许若辞,我不寻死,你让我离开好不好?”

“烟儿……”他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我问魏柯:“看公子也是身处富贵之人,我如今身上官司尽断,绝不会为你带来麻烦,公子能不能,助我新生?”

许若辞抱紧我:“烟儿,你不要……我可以解释,一切都可以解释,你留下来,我也可以帮你新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大姐……你不担心你大姐吗?你一走了之,她同样无依无靠,你在这里,还可以偶尔接济她,烟儿……”

我回抱他:“京都是处伤心地,我是极其不喜的。只是我在这里还有未完成的事,我会回来的。”

约莫养了三个月,我才不至于起个身都要喘好几息。离开那天天色清明,魏柯赶马载我离开。目的地是旬阳,魏柯的家乡。许若辞得知魏柯是旬阳王时很是放心将我交给他,又给了我三千两银子,让我先用着。

6

实话说我理智上真的理解他不能徇私,但感情上也是真的不能释怀。其实我就是想那一年里他能陪在我身边,我后来常想如果他真的陪着我了,我的生活会不会就不那么难了。

有情饮水饱,我只是想这个未婚夫当时能多爱护我一些。只是四季变换,我渐渐想明白一些事情。

我父兄两人在朝堂上都是有话语权的人,也得罪过不少小人,不能说许若辞真的没有为我们做过什么,至少他保证了父兄在天牢里没有受过私刑,也没有人能折辱他们。

案子是真的依着律法办了,没有轻判,但也没有重判。许若辞也来信解释过因为整个朝堂都盯着他,所以他不能随意来见我,他不断的道歉,言语间还能感受到他的疼惜,倒让我心中顺畅了不少。

魏柯说有人在调查我那一年的生活,也走过了我受过苦的每一个地方,惩治了每一个欺辱我的人。我便知道那人是他了。

当我奔波半月从旬阳赶来京都,再次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我看见的是那熟悉的酒楼。找到当年施舍给我清酒的小二,我送了他百两白银,以作回报。

我如今可是富可敌国了,七年的辛劳换回了济生楼开遍全国,还有十几个布庄,十几个当铺,几间青楼,几间镖局,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铺子,皆以济生为号。

因着前段时间传下圣旨来,想以我做皇商,专供皇家使用的布料,我才有心回到这个地方。看过了刑场,我好生回忆了当年的场景,转身之时看到许若辞撑着一柄伞站在那里。

“恭贺大人荣升刑部尚书。”

他朝我走来:“三年前的荣誉你如今才来恭喜,不嫌迟吗?”

我浅浅一笑:“梓烟口拙,见到大人时只想得起这一句,大人莫怪。”

他敲了一下我的额头:“再敢唤我大人,就别怪我对你刑杖伺候。”

我道:“那你可便小心我断你许府所有的财路。”

他捏捏我的脸:“到底是有钱了,说话都硬气了。”

“我送你进宫吧。”他拉着我的手。

我离开京都七年,但这京都仍有关于我的传言,有些在可怜当年那么耀眼的贵女如此流落人间,也有人在赞扬当年我三拜送父兄,总之多得数不清。他们只不过不知道现在最有钱的人是我罢了。

我忽然恶劣地想知道当他们得知这济生楼的主人魏烟就是我俞梓烟的,会是怎样个震惊的表情。

许若辞在宫外等我,我执油纸伞入宫。

陛下见到我时自是十分惊讶,再三确认后冷冷道:“不愧是俞家人,敛财的本事确实不错,居然能从身无分文走到家财万贯。”

我跪地请陛下恕罪。

陛下没有再提起皇商之事,我便也不再说,只道有幸入宫,想去见一见我那可怜的姐姐。

大概是陛下想起我俞府一门只有我姐妹二人,不由得有些唏嘘,大方让人送我去了冷宫。

我与姐姐在五年前才通过许若辞的打点联系上,冷宫的大致情形我也算清楚,只是亲眼见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萧条得可怕。

