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龙戏凤(上)

2021-04-04 18:02:46

古风

有龙戏凤(上)

我和饕餮自幼便被订下了娃娃亲,只不过,彼时的他还不是恶名昭著的凶兽。

1

初见他那时,我才只是个懵懂的奶娃娃。

那天我牵着母亲的手,被四周陌生的大人包围着,穿过重重大殿,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通身青黑、额头长角的“哥哥”。他看起来仅仅长我几岁,却天生自带了龙族的威严与气派。不过他虽背着手、小大人一般端立着,眼睛却时不时偷偷瞟向一旁侍女手中端着的点心,又忙别过头,咽了咽口水。

一衣着气质尤为出众的男子从龙座上缓步走下。在他与母亲的攀谈间,我偶然听得些“佳偶天成”之类的话语,也未太在意,趁人不注意悄悄钻了出去。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怯怯喊了句“哥哥”,随即把藏在袖子里那块一直没来得及吃的白玉牛乳糕塞入他手中。他迅速向四下扫了一眼,一口将牛乳糕吞下,又恢复了方才那倨傲的神色,向我微扬了扬下巴,问道:“你是谁?”

我想着母亲素来的教导,施礼回答说:“小女孔雀,乃凤凰所育第六女,今幸会足下,望不吝赐教——”

“你就是孔雀?”

我点点头,正欲把话说完,却听到了我活了六百年来所听到最为惊世骇俗的一句话,甚至在几万年过后,我仍能回想起那一刻带来的震撼——

这个刚有桌子高的男娃娃抬手抹了抹嘴角:“哦,那你是我媳妇。”

2

那时我还太小,对他这句话的意义也并不能十分理解,但从他那仿佛恨不得吃了我的表情来看,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后来据姐姐们回忆说,那日我不知怎的,在龙凤两族耗费百年筹备的订婚宴上嚎啕大哭,怎么哄都哄不住,且一路哭回赤珩山,捎带出了名,真乃名副其实的“一鸣惊人”。

至于这句话的涵义,我也在泪眼朦胧中听得了父母的解释:“龙凤两族乃天界唯二至尊,为示两族亲睦,结永世之好,顺遂天意,许龙五子、凤六女姻缘,成此佳眷,愿万载同心。”

简而言之,我,一只刚出壳的凤凰雏子,被许给了一只长我六百岁的龙驹子。

不过好在有爹娘和姐姐们的宽慰,再加上天生没心没肺,我也渐渐接受了这一既定事实。其后的数百年里,在被母亲一次次带到堆霞峰“培养感情”的过程中,我与一众龙子也厮混成了好友,并被其同化成了九重天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混世魔王。

当然,我一直称“五哥哥”的这位尤其功不可没。

一日,我化作只小鸟模样,趁各路神仙皆至太上老君法会之时,叼走了南海观音养在莲池里八十年的金鲤。

“五哥你看,我哪里诓你了?我孔雀说到做到,你输了。”

他头也不抬,杵着下巴凝视水缸里那条足有三尺的鱼,一双剑眉微微皱着:“嗯,你真棒。”

“啊?”

他听出了我语气中的不满,抬头直视着我,故作诚恳地又加重重复了一遍。

“那我该给观音大士送回去了,被发现要挨骂的。”谁不知道南海观音对这条鱼有多宝贝得紧,每日三次亲自投喂,还笑眯眯地夸这鱼有灵性。

谁知五哥用“你是个傻子吗”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念了个瞬移咒,待我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在灶王爷老宅的小厨房了。而那适才还在缸里活蹦乱跳的金鲤,此时已经在案板上奄奄一息、再也蹦跶不起来。

果然是条有灵性的鱼,竟然还会流泪。

我吓得连连后退:“你疯了吗?!”

