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下)

2021-04-07 15:01:20 作者:薛家河

5

“哈!”我两手插进裤兜,愤慨地说,“我尽力了!天下第一国的人忘恩负义,根本不值得拯救,让优秀的人肆意愚弄他们吧。——还说我是骗子!”我摘下牌牌扔在地上,抬脚踩了几下,又吐了许多口水,好让初九看出此时的我是多么生气。初九要是懂事的话,就该上来劝我,和我站在一起,为我遭受的不公表示同情,而不是斤斤计较自己被抛弃这种过去很久的小事。

“他妈的!”我朝着天下第一国的方向叉着腰,继续虚张声势地愤怒着,眼角余光瞟着初九。

初九走上来,伸出长长的手从侧面来抱我,缓缓蹲下来,下巴搁在我的右肩,初九的眼泪把我的袖子连手臂一起打湿,泪水最终顺着我的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砸出几个小坑,几个小坑汇聚成一个大坑,那坑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深。我们站在坑里,任由初九的眼泪水流得急时漫上来,流得缓时落下去渗进泥土。三天三夜过去,初九身体内的所有水分化作眼泪流光,她干透了,发硬,像咸鱼干。初九的的四肢镣铐一样把我牢牢锁住,剥都剥不开。我载着她迈着细步走了两天才到一条河边,那河里的水不深,刚没小腿。我抱着初九小心地坐下来,躺下去,等我们再起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想看日出已经晚了,太阳大大咧咧地升起来,肆无忌惮地照着我的肚皮和初九的半边屁股。水声潺潺,波光粼粼,这个早晨好得让人无话可说。初九的肌肤在河水和阳光的装扮下晶莹嫩滑,我坐起来,伸手想摸却停住。我动了动嘴,把要滑下去的口水从嗓子眼挤到舌头和上颚之间。“你的裤子呢?”我一开口就弄巧成拙了,口水流出来,拉了一根长长的线,还不如咕噜一声咽下去。

“被水冲走了吧。”初九又是一个精神焕发的美人了,美人没有裤子是一件害羞的事。初九五指并拢遮住要紧部位,流水却把手掌冲开,初九又把手放回原处。初九的手掌像一片随风飘荡的树叶,真是难为情死了。我脱了一条裤子递给初九,从河里起来后我坚决要走在前面。初九追上来,问:“我们的棺材呢?”

我的棺材落在天下第一国的王宫里,杰克带我入宫时我还特意嘱咐过让他们好生看管。后来我做了国师,又做了大王,就没工夫管了。妈妈说天晴防着下雨,老师说未雨要绸缪,现在我告诉大家,做了大王可不要忘了棺材。

我问初九为什么不随帐篷国的人一起进到天下第一国去找我,她说:“我们在这里分开的,就该在这里团聚。你在哪里走的,我就在哪里等你。走了回来还是原样,走了跟过去就变了味儿。”我说这都是屁话,你就说正经的吧!初九停下一直在试图把头发拧干的手,把它们放在身前,十只手指互相捏着,半天不吭声。

“你就是自卑!”我有几分炫耀,又带一丝埋怨,“我做了大王我还是我,有什么好自卑的!”

初九争辩道:“在你眼里你还是你,在别人眼里就不同了。人家都捧着你,哪里还轮到我。只有你落魄了,才会和我在一起。”

“可是你看看你自己,”我上上下下指着初九,她全身的衣服绷得紧紧的,被水打湿后贴着身体,比没穿更让人想入非非,“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儿,”我接着说,“不像话!”

初九知道我在夸她,她看出我的目光漂浮不定,一不留神就落在她的脖子上。等我青筋爆裂地扭过头把目光挪开,一不留神又落在她的肚皮上。初九双颊绽放出少女般的绯红,直走向我,将我的脑袋按在她的肚皮上。我顿觉尊严扫地,大声喝道“你蹲下!”初九依言蹲下,我们这才门当户对地抱在一起,耳鬓厮磨,温情脉脉。

“棺材呢?”初九在我耳边扫兴地问。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一次了,一个识趣的人在别人对你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后不会再问第二次。初九不识趣,她是个不懂事的人。

“那破东西,”我用见过大世面看不上低级货的口气说,“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把初九的脑袋掰过来放回自己的肩头。初九把我推开:“在天下第一国呀,你着拉棺材进去,空着手出来。我都看见了。”

初九坚持要把老棺材找回来,我说回到包邮区再买一个都不行,说什么有过我们共同的体温,是爱的见证。真让人无言以对,我最恨这种多愁善感的人,两个大活人在,什么不能蹭点体温,做个见证呢。

我在河里抓鱼,初九在岸上生火,我们情投意合地烤鱼吃,羡煞旁人地头靠头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那条河的第一滴水从世上最高的山流下,它流经十七个国家分了无数个叉才来到我们身边。它一定有很多名字,据我所知的就有三个,我们的祖国、天下第一国和后来我去的举世无双国都用各自的语言给它取了不同的名字。但我告诉初九这河叫泡泡河,因为我往里尿尿时它泛起了许多的泡泡,这是别的河所不具备的特质。