我拿出偷偷带进来的芙蓉糕给姐姐,姐姐也只吃了两口。

我哄着她:“姐姐多吃一些,才能如当年般拥有芙蓉面。”

姐姐帮我理了理头发,笑容温暖:“我家烟儿才是芙蓉颜色,艳压群芳。”

后来陛下又召我入过几次宫,多番你来我往后才敲定我皇商的地位。当然,这也有其他大布庄不断出麻烦的缘故。

我出宫后便让人赶紧换了皇家名号上去,还雇佣了好些嘴碎的婆子去传我家布庄天下第一。

7

自始至终我从未提过想让皇上放姐姐出冷宫,只不过在我成为皇商第二日,陛下就去见了姐姐。

听说陛下看见姐姐时,姐姐正跪在佛前忏悔,后悔没有早日得知父兄的罪行,让天下黎民百姓白白遭了贫苦的磨难,又向佛祖请求保佑陛下万寿无疆,如此打动了陛下。陛下当即下令让姐姐搬出冷宫,赐德贵妃位。

我的生意仍然做得极好,甚至又开了几间铺子。

半年后,姐姐怀了龙胎,我入宫陪侍,期间姐姐怀孕之时救驾有功,我又得了十年的皇家买卖,姐姐登上后位。

三年后,在我生产那日,陛下薨了。

陛下还在英年,未立太子,最大的皇子也才13岁。

姐姐召来旬阳王,立为摄政王,联合许若辞镇压朝堂动乱,扶持两岁的嫡子侄儿登基。

哦,忘了说,姐姐当年没入宫的时候,曾经和魏柯有过一段,圣旨最喜欢棒打鸳鸯,他们也就此断了。

魏柯会在父兄处斩那日赶来也正是因此,他会救我也是因为姐姐。我的生意能在旬阳顺利发展自然少不了旬阳王的支持。

说回我的孩子,自然是许若辞的,不过我们一直没有成亲。

那日姐姐带着小皇帝来看我和孩儿,临走时劝我放下过往,给孩子一个如我一般的童年。

许若辞抱着孩子逗弄时,我忽然问道:“你不是最重视礼法吗?为何会同意我和姐姐毒杀先皇?”

他停了一下,转头朝我笑了笑:“因为我更爱你啊。”我无奈地笑笑。他每天都会和我说一句爱我。

许若辞抱着孩子在地上转了两圈,随意地道:“倘若先皇真的是因为律法不得徇私处斩岳父和兄长,我自然无话可说。但若是为了巩固皇位才如此行事,那便不算明君所为。何况当年是因为岳父的扶持,先皇才登上皇位。恩将仇报亦非君子所为。”

“再加上”他笑道,“在我看来,岳父和兄长是在劫富济贫,而非贪赃枉法。如今济生公和济生君的名号在民间可是无人不知,我听说京都百姓要自发为他二人建一座庙,就在刑场五百里处,待建成的时候,我们便带孩子一起去看看。”

我微笑应下,是啊,我父何曾贪赃枉法,他不过是放过了被强权冤枉的百姓,拿了各地献上来的银子。先不说他们自愿献上,这银子可一分都没花在我自家人身上。寺庙修建;包括吴县在内十九县的学堂;十二年前南方大涝,赈济灾民的米粮……

济生啊,原本就是我继承了父兄的意愿——救济苍生。

民间的传言也并非是我让传的,是许若辞在我离开京都后第二年查出来的。因为先皇压在那里,他才一直未有动作。直到先皇毒发身亡,他寻了当年受过救济的百姓,让他们为父兄正名。

