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知莫问

2021-04-07 21:02:21

古风

莫知莫问

1

三月春光似琼浆,绚烂通透,暖暖地熏得人醉如深梦空花。赵家大院里的紫藤花树亦像是醉了一般,吵吵闹闹开了满树半白半紫的串儿。

那簌簌花串挂在门前,像是紫色的门帘静谧安然,又像是风铃,摇曳着浅浅的心事。

花树下年方十七的赵家小姐赵莫知坐在紫藤花下,石桌上摆着青瓷碗盏,澄澈的药汁装在瓷碗里,像是一汪琥珀。她自幼体弱多病,自小便用药无数,但依旧没有什么起色。

她端起药碗,动作轻盈,但惊扰了停在手边的蝴蝶,许是那药味太苦,她皱了皱眉。

“药苦就不要喝了,倒了吧。”

她的表情躲不过赵息文的眼睛,此时他正绕了回廊经过,身后跟着许多家丁,一个个手里都捧着金银珠宝、昂贵物什。

“药苦也还是要喝的。”她说着望向一众家丁,有些好奇,“哥哥如此阵仗,这是要去哪里?”

“去尹家下聘。若是能与尹家联姻于我们赵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赵息文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领着家丁们出去了。

莫知愣了愣神,一仰头将那碗苦药饮尽。此时有一男一女从突然赵家屋檐飞了下来。男子身着青衣,玉冠束发,风度翩翩。而女子身形曼妙,面上覆着轻纱看不见真容。

院里突然出现两个不速之客,莫知被吓了一跳,她方要开口喊人,青衣男子便将她打住:“小姐莫要害怕,在下名叫柳玉鹤,今日拜会此地,不为其他,只为向小姐询问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特别是那张脸,精致俊美,只是微微一笑便有了另人炫目的神采。

莫知听他开口平静了几分,随即问道:“你们要找谁?”

“请问,可曾见过这个女子?”柳玉鹤从袖中掏出一条素娟,那素绢上描绘的少女眉目可人,栩栩如生。

莫知细看后有些惊愕,“你怎么会有我的画像?”

柳玉鹤摇头,“这素绢上画的人不是你,是我的徒弟燕冷。”

他的眸光睇向身边女子,但见对方伸手探向耳际,将白纱取下,一张半明半魅的脸显现在青天白日之下。

待看清楚那张脸,莫知的手猝然收紧,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良久之后才从口中溢出两个字:妹妹。

“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我已失去记忆,如果你知道我的过去请一定要告诉我。”燕冷上前一步,眸中唯有殷切。

2

燕冷十五岁那年进的沧云谷,谷中的常驻弟子柳玉鹤既是她的师傅也是救命恩人。

两年前柳玉鹤途经深山,在一条山道旁发现了她。

彼时山中刚下完一场大雨,山道崎岖泥泞,而她湿漉漉地倒在泥水之中,头发已被烧秃,浑身皮肤焦黑遍体鳞伤,完全辨不出人形来。

他第一眼看到奄奄一息的她时,想到在风雨中坠地的春燕,孤独无依又瑟瑟发抖。所以给她取了燕冷这个名字。

沧云谷以易容换面之术立足江湖,其实除了易容术之外还有一门秘术—驻颜术。驻颜术与易容之术不同,需彻底毁掉原有的容貌,再重新铸就另一张脸。

燕冷的左脸已被烧毁,柳玉鹤原本想为她重新驻一张脸,可是她却拒绝了。

她摸着右脸依旧光滑的皮肤,低声啜泣道:“师傅,我已完全失去了记忆,如今一无所有。这半张脸是我与过去唯一的联系。如果连这半张脸也毁掉,那么我就再也找不到曾经的自己了。”

柳玉鹤曾多次试图医治燕冷的失忆之证,但屡屡失败。

最后他叹息道:“燕冷,你的记忆怕不是因为身体损伤而失去,而是被人用药物控制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药,故找不到解决之法。如果想知道过去,只能去找曾经的亲人朋友了。”

她是谁?从哪里来,又该去往何方?燕冷一无所知。

在沧云谷的这两年,她每每看到铜镜之中这张破碎的脸,心头唯有意难平,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被烧成这般模样?