他豪气地拍拍我肩膀:“放心,你是我媳妇,谁敢欺负你。”

我,孔雀,活了一千八百年,还真是头一次听到如此别致的安慰。竟然还使我莫名就安了心。

那条八十岁的鱼着实鲜美,即使因为我第一次下厨火候不当,微微带了些焦糊味,也还是难得的珍馐。

只是当我举起筷子想要再夹一块时,案上已经空空如也。

五哥扒拉干净碗里的残渣,咂了咂嘴:“还是有些饿。”

也是从那以后,我逐渐意识到一个事实:与龙五抢饭吃,基本等同于等着饿死。

事后,当我被母亲拎着耳朵去给观音道歉时,见到了同样被龙帝揪着衣领的龙老五。

只不过与我呲牙咧嘴疼得嗷嗷叫不同,他神情淡然,伸手整了整衣襟,向在场者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正色道:“拙荆顽劣乃众所周知,然今日之故为五郎一人所为,堂堂男儿一人做事一人当,望大士、父亲大人、岳母大人明察,切勿牵连孔雀。使其无辜受屈,吾心甚疚,愿长跪不起,只求免其一切责罚。”

话毕,他一掀长袍,施施然跪下,一脸的浩然正气,仿佛真的是在为民请愿。

同样的神情在万年后也曾出现在他脸上,只不过彼时已是沧海桑田、时移俗易。

闲话不提,且论眼下。这个约莫人间十二岁的孩童可能从未想到,那一刻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可谓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峰。

至于在场的大人们,则被简单的几个词震得沉默了许久。

3

三千岁,本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饶是我得亲族骄纵,惯出了些许小姐脾气,却仗着即使在姐妹中也出挑的容貌,以及被母亲强迫学下的一身本领,称得上是追求者甚众。

“你说他们都是怎么想的?有婚约在身,我还真能同谁私奔不成?”

我百无聊赖趴在五郎书案上,歪头端详他写字。不得不说,字如其人,他的笔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蕴含着种引而不发的气势,却不似我的字一般,多少透露着些毛躁,至多能被夸上一句“大气”。

“无所谓他们怎么想,那些不过区区禽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一边写一边伸手探了探我给他带来的豆沙团子,却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我瞬时浑身如触电一般,忙缩回手,气鼓鼓地跑了出去:“你把我也骂进去啦!”

我撩着池塘水使劲拍脸,看着倒影里红红的面颊,也不知是因害羞抑或是用力过猛,瞥到身旁有棵开满了花的杏树,我猛地站起身来,对着树干好一顿锤。

“照你这般祸害法,这杏树八成结不了果了。啧,没的吃了,你拿什么赔我?”五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羞愤地回过头:“你!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你信不信我真的嫁给别人跟别人跑啦!”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闭着眼睛,深呼了一口气,说道:“娘子,别闹了。”

“谁是你娘子!”

“迟早的事。”他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拖着我往厨房走去,边走还边揉了揉小腹:“饿了。”

不得不承认,这龙的手劲着实是大,平日里还真没注意到。

看着他以惊人的速度解决那足足能喂饱三四人的午膳,我仍是佩服他如何还能同时保持着似乎不紧不慢的端庄仪态。

我放下玉箸,细细端详着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面容渐渐变得棱角分明起来,一双浓眉愈发如利剑斜插入鬓,下颚竟也长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也才想起近年来的打斗玩闹,他仿佛也渐渐占了上风。

到底是什么时候,我们便悄悄长大了?

他发觉我神色有异,朝我挑了挑眉示意:“想什么呢?”

我仍未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他,话一不小心便脱口而出:“你真好看。”

这个吃饭向来如旁人饮水一般,始终行云流水、从未出岔的男子,生平头一次呛了食,米粒喷了我一脸,同时毁了我一身七彩流仙裙。

为免话传出去太丢颜面,我在他的寝宫沐了浴,却在要更衣时有些犯难。在我盯着手中那件仍然粘着饭粒的裙子,嫌弃地想这上面是不是算有了他的口水时,屏风外传入一个明显带了几分别扭的声音:“我这件不算太大你可以试试有什么问题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别叫我男女授受不亲。”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外就丢来一件青色衣物,虽不偏不倚搭在了屏风上,却险些将其撞翻。