济生楼因此再次声名远扬,也有富商特意送来银两,济世救民。

8

两年后,据各地济生楼来信,凡是有济生楼的地方都有了济生庙,香火甚旺。

我和许若辞带着孩儿去城外祭拜过,又回到城里去看了济生公和济生君,雕刻得确实惟妙惟肖,据说那手艺人也是受过父亲恩惠的,因此在听说这件事时立刻表示愿意无报酬雕刻。

香火确实不错,我听到一位姑娘跪在那里求姻缘,不禁笑了。

“让父亲和兄长保佑阖家欢乐或许不难,但若是姻缘,恐怕是为难他二人了。”

许若辞也笑道:“小声些,岳丈最好面子,你可别让他听到了。”

我嬉闹着笑骂他怪力乱神,却又看着上面那两位神明。

当年为了让父兄好走,我瞒了母亲和幼弟身死之事。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有鬼神的,如此百年后也能再见见他们。

出了济生庙,我拿出方才在里面挑的一根红绳,拉过许若辞的手,将红绳缠在他和我的无名指上。

在他满眼惊异的眼神中,我笑道:“是时候给大人一个位份了,如今我已非贵女,还请大人莫要嫌弃我商人的出身。”

许若辞感动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却是我这可爱的小宝贝在他怀里挣扎着扑过来,喊道:“娘亲我也要……要~”

许若辞压下孩儿的胳膊,道:“没你的份!”

又看向我,抿唇道:“我没你有钱,你可别后悔!”

我笑道:“后悔了就和离呗,反正我有钱,我姐姐是当朝太后,侄儿是当今陛下,还能怕没男人陪我?”

他恶狠狠地在我脸上咬了一口:“孩子都两岁了,你后悔也没用!”

我踮脚去亲他,用我一生最温柔的语气道:“不悔!”

这个男人,我一生避而远之过、爱过、亲近过,也恨过、怨过、疏远过,但是给他生孩子,将来要走一辈子的人,也还是他。

若非那年的苦难,或许我不会知道他这么爱我,也不会知道后来我会这么爱他。

许若辞,你好样的!

相关阅读
我和前男友相爱相杀

如果真的有忘川河奈何桥的话,别让我遇到他。做一辈子前男友吧狗东西。我的前男友当了皇帝。 没错,我跟他分手的第二天俩人直接双双穿越,我穿成了一个宰相女儿,他直接九五至尊。 好家伙,同样是穿越,区别就这么大? 我怀疑他有外挂但是我没有证据。 别问我怎么知道他也穿越了,问就是我在面见圣上的时候跟他对上了暗号。 “奇变偶不变。” 当今圣上下意识回答: “……符号看象限。” 两人对视一眼。 是老乡没错了。

待到花事了

成全他,便是不渡,渡他,便要伤他,早知情爱伤人,当初应推搪掉才好 洛衡历劫归来前,我就已回了栖无境。 凡世的几十年,也不过神界的几十天罢了。我同他人世无缘,如今复神也是无缘。 我端着茶想着,这个时辰他该是回了天族,天帝说过,待洛衡历劫归来,便要敲定他同凤族小公主的婚期。 天帝本意也是想让洛衡同其他神族寻个合适的神女联姻,之所以是凤族的小公主,则是我向他提议的。 在下凡助洛衡历劫前,我曾启见过天命。

蝉声依旧

一只从未情爱的知了,一条情窦初开的蛇,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蝉声嘹亮,这个炎炎夏日,沈家的大公子在一棵茂绿的大树下翻着书,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啊!”一道人影坠落。 小蝉苦着脸揉揉腰背,撑着石桌慢慢爬起。 抬头看到身着青衫的男子,愣了半晌。 凑近了更好看啊! 男子也不急,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夏日难得的凉爽的风吹在两人身上。 “那个……”小蝉吞了口唾沫,扯出一个微笑,先开了口试图解释,“树上凉快