她拿出素绢,对着镜子提笔,参照右半边脸画出了被毁的左脸。两边脸合二为一便是完整的容颜。

柳玉鹤望见那方素绢一声长叹:“倒也是个美人,可惜了。既然放不下过去,那么为我便带你去寻吧。”

他带着燕冷离开沧云谷来到当初发现她的深山,可是两年已过,幽林渺远,蛛丝马迹再难寻得,终是一无所获。

不得以之下他们找到了江湖上的包打听,此人只要给钱,什么都打听得到。

包打听看过画像后很快查到了线索,他给柳玉鹤飞鸽传书:往北三十里玉隆城赵家自有答案。

玉隆城远离帝京,地处偏僻,隐于连绵不绝的玉隆山脉之中,恍若一处世外之地。

玉隆山自古出产价值高昂的血玉,富庶了城中百姓。

若说玉隆城的龙脉是玉隆山,那么它的心脏就是赵家。

赵家族长几百年前发现这块宝地,携儿带女定居于此,又逢乱世,不断收纳外界流离失所的可怜人,便渐渐发展成了一座城。

几百年来赵家一面维持着自己的声望,一面又不断与外界势力斡旋,守护着城中的安宁。

来到玉隆城只要提到赵家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他们很快找到了地方。赵府戒备森严,他们只能用轻功飞上屋顶。

查看一番后在院子发现了和燕冷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儿。未免招惹是非,他们决定先找她探一探究竟。

“妹妹,原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莫知的眸中不知何时已泛起泪光。

“我…我是赵家的人?”燕冷有些迟疑地问道。

莫知点点头,“你我是双生姐妹,所以长得一模一样。你是我妹妹,名叫赵莫问。”

她说罢邀请柳玉鹤和燕冷在石桌旁坐了下来,纤长玉手提起桌上茶壶倒下两杯水。

茶香幽幽,茗烟袅袅,紫色的藤萝花恍若帘幔将她们三人笼罩。莫知呷了一口茶,缓缓道出当年往事。

原来玉隆城的富庶素来源于玉隆山中开采出的昂贵血玉,传说这血玉百年来开采源源不断是得了玉隆山玉神的护佑。

玉隆城百姓若要子子孙孙绵延不断的富裕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每一年春至都要献祭玉神,而献祭的贡品是处于豆蔻之年的少女。

城中百姓无论贫富贵贱,地位高低、只要有女儿出生的都会记录在册、等到符合年纪就会被挑出统一抽签。

被抽中的女孩在春分之日会被推入玉隆山的矿洞中,以油泼衣,以火焚身,以命献祭。

听到此处,燕冷的心微微颤抖,似乎已猜测到了什么,“所以我是被抽中的少女?”

莫知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妹妹,也是你命苦,没有能躲过十五岁这一劫。即使我们赵家在玉隆城是地位极高的存在,也无法逃脱被抽签的宿命。这是城中几番势力较量的结果。这些年来玉隆山看似表面平静,实则暗涛汹涌。

除了赵家之外,还有尹家、陆家等其他势力崛起。两年前你被抽中后爹爹没有任何办法能将你保住。在你被献祭后,他日夜自责,不久后便得了心病撒手人寰,可怜哥哥年纪尚轻便要当家。”

燕冷颔首,声音低低道,“赵家祖宗保佑,我大难不死。我不想漂泊在外了,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的回来?”

莫知深深地看了燕冷一眼,虽然她只是个女儿家,但玉隆城的事情她看得再分明不过。

这些年尹家、陆家对百年赵氏这四个字早已虎视眈眈,他们一直在暗处等待时机,等一个可以毁灭赵家威望,取而代之的时机。

此时不能给他们污蔑赵氏护短自家人的机会。死了的人便只能死了,她和哥哥赵息文都无法眼睁睁看赵家被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让家族的命运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妹妹,你不能回来了。即使现在还活着,但在玉隆城百姓心中你只能当一个死人。”她最终说道。

燕冷眸中不由噙了泪,“难道我有家不能回?”

莫知一字一顿,“不能回。做任何人都可以,就是不能再成为赵莫问。如果让外人发现你还活着,哥哥为了赵家的地位必然会选择大义灭亲,再次把你推入火中。”

燕冷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拭了泪,旁边的柳玉鹤一声冷哼:“用少女献祭山神就能开采出血玉?为何要相信这毫无道理的说法,枉死这诸多无辜性命?”