换好装对镜自视,才认出这似是他千年前所着,于我却仍有些许过于宽松。

出到院中,只见五郎正闭目打坐,我知其此时正是他静心修炼的时辰,不便打扰,回身进了书房。

案上一本书下的画纸引起了我的注意:画上,是一条身姿英武的黑龙,正迎着远处云霞中喷薄欲出的朝阳腾去。一侧是熟悉的字迹:翩兮矫兮,叱咤云霄。

我忽想起今日他在审阅案牍的间隙,曾放下笔,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涛,说道:“孔雀,你知不知道,再过一千三百九十九年零二百天,就是我第一次化龙的日子。从那时起,我将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黑龙。”

又过了约两个时辰,我提了壶茶去看刚刚打坐完的五郎,谁知刚刚出了门,就撞见一个一身鹅黄轻纱,两眼狭长、眼角微微上挑的姑娘,正含羞带怯对他眨巴眼。细细嗅了嗅空气中的桃花香气,果然,是只狐狸精没跑。

我忙施法变成只麻雀,躲在柱子后偷听:

姑娘的嗓音甜而腻:“五殿下学业辛劳,兼要协理三界诸事,实属不易呀。”

关你什么事。

“呃……嗯。”

“殿下如此操劳,身边怎能无人照拂呢。”

他一殿的宫女侍从在你看来都是吃白饭的是吗。

“龙宫侍者都十分称职。”

说得好!

“这个……婉儿是想说,您这里也并无红粉佳人在侧呀……”

那狐狸精愈发羞涩起来,看得我直想去把她的毛全剃光。

“你意思是你想挖我墙角。”

狐狸精一愣,似乎并未料到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

“但我未来要娶的是孔雀,你根本打不过她。”

她眼神有些呆了。

“你也没她漂亮没她一身能耐。”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况且——”他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我猜测大约是故作高深,“你们狐族,恕在下冒犯,有些……”我看到他侧过头,抬起一只手轻轻挡了挡鼻尖。

不知为何,我竟然开始为这姑娘惋惜了。果不其然,她摔了手绢哭着跑了出去。

至于五郎,他仍是背对着我,负手立在庭前。有风吹过,树上落下几片花瓣,更为眼前的美景增添了几分颜色——

如果不是我知道他刚刚气哭一个姑娘的话。

“孔雀。”

他突然唤了一声,吓得我一哆嗦,霎时恢复了人形。我讪讪地从柱子后绕出来,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忙完啦?”

在走到他身后时,他却突然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又一哆嗦。

上一次他这么笑时,是让我去问问二郎神他的狗卖不卖。

“方才我是如何说的,想必你也听到了。那不如从今开始,你我就比个赛。”

明明是晴空万里、和风习习的下午,为什么我顿感脊背有些发凉?

“你说。”

“我们比比,看谁能气走更多不识好歹的追求者,三百年为限。”他伸出手,眼中是熟悉的狡黠。

“一言为定。”

母亲,女儿对不起你。您寻来的如意郎君,似乎被女儿处成了兄弟。

事实上,赌约开始不久,我便大呼后悔。当初决定太过匆忙,以至于我竟忘了他与生俱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呛人从来无需打草稿的本事。

他对满面含春的东海水君掌上明珠说:“实在对不住,在下多年前吃过你家亲戚。”

对扑闪着大眼睛的狸猫精回答:“我还是更喜欢你那个尚未化人形的族弟。”

对自请屈尊降贵只为伴君身侧的桃花仙子胡诌:“不巧,我花粉过敏。”

甚至当文曲星那个一向因才学出众而眼高于顶的堂妹来时,他二话不多说,直接把最近交来的公文递给对方,美其名曰“请教”,最终以对方喊着头疼消失作结。

当然,这些于我而言,直接干系不大,权当看热闹对待。而他最爱用的借口,仍是那句“你打不过孔雀的。”

至于我,处理方式则麻烦了不少。

起初,我自认为有人找上门也不算坏事,反倒是难得有人能用来练习斗斗法,也算相互进益。

不过现实却实在令人失望。

“孔雀姑娘果然天赋异禀,鄙人认输。”

可我都还没碰到你……

又或是“孔雀姑娘如此貌美的天仙,怎能喜欢这些打打杀杀?况且我即使打赢一女子,也是胜之不武。不如鄙人奏琴一曲,孔雀姑娘伴舞,岂不妙哉?”