酒殇

他没由来的显得几分失落,就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徒,拼命抓住最后一丝机会。一. 是夜,冷风刮过寂静夜空,树梢摇晃,隐隐约约间,听得远处诡谲鸟鸣。 无花客栈还未打烊。 客栈门槛上挂着两个大红的灯笼,此刻泛着些许光晕,层层圈圈,落在地上,将暗处黑猫的轮廓渡上几许微妙之色。 寒风过径,猫儿低低的叫了一声,退回了暗处,不消片刻却传来一声细长的嘶吼声。 潋潋月光下,一双白皙透明的手微张,爪状的抓住了黑猫的脖子,暗

血骨花

血骨花是长在人心上的花,它的花瓣是白森森的人骨,开花时沾染着人身体里鲜艳的血。 “听说这乐昌公主是被妖怪缠上了身,死不瞑目啊。”饭后无事的百姓闲聚在茶馆,说起这件事无不感到离奇。 “可不是嘛,公主下嫁那日,我亲眼看见了,那张脸惨白得就像是被吸完了精气。”青年拿着折扇探身,越讲越不可思议,“而且,我还听宫里传出的消息说,公主穿着嫁衣上轿的时候还好好的。没想到这一到丞相府门前,竟然就与那死了许久的

岁岁有今朝(一)

哥们好心奉劝你一句,玩玩得了那小丫头,到时候九月看见了得该不高兴了。 “汝汝,答应阿娘,好好活下去……”阿娘附在她耳边,用尽了最后的一丝气力告诉贺汝汝她要好好活下去,可她或许是没有来得及想到,那对于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孩子而言会有多难。 也就在她闭上眼睛的一瞬间,那些原本藏匿在黑暗的角落里,虽然渴望但还有些忌惮的那些饿极了的人再也没有了顾忌,几乎是一窝蜂的,就朝着贺汝汝的方向狂奔过来就要撕咬她。

将门废后(上)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我收到皇上的旨意时,正坐在骄阳殿里的暖阁内绣着一幅迟日江山图。 绣花时我一向不喜欢很多人在身旁伺候,只留下在潜邸中就服侍我的侍女凌冬在旁。 刚绣完碧霄山的顶峰,我和凌冬比对完丝线的各个颜色,就听见门外的小宫女在门外通报道,何公公求见。 我理了理身上的衣饰,一身半旧不新的黛色襦裙,正是这个节骨眼上我该穿的。 凌冬扶着我走到院内,院内正是明胤身边的传

公主不约

毕竟上辈子,他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师父亲手把我推下了诛仙台,仅仅因为我想杀一头鹿。 清隽白衣仙人铁青着脸问可有悔意,我拖着沉重的镣铐抬眸,粲然一笑。“不悔,他日若有命归来,弟子定当将师父寝殿里的那只畜生宰了来,烹肉煮血作下酒菜。” 许是被这话刺到了,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威压降下直将我碾进地面,喉中的腥甜涌过几个来回,最后还是自牙间口缝溢出,身体骨骼嘎吱作响,碎的清脆。 他急了他急了。 我嗬嗬发出两声不

玲珑骰子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阿姐,你等等我好不好。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阿姐阿姐,你快瞧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还没有见到人,就听见洛尚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黎舒和身后的丫鬟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无奈的笑。 门帘拉开,一个少年迎着阳光走进来,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意,让人不自觉的跟着笑起来。 “阿姐,你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我猜啊,嗯~既然是去打猎那应该是小动物吧,小兔子?” 洛尚不情不愿的

白云观

他只是嘱咐我今天一定来。别的没说了,对了今天是你哪个师弟继任主持。从前有座山,山下有个庵。半山腰有个寺,山顶上有个观。春风常常念叨:“师父,为什么我们的道观会在山顶上?如果我们在山脚下,来烧香的人肯定很多,你看风穴寺和影梅庵的香火多旺!我们这里一年不上来几个人!”小小年纪如此忧心本观的前景,有志气,长大定是一个好观主。六月初九,黄道吉日,诸事皆宜,一大早,春风在门口喊:“师傅,师傅,今天是山下风穴

乡村小说©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