莫知眸光黯然,“玉隆山中有一座玉神庙。我们赵氏祖先在玉神庙中立了血誓,以少女之命换取财富。这就是报应吧。两年前莫问被献以后山中血玉颗粒未收,想来是她还活着触怒了玉神。城里百姓并不知道这些,若是知道了我赵家必然失了民心,损了威望。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莫知的话让燕冷和柳玉鹤陷入尴尬境地,他们自知再聊下去已无任何意义,便起身告辞。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细雨。

柳玉鹤负手前行,他面上沉静,但心潮汹涌,原本儒雅温和的目光也跟着明明灭灭,“赵家人原来冷漠无情如此。你信吗?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说话间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燕冷,发现她的表情带了几分萧索,凉风吹乱了她头发,她伸手去拂了拂,声音颤抖:“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柳玉鹤沉思许久:“或许我们还能去那座玉神庙看一看。”

3

玉隆山密林深处,有古塔巍峨屹立,尖尖的塔顶窜出树冠,围绕着塔林的建筑群早已古旧斑斑,透着厚重的沧桑气息。

这一片建筑群的入口是一座高达五丈的石牌坊,其上黑底朱漆地凿刻出苍遒古朴的四个大字—玉神庙。

天色已渐渐按暗下去,风吹得树林沙沙作响,燕冷缩了缩脖子,怯怯道:“师傅,我有点害怕。”

“不怕,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柳玉鹤一声轻笑,迈步踏进了石碑坊。

他们进入玉神庙大殿的时候,殿内正进行着一场法事,数十僧众正坐在玉神造像前低头念经,梵音不断。

整个大殿灯火通明,禅香袅娜,与外界漆黑的建筑群行成鲜明对比。

这场法事一直进行到夜半才结束,待僧众鱼贯从大堂走出时,柳玉鹤拉住一个小沙弥询问:“此处为何做法事?”

小沙弥道:“今年抽中的少女刚被献祭不久,这场法事是为她超度的。”

“哦?”柳玉鹤挑了挑眉,“今年又抽中了谁家的姑娘。”

小沙弥摸了摸光光的脑袋,“好像是城东王家的姑娘,具体姓名我忘了,你可以去藏书阁瞧一瞧,那里有花名册,记录着历年来被抽中姑娘的姓名。”

柳玉鹤放开小沙弥,不作停留,带着燕冷便离开了玉神大殿。玉神庙的藏书阁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他们寻了好久才找到。

燕冷有些不解:“师傅,为什么要找花名册呀。”

柳玉鹤淡淡道:“之前种种皆是赵莫知的一面之词,离不离开这玉隆城自然要等谨慎求证之后才可以。”

阁内一片黑暗,他说着拿出火筒点亮了两支蜡烛,一支自留,一支给了燕冷:“你往左,我往右。我们分头找。”

藏书阁内藏书众多,很多都已年代久远,积了厚厚的灰。

燕冷翻查得时候不小心被灰呛了鼻子,咳嗽了两声。

“找到了。”不知过了多久,东南角传来柳玉鹤的声音。

燕冷放下手中的书卷向柳玉鹤走去,摇曳烛光下他的视线聚集在一册书上,目光莫名的幽深。

燕冷循声走到了柳玉鹤身边,蜡烛昏黄的光芒照在书页上,只见书页上画着一个少女的小像,一颦一笑皆是燕冷曾经的模样,可是小像的下方却题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燕冷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真的没有看错,是赵莫知。

“她果然是撒了谎。”柳玉鹤勾了勾唇。

燕冷疑惑地将小指塞入口中,喀地咬断了小指上半截指甲,“抽中的人不是我,是她?”

两支蜡烛的焰火如鬼魅般纠缠,在旁边的石墙上映照出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

“谁在那里?”柳玉鹤突然抬头,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冷笑。

那抹暗影缓缓走来,轮廓也渐渐清晰,身姿娉婷,容颜如画,正是赵莫知。

可是此刻的她与之前的神情完全不同,眸中没有了单纯无辜,却盛着一丝狠厉,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为什么要撒谎,难不成两年前你把自己的亲妹妹推入火坑,自己却活了下来?”柳玉鹤面色平静,将那本册子放回了原位。

赵莫知又是一声冷笑:“哼,她根本不是我爹的亲生女儿,不过是我家养的一条狗。”