我可去你的吧。

每每遇上这些奇葩,我都不由自主想到倘若五郎在侧听到,将会笑成如何的狐狸模样。越想越是不忿,索性一拍桌子,大吼一声:“打!打赢我就嫁给你!”

要说收获,只能说,那场架让我第一次深刻明白了何为“雷声大雨点小”,而那位自称“龙族远亲”、“文武双全资质出众”的翩翩白衣公子捂着冒烟的头顶哭着跑掉的场景,也至今仍是流传九重天的佳话。

意外的是,从那以后,也确有不少真心实意来打架的实诚人,赤珩山,在不知不觉中变作了比武招亲的擂台。

“他们实力如何?”五郎躺在我庭院门前那颗老桃树上,倚着粗枝磕瓜子,边吐着皮边斜睨我一眼,看得我直想把他一把拽下来。

“挺好的。”

这纯属是胡诌,这些花架子中,能挡我五招的已经寥寥无几,但我实在不愿让他看出我已经落了下风——为何寻他去的至少都是些俏小姐,对我有意的偏偏没一个能打?

他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低低说道:“真是个呆子。”

虽然他那日重重从树上摔下,头都磕出个小包,也没说出这句话的来由,但不久后我便悟了:

一边是我自己打得人落花流水,另一边是他四处散播舆论,“孔雀是个悍妇”的传言,就这样被坐实了。短短数年过去,从此以后,我与龙五郎都再无人问津,原因无他——他们都不敢。

4

天界规矩,龙凤长至五千岁时,可初次化形,前者雷击,后者浴火。成功之后恢复人形,且法力百倍进益,只待足万岁之时再度此劫,便可从此呼风唤雨,得不坏金身,驰骋天地再无阻碍。

这是每一个出身龙凤族嫡系孩童的梦想,也是我们在这万年之中一切努力的方向,而明日,便是五郎初次化龙的日子,他的五千岁生辰。

我本以为这日他应抓紧机会潜心修炼,或是去听取应对之法,不便打扰,便待在府中练习驭火术,不想他竟找上门了。

“近来听得人间瓜果也别有一番风味,看时辰,人间秋节将至,可有意同去一探究竟?”

我不回答他,努力集中精力,试图用意念将面前柴堆点燃。

他吹了口气,火焰险些将我衣角点燃。

“喂!”

他抱着臂吹了声口哨,仿佛适才添乱的另有其人,又看了看我满是怒意的面容,勾唇一笑:“不这样谁知道要等你到几时?”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踹了踹地上烧焦的黑炭:“要去你自己去,免得明日化形不成赖在我头上。”

他的笑意越发深了,凑近我耳畔轻轻说:“那倘若在下化成条青蛇,是不是还要劳烦六姑娘照料一辈子?”

幸亏他躲闪及时,否则“龙族老五脸上带着巴掌印离开赤珩山”一旦传出去,不知会有多令龙帝面上蒙羞。

不知方才躲在何处偷看的大姐走出来打圆场:“陪小五儿散散心也是应当的,免得明日太过紧张,适得其反也是不好。六妹今日用功了,自当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你们放心去便好,母亲那里有我交待。”

大姐话都已说到了这份上,我自是推辞不得了,连收拾都没来得急,便被五郎匆匆拉走。

出门时,我看到大姐朝我眨了眨眼。

听说,人们把精致格外美的地方称为“人间仙境”,他们却不知,我们爱说的,却是“天上人间”。

天界实在太干净了,实打实的一尘不染,没了烟火气,实在叫人闷得慌。五郎嗜吃,我爱玩,因此都对长辈口中的四季更迭、风霜雨雪好奇得紧。只不过,即使满了四千岁,我们也仍只能六百年下一次凡,且不能超过六个时辰,而五郎受我胁迫,生生等我至今。

因此,我们二人都早已做足了准备,对人间的风俗地理,早早研究了个透彻,只等亲眼一探究竟。

“你确定这是菊花?”五郎眯了眯眼睛。

仅仅是到了蓬莱山,我们就已被眼前的事物迷得眼花缭乱。

“绝对是。”

“菊花还有绿色的?”