泡泡河很浅,不需要架桥。一条路经过它,从这头钻入河底,又从那头出来,一直延伸,直到看不见。离我们躺着不远有一个不规则的米字路口,四条路交叉成八个方向,通向八个国家。

这里像公园一样热闹,路上来回奔跑着各种马车,这里都是山路,汽车开过不来。时光在这似乎不那么现代了,我们没有手机,也没见到谁用手机,这让我满意,我为远离祖国的繁华而窃喜。

初九在想什么我无从知晓,只记得我在急切地等待太阳下山,恨不能把山竖起来遮住太阳。只要天一黑,我心想,梦寐以求的事就要来临了。倒不是我想通了,这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要么“给她”,要么失去她。事实证明我舍不得初九,那就“给她”吧,只要拔得及时,就不会有小孩。没有小孩,我依然是自由的。世上事,总会有一个平衡点。

“你喜欢小孩吗?”我试探地问,事实证明这句话问得多么愚蠢。

“你不喜欢吗?”初九脸转向我,瞪大眼睛问。

“不喜欢!”我咬牙切齿地说。

“为什么,小孩子多可爱呀!”

“就是因为太可爱了。”我满怀悲愤地说,“他们仗着自己可爱的外表,理所当然地骗取我们的爱,耗尽我们的时间,吸光我们的一切。到哪一天他们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是翻脸的时候了!”

“这是人的天性,你不也说了吗,老子养儿是人性。上天定的,都是为了生命的繁衍。”

“正因为是人的天性,所以才不能放任自由。家庭这个东西,束缚人类太久了!”我站起来走到河边,左手叉腰,,对着河尿尿,我总是这样细腻,河水里有我的一份贡献会让我感到骄傲,我的尿顺流而下又会让我领略到生命的悠远与空灵。归于平静的河面倒映着我没心没肺的样子。

天黑时初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像一个棺材,却小得只能容纳她一个人:“这棺材是我的。”意思是让她的棺材不给我睡。我捡起她扔掉的树枝,也给自己画了一个框,我的框大得多了:“这棺材是我们的!”初九背对着我,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那一晚我们没有发生关系,我不喜欢小孩子这事惹着她了。本来我以为水到渠成的事落空了。

多让人气愤呀,初九竟然敢拒绝我;多让人无奈呀,我竟然毫无办法。

“睡了?”我问。

“嗯!”她答。

“要不要来一下?”

“什么?”

“就那个!”

“哪个?”

“算了!”我气哼哼地说。

我故意把动静搞得很大,我感觉大地在动,远山在摇,我看见月亮都忽明忽灭起来好像接触不良。我告诉你,不是因为好色而是因为孤独,一个善良的人见到异性在干这事都会情不自禁上去帮一把。初九没有,那晚她异常冷酷,让我不由自主开始怀疑爱情,开始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

后来初九说我是被仇恨和愤怒蒙了脑,不是基于人性的人心是暂时的,易变的,是小肚鸡肠的,暴跳如雷的,像极了我以神圣伟大自居却没人买账时气急败坏的样子。她还说我夸大了人心,而忽略了人性,只为博一个好名声。“世界可不是围着你转,”初九最后说,“得给点颜色你瞧瞧。”

6

我们坐在河边的柳树下,对棺材没有拿回来这事耿耿于怀。没有棺材我们都不知道怎么生活了,白天没东西拉,晚上没地方睡。没有棺材初九都不让我碰,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和初九来到天下第一国的入口处,戍边兵士见了我,指着墙上我的画像说:“对不起,您在天下第一国的制裁名单上。不能放您过去,请往别国发展吧。”竟敢当着初九的面让我难堪,我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说:“叫你们头头来!”

一个前胸贴满勋章的军官模样的人急匆匆赶来,“尊敬的阁下,中尉列奥向您报到!”他很马虎地敬了个礼,然后重复一遍我被禁止入内的话。“他妈的!”我说,“别忘了,我曾经是你们天下第一国的大王!”中尉点点头又咂咂嘴,说:“没错,尊敬的初六先生,可毕竟您不是天下第一国土生土长的人,而且我们的杰克大王还是您弄死的哩。现在我们在优秀的人的带领下,生活得很幸福!”中尉说着转向手下一排兵士,“你们说是不是?”兵士们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地回答:“我们生活很幸福!”