赵莫知的声音太刻薄,燕冷的心凉了半截,听对方说起了另一个故事,只觉天旋地转,胸口发闷。

这是一个和之前赵莫知所说完全不同,也几乎不会有外人知道的版本。

4

赵家老爷赵南天在知道自己喜得千金的那一天,便愁眉不展有了隐忧。

他知道玉隆城的春祭不会因为赵莫知的诞生而取消,也不会因为她是赵家的女儿就能躲过抽签。

为了以防将来悲剧的发生,他开始未雨绸缪。

待赵莫知长到五岁,容貌轮廓越发清晰时,赵南天开始派人寻找与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寻了三年都没有结果,直到有一天长子赵息文欢天喜地的跑回来告诉他,在离玉隆城百里开外的一座小镇上,发现了与莫知一模一样的女孩儿。

他心里落了块大石,嘴角一抹幽深的笑。

管家很快就根据赵息文的描述找到了那个女孩儿,她是一对花匠夫妇的女儿,常常在街头挎着花篮卖花。

她有一双极为机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来到赵府时,一身鹅黄衫,双环髻,小心翼翼地迈着碎步跟在管家身后,却不肯老实呆着,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赵南天看到女孩儿很是满意,他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以后叫莫问。”

“为什么呢?”她仰着小脸一脸疑惑。

赵南天笑了笑,“莫问,莫问,就是什么也不要问。以后你就在陪在莫知身边,哪儿都不要去。”

那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可是女孩儿的人生从此彻底改变,她哪里知道,这是赵家的圈套,她的出现不过是成全另一人活下去。

烛光里的赵莫知勾着唇,嘴角的微笑像刀一样锋利:“两年前的抽签,若是抽中我,便是你代我去死,就算我没有被抽中,按爹爹的行事作风也不会让你继续活下去的。为了保密,他将老花匠夫妇都灭了口。”

赵莫知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风一样洞穿了燕冷的身体,她忍不住一阵颤抖。

赵南天的所作所为于赵莫知来说是深厚的父爱,可是对另一个女孩来说是如此的自私与残忍。

她大脑里似乎承载了太多内容,有什么在一点点崩塌。

“所以,不是亲人,是仇人?”她喃喃道。

赵莫知笑而不语,抽出随身的佩剑,一道寒光闪过她眼眸:“原本想放你们一码,只要乖乖离开玉隆城便不作追究。但活路你们不走,偏要走死路。那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刚落,赵莫知飞身跃起,冲燕冷就是一剑。

她出剑的速度太快,燕冷没想到她会武功,回身躲避,也只是勘堪躲过没有被一剑穿心,那剑尖还是冷不丁地刺入了肩胛骨。

血汨汨而出,燕冷一阵吃痛,跪在了地上。

柳玉鹤惊得连忙出手,他的武功不低,即使没有武器也让赵莫知很难对付。藏金阁内一时间剑舞银光,人影跳动。

约莫半柱香以后,五枚暗钉从柳玉鹤的长袖中飞出,急速向赵莫知打去。

赵莫知悬身躲避,但那五枚暗钉出得密集,她躲过三针,有两支依然射中了她的后背。

她眼前一阵晕眩、自知暗钉有毒,便急急收了剑跳出窗外,逃离了藏书阁。

跪在地上的燕冷因失血而手脚冰凉,自两年被火焚身之后,身体素来虚弱,今日受了赵莫知一剑只觉气血亏虚,没多久便晕了过去。

5

柳玉鹤背着受伤的燕冷回到了城中的临水客栈。

子夜时分,有月亮倒影在水中,是铜钱大的红黄湿晕,风吹动柳条落到水面上,月色一惊,便散了。

燕冷浑然一惊,兀地睁开眼睛。她扫量四周发现柳玉鹤正坐在身边。

“师傅...”她甫一开口,肩上便有疼痛。

那痛楚让她慢慢清醒过来,原来不止肩在痛,心也在隐隐作痛。

这两年间她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找到亲人,重新做回自己,不要再漂泊在外,像无根的浮萍一样。

可是真相却如此残酷,原来这世间早已没有了她的亲人,她早已孤家寡人一个。

那个与她面貌相同的女子不是她的姐妹,而是害她余生孤苦的仇人。

想到此处眼角有泪划落,她抓住柳玉鹤的长袖呜呜哭泣,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兽。

柳玉鹤望着她,有些无措起来,这辈子最怕女人哭了,尤其是她这小徒弟。

他伸手尝试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燕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那赵莫知活不了多久了,我射出的五魂钉上有剧毒,不出五日她就会全身溃烂至死。这毒是我沧云谷密药,普天之下除了我和我师傅无人能解。”

燕冷瘦弱的身体打了颤,扬起泪痕未干的小脸:“师傅,你...你杀了她?”