“看形状没错。”我信誓旦旦地说着,实则心里也多少没谱,努力瞪着眼睛使眼神不乱飘。

他皱了皱眉,随即蹲下开始刨土。不问便知,他想带回去自己玩。

因着时间宝贵,我们并未在山上耽搁太久,便搭了某位仙人的船前往“京城”。

“孔雀,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乱花钱。”

“你休想。”

在船上,我们对“钱归谁管”的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原因说来无奈,年轻神仙下凡,不准使用法力,我荷包里那几个金元宝,还是扯皮撒娇找财神爷求来的。

“金子太重了,我帮你拿着。”

“我拿得动。”我看也不看他一眼,端起水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大口。几千年的相处下来,我对该如何应对他仍是时常力不从心,只得“敌进我躲”。

“娘子,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噗——”

看着他被喷了一身水,黑着脸抹了一把的样子,我竟莫名觉得痛快:小子,欠下的,总是要还的。

5

但现实又一次告诉我,我低估了这位发小。

当我们二人饿得饥肠辘辘,在京城有名的聚丰酒楼坐下的那一刻,我隐隐的不安告诉我,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店小二麻溜地报完了菜名,五郎轻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满意地说:“好,都要。”

即使这第一酒楼的伙计见惯了大场面,也不由得一愣:“您说什么?”

当然,五郎并不愿意向他重复,我于是摆出自认为最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微笑,一字一句地对伙计说:“他说,他都要。”

谁知,他的脸瞬间“腾”地变得通红,连连点头答应,一把拉下肩上搭着的汗巾,捂着脸跑开。

邻桌听到我们的对话,在一旁讥笑,猜测“定是乡下佬在姑娘面前充大头”。我轻轻摇摇头,叹了口气。

年轻人,往后要多出门见见世面。

出门前,我曾特意嘱咐五郎“莫吓着人”,因此他今日十分克制,比平日里慢了十倍不止,细嚼慢咽,适当品评,还时不时替我添菜。

“这鲫鱼挺鲜。”

“这虾仁不错,嫩滑爽口,还有些许荷香,你再来一口。”

自然,他这个榆木脑袋本不会有这样的自觉,只是过往几千年里被我一次次掀桌子迫使长了记性。当然,还有另一个目的——

“这个好吃,你要不要学学?”

总之,即使我们两人看似只是谈笑风生,聊聊天吃吃菜,但刚刚二十八盘下肚,就让周围适才嘲讽的人都闭上了嘴。

其中有一人提着酒壶走来,面带彬彬有礼的假笑,我本以为许是佩服五郎能耐,谁知却冲我开了口:

“请问姑娘是否婚配?”

本正欲开口说有约在身,谁知却被五郎抢了白:“没有。”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却正撞上他那副看热闹时常用的戏谑神情。只见他施施然站起,朝来人拱手作揖,含笑瞟了我一眼道:“在下阿雀胞兄,敢问公子何事?”

阿雀?还偏偏读作阿巧?呸,什么难听名字?

我死死瞪着五郎,他却玩心大发不为所动,还拍了拍我肩膀,听闻对方有意后,故意做出惊喜神色:“小妹待字闺中多年,家中爹娘已愁得须发皆白,公子有此心思不妨详谈……”

对方看我貌美,听至此不免迟疑,显然怀疑我是身有隐疾。

于是,我索性心一横,朝着自己大腿狠狠一掐,流下泪来,缠上了五郎胳膊:“哥哥,小妹此生只愿与哥哥偕老,断断不肯嫁人了,哥哥若再苦苦相逼,雀儿只得以死明志……”

我感到五郎胳膊一僵。

然他堂堂龙族五殿下,自然不甘落于下风。于是缓缓抚上我手臂,故作悲痛地说:“那这若被你嫂子得知,又该如何是好?”

真羡慕那天在聚丰酒楼的食客,仅仅吃了顿饭,就捎带看了两出大戏。

出了酒楼,我取出手绢擦擦嘴,正想放回去,不料五郎顺手一把揪过。

“干嘛啊你,男女授受不亲不是你说的吗!”