我情绪激动地要硬闯,初九忙把我拦下。初九说要不就按我说的回包邮区再网购一个。现在不再是棺材的事了,它已经上升到关乎我的面子的大事了。

事不关己时我是一个满怀悲悯之心的上帝,高高在上,俯视着众生。但是为了棺材,更为了荣誉,我步下云端,拿起久违的笔,写下著名的《论优秀的人为何如此优秀》一文。寡廉鲜耻地把优秀的人大夸一通,说他们还未出生就无与伦比,死后一百年依然万丈光芒。我把文章交给中尉列奥,烦请他转交当局并归还我的棺材。

五天后列奥拉了一驾马车来到河边找我们,马车上一具金光闪闪的大棺材。列奥交给我一封信,说我的文章在天下第一国所有媒体上置顶三天,引起巨大轰动,优秀的人委员会正在商讨聘请我为天下第一国的终身顾问。列奥行了一个优雅的军礼:五指并拢,掌心外翻,食指紧靠鼻尖,然后弯腰撤步,转身离去。

我们不但有了棺材,还有了马车。等我把棺材上的镶金拆除,把油漆刮净。我发现这根本就不是我的棺材。

“这不是我们的棺材!”我沮丧地说。初九把头倒在我的肩膀上说:“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什么棺材都一样!”

我一时抓不着头绪,又好像恍然大悟了。我没工夫去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在专心期待夜晚的来临。

如果我们的史官没有偷懒,那么他一定会如下记述那一晚:辛丑年春,六九交于野,日月含光,山川掩秀,人间始有春色。

要是让一位普通人记载,应该是这样的:那对男女先后进入棺材,那男的急吼吼地翻身要在上面,终究力气不如女的,反被压在身下。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只夜鸟飞上天,张开翅膀想要挡住月光。那女的来劲了,要把敞开的上衣索性脱掉。下面那男的伸出两只手,又把衣服给女的穿上。男的说:“脱光了不好看,露一点才有味道。”我还以为他是怕那女的感冒哩。

要是让一位道德高尚者来描绘,可能是这样的: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他们竟然在毫无遮挡的旷野中干起了那事,而且当着彼此的面,你压我一下,我顶你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毫无一点羞耻之心。那女的真不要脸,她还想脱;那男的更虚伪,竟然不让她脱!天哪,她还叫起来了,可耻,可耻至极!

当然,我们更应该请一位文学爱好者来,情况或许又不一样:他们的器官,天生就是用来做那件事的。在浅浅的月光下,在融融的夜色中,春风吹起初九的长发,像恋人温柔的手。初九的样子像她小时候吃一根很贵的雪糕,放进去吃一口,拿出来珍惜地看一眼,再塞进去。初六变得激动了,腰往上拱。初九皱着眉头,不知怎么办才好,又怕太深,又怕太浅,又怕弄疼了初六,又怕惊醒了夜。他们在经历着怎样的痛苦啊,都忍不住呻吟了,又极欢乐的样子,让看的人都忘记了死亡。

作为当事人,我记得当时是这样的:哎呀不行了,狗日的!哎呀呀,不行了!

当我垂垂老矣回首往事时(如果我有幸也能变老的话),透过层层迷障,那一晚将会变得更加清晰。我会清楚地知道我当时只想让她愉悦,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讨好她。我希望在自己的努力之下,她能赏我一个羞红的脸,赐我一个欢喜的笑。当我拼了老命把她送达极乐之巅时,我很欣慰我们终于实现了灵肉交融。

要是再过些年让我去问初九那晚的事(如果一些年后我还在初九身边),初九一定会这么回答:“忘了!是不是又想干?老色鬼!”我想终有一天我们激情消退,性欲只停留在耍嘴皮上,变得苍白而空洞。性欲再不会下沉,肚脐眼以下我们都将是清白的。

和男人不一样,对于那事,女人愿做不愿说。我想初九一定记得那次和我时,一朵白色玉兰花从月光中掉下来,砸在她的前胸,落在我的肚皮上。但她就是不说,她的呻吟一开始是销魂的,跟片子里放的差不多,后来就吓人了,她原形毕露,像一只嚎叫的野兽。但她就是缄口不言,不做那事时她都是优雅的,最放肆的一次是在大白天拍了一下我的小屁屁。

反正画面就是这样:春天的夜里的一条河浅浅地流,河边一棵白玉兰。月光砸下一片花瓣时,树下两个人在棺材里干那事。生态很好,有青蛙在叫。一个女人的尖叫惊吓起一只鸟,扑棱扑棱飞过月亮。当时的情景就这么无趣,请个诗人来都没用,最多再记一笔空气里的潮湿,乍暖还寒的凉意以及春风里爱的气息。

连续几个晚上我和初九都在棺材里发生关系。我是做过大王的人,我执行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都要多,但从来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像初九这样让我全身心地投入,连我美丽的妻子,我尊敬的太太都没有让我如此严阵以待过。我把所有学过的招都用上了,我还利用棺材的有利地形开发了许多新意。一字长蛇、二龙戏珠、三花聚顶、四海升平、五体投诚、六道轮回、七进七出、八面来风、九天揽月、十指连心。我像武打片里的人一样,一面出招一面高喊招式的名字,唯恐哪个动作师出无名。初九开始一直都在享受,到了最后关头她才翻过来将我压在身下,让我逃无可逃,乖乖地交出一切。“吸星大法!”她高叫着。

女人都有心计,初九也不例外。我也挣扎过,却被她掐住脖子,拎起来又放下去,后脑勺在棺材内壁上碰得咚咚的。要是给路人看见一定会说这女的在强奸,只有我知道她是在抢劫。说实在话,我真打不过她。

“老大就叫初七,初七不好,叫初十!”初九给马刷毛、往火里扔柴时自言自语,“生八个,四个出去打架,剩下四个在家里打!”

在我和初九第一次交合的第三十一天,也就是我们第一百零三次交合的第二天。天下第一国的使者捧着优秀的人发出的聘书,在我光着膀子劈柴时来到我的面前:“尊敬的初六先生,鉴于您与天下第一国深厚的渊源以及难以抹杀的贡献,我们充分评估了您的意识形态和才华,一致认为您是我们值得信赖的朋友。经人事委员会提议,人事委员会审核,最终由人事委员会敲定,现聘任您为天下第一国特约顾问,任职期限为长期。希望您努力工作,为天下第一国建功立业。”

我还没来得及冷笑,初九从马屁股后闪出,问来人:“什么待遇?”

使者说:“八十五个女人,每天八二年的拉菲泡澡。”

初九讨价还价:“女人换成男人,热水泡澡,拉菲折现,行就去,不行以后别来!”

“那初六先生的意思呢?”使者看了看我。

“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初九看都懒得看我。

使者最后说:“我个人觉得问题不大,但我还得会去正式请示一下,还请等我两日!”说完翻身上马走了。

看那人去远了我才怒不可遏地高举斧子,气急败坏地瞄准,斧头落下时果然偏了,只削下一点皮,没劈开的柴蹦出老远,更激起我的怒火,连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区区一截木头!我越想越气,越骂越气,最后我扔了斧头,坐在地上对着天空专心致志地骂,我一面骂一面仔细听,都不知道自己在骂些什么。

“不开心哪?”初九叉着腰出现在我面前,挡住我的阳光,像一堵墙。

见我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初九挨着我坐下来。初九说我的文章在天下第一国很受欢迎,优秀的人也很器重我,去那里发展对她,对孩子们,都有说不尽的益处。我正要甩甩两袖给初九看袖子里面的清风时,发现自己是光着膀子的。我志洁气高地告诉初九,受欢迎是因为我迎合了多数人。喜欢的人越多,说明我的文章越庸俗。只有不受待见,才意味着我的文章可能触及了真实。真相总是不忍直视。天下第一国在优秀的人的指引下,他们不仅会痛恨真相,还会怪罪直言真相的人。我的文章可以邪恶,可以丑陋,却不能失去真实。为了拿回棺材,我昧着良心写了一篇阿谀之文,实属无奈。要是没有苦衷还一味投人所好,那就不配做个修行人,更别说拯救苍生了。

初九说苍生都活得好好的,没人要让我来拯救:“你安安分分地不好吗?”

“很多问题还没有答案,太多的地方仍水深火热!”我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初九从屁股后掏出一张在路边捡的来自包邮区的报纸,里面说现在已经彻底消灭了贫穷。

“这真是个好消息,我们回去过好日子吧!”初九兴奋的脸上红扑扑的,像刚被人日了似的。

我生气地说:“回去有钱也买不到有营养的东西,你忘了自己怎么皮包骨了吗?”

对于包邮区我有说不出的爱和恨,我讨厌别人提起它。我不想回去。可我还是回去了一趟,初九失踪了,我得去找她。

7

初九失踪没有任何先兆,我气急败坏地满世界找她就是想当面问一句:“你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劫走的?”要是知道她是自己要走的我就不用去找她了,可是我不知道,所以是:必须找到她才能知道要不要去找她。这个逻辑很无奈。

我基本可以断定初九是自己走的,经过深思熟虑,弃我而去的。马不见了,只留给我一具棺材。记得很清楚我们做完那事后交颈而眠,第二天早上就剩我一个了,四处不见人。要是别人劫走的,怎么会不把我惊醒呢?要是坏人摸上来打劫,带走女人后应该在男人的肚皮上扎一刀的。可是我好好的,所以初九一定是自己走了。然而这都是我的推测,我必须要找到初九,脸对脸地问个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跟她一刀两断。

我把棺材系在玉兰树下,走到路口搭了一辆顺风车抵达包邮区,发现这里的人看上去更有钱了,十个里有八个人脑门上都刻了两个字:有钱。我走在浙A城里,游逛在河边,砸晕了一个人,夺了他的手机,换上我手机卡,登上各种平台,看了一天的消息。

哈,我尊敬的太太摊上事了。浙A-马赛克的车主从监控里认出了我,找上门寻求正义。当我的仇人以弱小的身躯逼停我太太的车子时,我可怜的妻子手忙脚乱油门当成了刹车,“车子像青蛙一样跳起来,冲出去把他顶着另一辆车上。膝盖和膝盖以下都碎了。”我不理解为什么我的太太要跟我说这些,难道她还不知道这些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吗?