我扑上去抢,谁知他干脆举过头顶,我便撸起袖子挠他痒痒。

“你看看你,哪还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他把手绢向旁边轻轻一抛,我伸手接住。

“况且——”我正要反驳,他又抢了先,一只手趁我不备环上腰际,弯下些身子在我耳边低语:“况且,方才不是你亲口说,只愿与哥哥我偕老么?夫妻之间,还讲究这些作甚。”

“啪!”

此时此刻,我的面色定是比先前的伙计还要红上几分,却努力作出凶恶面孔,咬牙切齿对他说:“登徒子,回去我告诉你娘去!”

话毕,我飞速跑开,躲进前方一个小巷中,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偷偷向外看一眼,他好像还没有跟上来,松了一口气:这个傻子。

谁知,脑海中却不由得想:“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明日他已将满五千岁了。等到我们都成龙成凤的那一天,是不是……我真的要出嫁啦?”

6

天上此时才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人间的我们却已在吃喝玩乐中浪迹了一个月,转眼间,中秋已至。

五郎一大早便来敲我的门,我开门伸个懒腰,侧身让他进去:“急什么,赏月放灯都是晚上。”

他饶有兴味地拾起我放在梳妆台上的零零碎碎把在指尖把玩:“你这丫头怕不是玩昏了头,我们逍遥自在了一月,学业忘干净,看你如何交代。”

我一瞬间清醒,挠挠头丧气地答道:“也是,万不能耽搁了你的大日子。”

他对着我脑袋轻拍了一掌,坐在床上:“得了,今儿玩个痛快,往后照样有的是机会。”

“那走着?”我拍了拍荷包,“今朝有酒今朝醉,回去之前把这些全花完!”

“走着。”

结了一个月的店钱,我随即被拉到了临街一间铺子。

小而旧的店面,简陋的木牌上书三个大字:“荟福斋”。

“你竟然能看上这样的地方?”我纳罕道,印象里这天界金雕玉砌的蜜罐子里泡大的“五殿下”,似乎都是什么贵挑什么,如今这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换换口味?

他似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别把我想这么肤浅好不好。”

“你本来就肤——”

不等我把话说完,他就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拉进店内。

没想这地方看似毫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小小的店面摆满了各色糕点,另有一如药铺般满是小抽屉的立柜,各自贴着标签:“莲蓉馅”、“豆沙馅”、“干桂花”等等。

我正心想这些材料不易储存,他们竟不担心发霉,恰巧进来几个似是大户人家丫鬟的姑娘,张口便订了七八种糕点各五十斤,我不由暗暗咋舌。

“姑娘,这凡事啊,不能看表面。”

柜台后一位正忙着称斤的中年男子发话,不由吓了我一跳。他却不慌不忙,又补充道:“人也一样。”

我今天怎么了,难不成想法都明白写脸上了?

“我特意找人打听过的,这荟福斋是前朝宫里的御厨所开,如今传承已有百年。”

说完,他又对着那中年人,向着柜台上方挂着的木牌子指指:“劳烦您,各式月饼每样来俩。”

我听完偷偷笑了笑,踮起脚在他耳边咕哝:“你何时有了京城口音的?”

他笑而不语,接过老板递来的纸包:“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切,故弄玄虚。”

站在城墙上,我看着他打开纸包,取出最外边的两枚印着“花好月圆”的月饼,揶揄:“此处光秃秃的除了砖便是石,何来的花?青天白日的,哪里有月?这东西吃得,一点不应景。”

本想他会反唇相讥,谁知他点了点头,低低说声:“也对。”,随即原封不动放回去,另取出两枚。定睛一看,上面印着“国泰民安”,这回我只得乖乖住了口。

只轻轻咬了一下,这饼就“簌簌”掉了渣,我慌忙用另一只手接住,再咬一口,才出了馅,黑棕色绵密的枣泥甜而不腻,夹着小颗核桃仁,果然是唇齿留香。

看着小巧的月饼,我竟生出几分不舍,似乎三两下将其吞吃入腹多少有些浪费。

世人羡慕神仙逍遥自在,谁知我这神仙却仅仅因着块月饼便反羡慕起他们来了?