我打开自己以前的文章,找到那个给我留言的“长豇豆”,看了看这个ID也两年多没登录了。除了“长豇豆”这个网名我对初九一无所知,她的姓名、手机号码、身份证号,曾经的住址,工作单位等等我一无所知。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从未聊过这些庸俗的事。好在这也难不倒我。我又在地铁口砸晕了一个背着电脑包的小伙子,夺了他的电脑,开机,扫了他脸登录进系统。我坐在他身上,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黑进几家大厂的服务器。根据“长豇豆”的ID,查到手机号码,根据手机号查出所有信息。哈,初九的真名可真俗气!初九应该是没回来了,她的手机号码已经被服务供应商卖给一名抠脚大汉,她的几个银行账户的钱除了扣年费其他没变动。这两年没有购物记录,没有消费记录,没有开房记录,没有买票记录。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

我把电脑放进电脑包,拍醒小伙子;“还好吧?要叫救护车吗?年纪轻轻的少熬夜!”

月牙儿hi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河边的柳树上,晚上十一点多了,她总喜欢这个点上线。她已经换了网名,看过聊天记录我知道她是月牙儿,我的网名没变,仍是“像我这么绝望的人”。

她问我这两年去哪儿了,我说我去死了,死了两年死不下去,又活过来了。我用胡说八道来表达愤怒时是相当危险的,如果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将面临一坨大便的危险。月牙儿不算笨,她跟我解释说我去月明轩找她她都看见了,但那时她已经有了男朋友,为这事她和男朋友都吵了好几次。

月牙儿说,我蹲在地上吃面时她在楼上隔着窗户看得可感动了,要不是她男朋友在后面顶她,她都想穿起衣服下来找我呢。

我分不清月牙儿此时是在耻笑我还是勾引我。我发现,虽然过去很久,但让你重新面对同一个人同一件事时,你会一下子穿越到过去,所有的记忆和情绪会一瞬间涌上来将你淹没。

将手机扔进河里时我一点都不心疼,因为那手机本来就不是我的。

没有去边境八岔路口的车,我身无分文,又着急找初九,只好埋伏在车站的铁路边,趁火车提速之前爬上去,一路向西。换了几趟车又转了两次顺风车,再步行了半个月,我终于来到天下第一国的入口。

中尉列奥“啪”地立正给我行了个军礼,然后双手递过来一封信:“尊敬的初六阁下,初九女士给您的信!”我接过信来问怎么不送到河边玉兰树下,列奥说他亲自去了,只见棺材不见人。又不敢退回去,只好放在身上贴身保管。这个回答我很满意,顺口喊了一声“稍息”,列奥已经稍息了,只好又“稍息”了一次。

我转过身一面走一面看,初九在信上说她怀孕了,不能再跟我过餐风饮露的生活。她还说她现在以顾问家属的身份在天下第一国住得很好,吃的用的都是叫不出名的高级货。让我啥时候想通了就去找她,或是等小孩满月了她再来找我。

“庸俗!低级!”我边看边骂。我心里知道,我恨的是她离我而去,而不是她的“庸俗”和“低级”。“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接着骂。

首先我是一个动物,然后才是一个人。我要吃,要睡,我要开心。首先我是一个雄性动物,然后才是一个男人,我要求偶,我要交配,我要无法无天。

这一天下雨了,我莫名的悲伤流了一地,我的流了一地的悲伤汇聚成溪,流入泡泡河。我盘腿坐在棺材里,撑一把伞,看天空中数不尽的雨点坠落成线。这样无所事事地看下去会让人发疯,我得做点什么。我一纵身,像只青蛙钻进池塘,我钻进天空,在无数的雨点中,两腿一蹬,畅快地游了起来。我上上下下地游,打着滚地游,脖子歪向左肩转着圈地游,脖子歪向右肩转着圈地游。后来我干脆仰泳了,两手枕在脑袋下,看天上乌压压的云挤出一条闪电,来吓我呀,我不怕。

我忽然清醒过来,我肯定在做梦,在天上飞还差不多,竟然在游,太荒唐了!但我不愿意醒来,醒来是痛苦的,让我继续做梦吧,我不要醒来。梦就像一幕幕话剧,场景说变就变。我回到高中宿舍,和同学们摆成一排睡在通铺上,在我和我妻子之间,睡了一个和我体型相似的男同学。他还是老样子,我不知怎么就开始顶他了,天哪,他没有小鸡鸡,他的下面开了一道口子,他在装睡!谁能相信,连我自己都不信,会议室里他坐在我的左边,我伸出右手去抓他的胸,他连胸都有了,又软又硬,像塑料女模特的胸裹了一层厚厚的海绵。他的脸还是老样子,嫩嫩的胡子,零星的青春痘,松蓬蓬的头发。

后来我梦见了大学女同学的死,我心痛了,是真的痛,我伸手摸了摸,肋骨一根根地,我想自己应该是“瘦得痛了”。

这一天天晴,我把棺材拉到路口,朝来往的所有人吹口哨。比起没人理我,挨一顿打都是好的。一辆马车路过,我的口哨吸引了车上的两男一女。后座的女子向我投来一瞥,据我多年的执行经验,那是一个等待的眼神。果然那女子手中绳子一紧,两名男子脖子同时后仰,各自手中缰绳往怀中一带,两匹马便龇牙咧嘴叫唤一声,抬腿刹住马车。三人坐在停稳的车上当着我的面对我品头论足。那女士说:“这矮子看起来有点意思,你们说呢?”

左边那男的丑一点,他说:“你喜欢就行,我们无所谓。”

女子说:“我看他眼睛里有股子劲,一看就知是干起来不要命的玩意。”

右边那男的更丑一些,他说:“问问呗,要是同意就让他做老三。”

三人下得车来,缓步来到我的棺材前,还未张口我便伸出手示意他们闭嘴:“不用问了,我同意做老三!”

那女子欢喜得无可不可,上前来紧紧地抱住我,小嘴儿在我脸上乱亲,两手也没闲着,见我脸色乌黑,她才收敛了。我们站在十字路口聊了几分钟,女子告诉我说她叫安妮,丑一点的叫宝宝,更丑一点的叫贝贝。她还要给我取名字时我打断说:“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名字了,我叫初六。”

经得安妮的同意我仔细检查安妮的牙口和鼻腔,闻起来还好没什么异味,手又伸进她的胳肢窝里掏了会儿,拿出来闻闻也还好的,凑合吧。安妮长得很一般,吸引我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他们三缺一的模式。我把棺材拉回去拴在玉兰树下,转过来和大家一起上了马车。我问要去哪,宝宝说当然是去举世无双国了。

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二战以后举世无双国就被茜拉女王罩在她的裙下了。为了解决战后人口不足和国民素质低下问题,茜拉女王将一妻多夫列为举世无双国的基本国策。该项创举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大量移民。同时因“让男人永不单身,让女人从不寂寞”被联合国评为世界最幸福国家。

茜拉女王有七个老公,她还想要更多时就有媒体讽刺她,说她腐败,占据了太多“男人”这种极其有限的稀缺资源。那么问题来了,说好的一妻多夫制,少了犯法,多了腐败。那么究竟几个才算好呢?于是就有了年检。

年检是什么我不知道,直到安妮带我们走进一幢高耸入云的大楼。进了一间房后,有身穿白大褂的漂亮姐姐递给我们一张表格。无非是姓名、国籍、年龄及嗜好,最后一项“最佳战绩”我不知道是什么,看了看宝宝,见他填的是“5/24”。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是“二十四小时五次”。于是我填了个“8/24”。

我们又进了一间房,我们被命令除去衣物,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把我们的身体拨来弄去,然后我们被安排进淋浴房。淋浴房大小适宜,光线朦胧,男女混浴这事像一剂春药让我顿时兴奋起来,抱起安妮就要干那事。安妮用极其严厉的目光瞪着我,宝宝、贝贝粗暴地把我拉开,我有点不开心,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从浴室出来安妮被带进隔壁一间房,我们三个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每人手里端着一杯水。房间里靠墙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保安,屋中间一个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白大褂的绅士,绅士年龄不详,戴着一副名贵眼镜,透过镜片注视着玻璃窗那头的另一间房。桌边站着一名白褂姐姐,正在检查桌上的指示灯,看到灯亮了她眉头松开,露出了微笑。这一切显得那么严肃,那么专业,那么公正,那么权威。不多会儿里面出来一个白褂姐姐,她说“准备好了,你们谁先去?”我刚要说话宝宝就站起来,一声不吭进去了。马上宝宝又出来了,我以为他是忘了什么东西。贝贝站起来,在宝宝肩头拍了拍。宝宝坐下后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好像要找什么东西。

贝贝进去二十多分钟出来,就轮到我了。

直到现在我都依然相信,那间房里被洒了一种诡异的花露水,或是香水,当然,也可能是点了一种熏香,闻起来怪,但让人不讨厌。安妮一丝不着躺在床上,脊椎、太阳穴和后脑勺上都贴了圆圆的导电贴片,贴片上搭了线接着一个温度计模样的奇怪仪器,竖着大大的进度条,我进去时刻度不到百分之三十。床边近距离坐着一名白褂姐姐,左手拿纸,右手拿笔,我进来时她正微笑地看着我,轻轻把目光从我身上移至安妮的身上。意思是“请开始你的表演。”

我忽然悲从中来,难以自禁。我在想奥林匹克运动中那些运动员多么幸运,他们能在最好的状态下表演给全世界看。而我在最好的年华里默默无闻,等到有人来检验我的实力时已经雄风不再。悲乎!