翻过面来,又是适才的“国泰民安”四个小字。我不由叹口气,心骂自己实在矫情,生来便锦衣玉食前程似锦,却仍想要更多。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呐。

“孔雀,你有愿望吗?”

我被问得一愣。像我们这般出身高贵的神祗,只要顺利度过了五千年、万年的试炼,便可保此生无虞,因此我向来以为,我们的愿望皆是一样的,哪里需要什么剖白?

“待我真正成龙之日,定要尽己所能,庇佑天下、福泽万物,令这天地间的神各司其职,圣人善人事遂其愿,善恶因果皆得其报。”

我看着城墙下奔忙的人们:搬运货物的脚夫、抱着孩子的妇女、沿街叫卖的小贩……“芸芸众生”这个词的含义,头一次在我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我侧过头,发现五郎也同样在俯瞰着脚下的场景,他的眼睛微微闪着光,瞳孔里装着的,是整个天地。

这一刻,我很想抱抱他,告诉他我会同他一起。内心却又有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那我呢?”

他拉起我的手,转过身面对着我:“孔雀,先有国泰民安,才可得花好月圆。”

我点点头。

7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酝酿许久的各类庆典活动逐渐拉开帷幕,街市上人声鼎沸,家家的妙龄女儿也于此时结伴出行,一则游玩赏月,二则也为觅得有情郎。

一时间,雾鬓珠摇结绿云,衣香脂浓赛琼浆。

跟着五郎穿梭在人群里,绕来绕去晃得人眼晕,我索性抓住他衣摆,由着他牵着走。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不留神,险些一头撞上去,刚开口要抱怨,他向后侧过些头,朝我伸出手:“你拉着不就行了。”

我正想把手递过去,忽想见方才在城墙上与他手牵手的场景,脸微微热,别过头去,故意清清嗓子:“没完啦你?”

“嘁,随你的便。”他撇撇嘴,神情比我还不屑上三分。

人流逐渐稀疏,又走了不久,我们便到了运河边。

运河上漂着不少莲花灯,红的黄的都有,晃悠悠一浮一沉的,十分有趣。

“我想要那个。”我拉了拉五郎的袖子。

“买。”

“还有那个兔子灯。”

“也买。”

好小子,在这儿应付我呢?

然而扭过去一看他,才见他同样兴致勃勃看着花灯,接着他一脸兴奋地回过头来:“我们还剩多少钱?”

“多呢,花不完。”

“那我们把那摊子上的灯全买了好不好?”

嗯?正常的走向难道不是我觉得他在敷衍然后我们吵一架吗?

“好啊。”

我们也不清楚,平日里人间的豪富都是如何挥霍,但从小贩的表情来看,多半少有买五百八十七只莲花灯的。

由于数目实在太多,我们二人抱不下,因此小贩慷慨地一挥手把推车借给了我们。

围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一只只放灯实在效率太低,似乎已过了许久,转身一看似乎车上的灯又并无丝毫减少。我有些后悔方才冲动,担心错过其他更有意思的活动,看着四周人好奇的目光,我心中顿时有了数。

“姑娘,一起放灯呀?”

那个穿着淡粉色罗裙的女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怯怯地向我确认:“我么?”

见我点点头,她思索片刻,尔后眼睛一亮,害羞地点点头。

不多久,河岸边已满满都是嫩绿鹅黄浅紫的人影攒动,一车的灯眼看将要见底。

五郎也玩得兴致勃勃,取灯、点灯、放灯,虽都是一人跑前跑后,不似女孩儿们闹成一片,倒也乐得自在。

我悄悄问他:“你也不介意我邀来的都是女儿家?”