“快来,”安妮打开腿,柔声道,“进来。”

我只觉眼前一花,上辈子长尾巴的那个地方发出一股电流,经脊柱冲入大脑,人便晕了,胡乱下达了缴械的命令,滋滋地喷在天花板上,滴下来落在安妮的肚皮和白褂姐姐的后勃颈里。白褂姐姐虽然忍住了笑,但我还是看出来了她在笑。安妮双眼冒火,咬牙切齿地瞪着我。白褂姐姐合上本子站起来,我抬起手制止她说:“等一下,我还能来!”

白褂姐姐坐下来,看着正在下降的进度条说:“那你要快点,降为零就算结束了。”

“起来!”我暗暗喝令舍弟,舍弟像一条冬眠的蛇,软趴趴地悬在天地之间。如果我的大脑有散热扇,这时一定转得飞快,因为我的大脑像电脑的CPU一样接到了全盘扫描的命令。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回忆起最黄、最hot、最让人心魂驰荡的图片、画面和声音。时间一点点过去,舍弟昏昏欲睡萎靡不振。最后我不得不想起生平看到的第一个情趣片段。

那是一个黑白电视机,我们全村挤在一间瓦房里看,如果不是接下来出现的镜头,那一晚绝不会在我脑海里留下任何印记。电视机里一男一女相对而立,说些小孩听不懂的普通话,镜头给到女人光滑的后背,男人的手在给女人解裙子,裙子落下的瞬间画面被该死的导演切掉了。

年检出来安妮对我极为满意,像鼻涕一样黏在我身上走出来。安妮领到了一些盖了鲜红大印的证照和文件,我们三个每人都得了一条刻着“Annie”字样的项链,项链上坠着一个小牌牌,正面是我的名字,反面是二维码,挂在脖子上,闪闪发亮。

8

我是安妮的新宠,夫妻四人中我的地位仅此于安妮。宝宝最勤快,包揽了所有的体力活。贝贝有时帮着宝宝干活,有时帮着我伺候安妮。我觉得三人中贝贝的日子最舒坦。我们驾着马车环游世界,一路上认识了许多新朋友,安妮把我们像礼物一样相互交换,我乐此不彼,仿佛到了极乐花园。

大半年后的一天我问宝宝我是不是瘦了,宝宝看了看我说没有啊你和以前一样瘦啊。我摸了摸左胸的肋骨:“难道不是瘦得痛了?”

我告诉安妮我胸口疼,我说一定是干那事过猛,岔气了。安妮把我搂在怀里,柔声道:“我的心肝,我帮你揉揉,帮你揉揉。”一通乱摸,然后问我好点了吗,我只能说好点了。

后来越来越疼,一干那事就疼,一疼就是几天。在我的坚持下,安妮终于中止了环球旅行,回到举世无双国,让宝宝带我去医院。“用最好的药,别舍不得花钱!”安妮嘱咐宝宝说。

到了医院,扫脖子上的项链牌牌挂了个心胸外科的专家号,做了心电图和胸部平扫CT。胸部CT和以前体检一样,仍是“左肺上叶结节”和“肝内钙化灶”。结节不大,5*3mm,肝内钙化灶据说只是一道疤痕,也可以不去管。心电图就很吓人了。

去做心电图时窗子里面的女士懒洋洋的,爱答不理的指导我去哪里做。我做完去她那拿报告时,她一改慵懒,很严肃地问我心脏好不好。我迟疑了一下说心脏一直都好的。她低头又看了看,然后报告递给我,让我拿去给医生看。我接过报告看了底下一行字:“前壁导联异常Q波”。

我让宝宝去电脑上这Q波什么意思,宝宝回来告诉我一个恐怖的字眼:心梗。我知道心梗是心肌梗死的简称。我想之所会简称是因为人们避免说起那个“死”字。心梗就是心脏病啊,心脏病在我意识里一直和“癌症”一样吓人。电视里里不是经常一个人捂着胸口,缓缓倒下,然后痛苦地说:“心,脏,病!”救护车噼嘭噼嘭跑过,下一个镜头就是葬礼。于是我知道了,我得了心脏病,是随时要走的人了,我还没有孩子,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出生了吧,初九!

我又挂了个心血管内科的专家号,医生说可能是冠脉有点堵,一运动血供应不上,就疼了。医生帮忙开单申请验血查心肌酶,又预约了心脏超声和冠脉CT。验血结果马上出来了,指标都正常的,说明我的心脏还没有坏,那肯定是心脏的血管堵了。我回去后每天钻进网吧查心脏的构造和工作原理。我得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好回到医院告诉医生,让他给我开什么药啊!

连续几天没给安妮交作业,安妮看我的眼神里就氤氲着不高兴。我懒得理她,告诉你,我贪生怕死的时候谁来我都不怕!宝宝没经过安妮同意不敢擅自出来陪我,我只好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去医院,来到二号楼一楼放射科。

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得病!什么宏图伟业,什么荣华富贵,进了医院你就知道自己连只苍蝇都不如。

有个老太太插队到我前面,我看了看她预约的时间还没到,劝她等会儿,她说“我们年纪大啦,想早点做做完。”我本要严词指责,告诉她年纪大了就好上路啦,别跑医院和年轻人抢资源啦。但一想自己是一个心脏病患者,不好生气的。轮到我了,我把右手递给窗内护士,护士把针头塞进我的血管,药却留在管子里,管子粘在大拇指上,等做CT时再用。护士说你心率很快,快一百了,给我吃了一片倍他乐克,半小时后降到八十。护士让我直接去三号机房门口,等门开时告诉里面人过号了就好。护士对我很温柔,知道我是快死的人啦。

以往做CT,听口令“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塞进去,“可以呼吸了”。几个呼吸又拉出来,好了。

这次不同,塞进去后呼吸了多少次我已经数不清。我一直担心那机器转得过快轰然倒塌把我压死。“别我自己没病死,倒让你们给整死!”我就像砧板待宰的牲口,满心绝望、无计可施。这时我的右手一股热流顺着手臂飞快地进入心脏,沿着肚子下到肛门,我感到既害怕又新奇,我怀疑自己大便失禁。终于有人过来说好了,我如蒙大赦,拿起外套戴上项链就逃。迎面进来一副推车,车上一个嘴里插着管子的妇人。管子插进身体里,这还有尊严吗?要是我也这样,我宁愿一死了之。

做完心脏超声我回到放射科拔针,护士让我好好休息,不要动怒。要是世上的人都像那位护士那么善良就好了,我也不用动怒了。回到安妮身边安妮说:“光检查就花了三千多块钱,你是不知道我们赚钱有多难吧?三千块钱我们都能去趟西伯利亚啦!”

我才知道我看病花得是她的钱,我不要花别人的钱,我要花我自己的钱,“我的钱呢?”我摊开两手问。

“你的钱呢?”安妮一脸讥讽地问。

“你有个屁的钱!”安妮命贝贝将我脖子上的项链扯下,接着骂,“真是瞎了眼,捡了这么个痨病鬼!滚回你的棺材!”

回去之前我想去医院拿一下报告,到了护士站里面的人问你是谁呀。我说我是初六呀。里面的人又问你是谁呀。我说我是初六呀。里面的人盯着我没有项链的脖子问你是谁呀。我闭上嘴,捂着胸口转身慢慢走了。

我回到八岔路口、玉兰树下,我的棺材还在。棺材前莫名放了些塑料花,一定是清明节那天陌生的好心人送给我的。如今已是深秋,我感觉有些凉了。要是有哪个好心人送我几件旧衣服就好了。我哆嗦着手打开棺材,还好里面没进水,只是有一股霉味,通通风就好啦。我等不及霉味散去,吃力地爬进去,自从知道自己得了病,我就病得更厉害啦。

我昏头脑涨躺了几天,从棺材里爬出来时,天已经晴了。我趴在草地上,感觉肚子好饿,要是有人煮碗热面给我吃就好了,加个荷包蛋,最好用芝麻油煎,再放点生抽。实在不方便来点苏打饼干也好啊。什么事都要靠自己吗,我是个病人呀!我缓缓爬到河边,对河里的鱼伸出手说:“来啊,跳到我手里来,看在我一生刚直不阿,纯良无邪的份上,让我捉住你们啃几口吧。”没有一条鱼理我,它们不可能没听见,多么绝情啊,真是世态炎凉。

在我眼前天已不分黑白,我睁开眼是黑的,我闭上眼仍是黑的,白天是黑的,夜里仍是黑的,我想我是失去视觉了。我感觉越来越冷,整个世界没有了热度,如果不是世界要死了,那就是我要死了。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怕死”。一旦怕死了,人就慌张起来。我是不怕死的,我对这世界失望透顶。对我来说,一切都是这么地庸俗、低级和可笑。

初九来时手里抱了一个婴儿,是男是女我顾不上问。我时间不多了,用尽所有力气问初九:“你会不会又?”初九看出我在担心什么,她蹲下来拉着我的手,看看我又看看怀里的婴儿:“放心,我再不会了。”

初九好像哭了,这个傻瓜!她哪里知道我的事。

初九啊,不要哭,我给你念一首诗吧:

不要哭

孤独是我们的宿命

比肉体腐烂还可耻的死亡

是灵魂的沦丧

明明白白的恶

他们不让说

别让孩子将来跟我一样

更别跟他们一样

你用春天盛满希望

我用一生盛满善良

薛家河
薛家河  VIP会员 天生好皮囊,无端有文化

初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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