他捧着个灯一脸坏笑看着我:“我又什么好介意的,权当夫人在提前为纳妾做历练。”

嘭的一声,水花四溅引得姑娘们娇呼连连,连带着旁边不少花灯也遭了殃,不幸被打湿,歪歪斜斜沉入水中。

我叉着腰站在岸边,看着河里冒出那颗脑袋,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

8

“真的一定要这么干么?”我抬起胳膊,低头看了看,有些为难。

“没商量,”五郎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自作自受。”

看了看他还略微有些湿的头顶,我不由窃笑,转而作无奈状:“好吧好吧,权当是送你的五千岁贺礼,迁就你这一回。”然后又小声低估;“还不是你先起的头。”

由于我的恶作剧让这位龙族殿下“丢尽颜面”,适才在成衣店给他买新衣服时,他不经意听见有人说起什么“拜月大会”,就果断给我报了名,我又的确理亏,只好应下。

于是,此时此刻,我已经身着缀有小铃铛的白色舞裙,等在了台下。

没错,所谓拜月大会,不过是扮成嫦娥仙子模样的舞蹈比赛,不知倘若嫦娥仙子得知此时,会不会哭出声来。

“话说,长这么大,常听别人说起‘孔雀善舞’,我怎么只见过你打架?”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我将这句话还给他,一甩头走向舞台侧,实则也是在掩饰我的心虚:的确,小时候,每逢宴席,在父亲母亲叫我献舞前,我总要找借口把五郎支开,其实左不过是女儿家脸皮薄不好意思罢了。

至于今日,我则有小小私心:看着吧,与你订了婚约的姑娘,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佳人呢。

人有诗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今日,便让诸位一观仙娥之姿。

鼓点响,莲步移;丝竹起,缓回眸。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

铃铛声声脆响伴着衣袂翻飞、水袖收放、腰肢缓转,待舞毕一刻,我盈盈下拜,听得人群沸腾、呼声震耳。

拜月?抱歉,干系不大,来日定亲赴广寒宫致意。今日的我,只要把五郎迷得七荤八素便足矣。

向人群中扫一眼,只见那傻子目光都已凝滞,我满意地点点头,在下台时眼波一转,故意扭了下脚。

“哎呀!”

他果然忙往这边挤来。

面对身边同时伸出的无数双手,我特意迟疑了片刻,只等他赶到,朝他微微皱眉,扑闪扑闪睫毛:“脚脚,疼。”

他弯腰将我打横抱起,向其他人横了一眼:“抱歉,夫人给各位添麻烦了。”

我轻轻环上他脖颈,努力憋着笑。这种众人皆傻我独醒的感觉实在太过令人陶醉。

事后才回忆起,当时太得意,奖品都忘了拿。

走出一段距离,到了一僻静街巷,五郎才放下我,缓缓开口:“对反响似乎挺满意?”

“嗯?什么?”我又朝他眨眨眼,努力表现出天真无邪模样。

“你自己没发现你笑得抖了一路?”

“这是因为冷。”

“得了吧,你那两下子蒙得了我?”

说完,他刻意捏着嗓子学我方才“脚脚疼”,不得不说,确实反胃。

“你承认我厉害有这么难——”

他忽然猛地捂住我的嘴,我愠怒地抓住他咬了一口,他却纹丝不动。

“嘘,别说话。”

我住了嘴,疑惑地看了看他,却捕捉到附近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不对,跑。”

他拉着我朝方才来时的方向飞奔,然而还没出巷子口就被几个持刀的蒙面大汉堵住。

一枚飞镖直直向我射来。

我侧身一躲,飞镖立刻深深埋入了墙壁。

黑衣人分成两股,持刀的几人径自冲来,另有几人配有弩机,留在原地瞄准。

已来不及逃跑的我们只能应战。五郎一手伸向腰间抽出软剑与之对抗,我此时仅着舞衣,只得赤手空拳上阵。

好在这些年来勤加练习,也积累了些底子,我毫发无损,倒是撂倒好几个

等等,为何这些冲上来的人都不约而同集中攻击五郎?似乎即使方才与我厮打的几人,也是由我先出的手。

谁知仅仅这一瞬的迟疑,便是给远处早在等待的弩手留了可乘之机。

“小心!”

我一回头,见五郎面前最后一人软绵绵倒下,下一秒,我便被他扑到一边,我慌忙推开他看向他身后。

奇怪的是,方才放箭的人竟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回头,之间就连那几个被我们解决掉的,也在瞬间遁形,未曾留下分毫蛛丝马迹。

我不禁感到背后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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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然然
安然然然  VIP会员 初出茅庐生产队的驴

有龙戏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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