柳玉鹤皱了皱眉,“正所谓一报还一报,这也算是她的报应吧。”

燕冷咬了咬唇不再说话,柳玉鹤摸了摸她乌黑的秀发,叹气道:“不要再多想了,离天亮还早着呢,睡吧。”

燕冷小声地嗯了一声。这两年来师傅是唯一能让自己心安的人,到今时此刻,竟然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她静静闭上眼,眼角依旧潮湿有泪,她含着泪缓缓入梦,那一梦很长很长。

燕冷在临水客栈修养了三日,伤口开始渐渐愈合。

柳玉鹤亲自跑到后厨熬了药端了来,燕冷方才喝下两口,抬眼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青天里正飘着绵长细雨,她没有撑伞,穿一身素缟长衫站在雨中,头发已变得湿漉漉,几缕刘海紧贴在两颊,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

柳玉鹤见她挑眉,难掩讶异之色:“赵莫知啊,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莫知的眼中有难掩的哀伤,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救救我哥哥赵息文吧,他为了救我用了渡血之术,把毒都渡到自己身上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此时燕冷以手肘撑着床榻,努力半坐起来,嘴唇有些干裂发白,“你也知道疼惜亲人,而我呢,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他是你的哥哥,不是我的...”

莫知声音哀戚:“赵息文是无辜的,像他那样善良的人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不过于你来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才是真正的赵莫知,而他,是你的亲哥哥啊。”

她的话让柳玉鹤与燕冷都极为震惊,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很难将之前理清的思路转换过来。

面对一个一再撒谎的人,真的很难分清她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而赵莫知对于二人的反应也早有预料,她拭了泪,目光望向燕冷:“想知道你的记忆是怎么失去的吗?我可以告诉你。”

门外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她就这样跪在雨中,说起了往事。

6

她说女孩儿的名字叫阿奈,爹爹是个花匠,喜欢培育各种各样的花儿。

有人经过家门前的花圃都会说再没见过比这模样更俊俏的花儿,但若是看见站在门口的阿奈,便又会说:“这些花的灵气都被种到你家女娃身上了吧。”

而此时爹爹便会摸摸她的头,剪下一支最新鲜的花朵插在她头上。不远处的木屋里,母亲已经生起炊烟,她一直记得这样的好日子。

那时候,她想过将来会是怎样的。她会是个普通女子,穿着罗布襦裙,等到了年纪便会嫁给一个普通的男人,相夫教子。日子虽然过得平凡,但也不坏。

但是她原本的人生轨迹被赵家彻底毁了,从她遇见赵息文的那一天起。

在小镇人来人往的街头,她挎着花篮蹦蹦跳跳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目光明亮,衣裳和发髻都一丝不苟。正当她微笑着想要致歉时,却听得对方‘咦’了一声。

“原来世间还真有长得如此相像之人。看来父亲想给莫知找个一模一样的玩伴倒也不是异想天开。”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从花篮中挑了一支月季递给他,“送给你。”

十岁的赵息文接过月季闻了闻:“你家住哪里,改日拜会。”

她朝东南角遥遥一指,“往前走,穿两个巷子,便是我家的花圃。”

几日后果真有人上门,赵府的管家带着两个家丁带来诸多礼物,纯良的爹娘一时不知所措。又过了几日管家上门带走了她,

爹娘说送她去一个远方亲戚家小住,可她临走前分明看到母亲眼角挂着泪水。

在马车上,管家递给她一颗糖,笑着道:“吃吧,很甜的。”

她看着管家的笑脸,心里存有芥蒂,于是那颗糖她攥在手里一直没有吃。

赵府很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可宅院深深,她每日除了陪赵莫知写字画画下棋,哪里也去不了,甚是寂寞无聊。

赵莫知每日正午喝完药有午睡的习惯,待莫知睡熟以后,她便躲过府中下人的眼线偷偷翻了墙出去。

她想回家,可是故乡离玉隆城太远太远,她一个孩子,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一个人在街上晃悠,等晌午将过,便又翻了墙头回到府内,假装哪里都没有去过。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段时间,后来被赵息文发现了。

他意料之外的没有去告状,淡淡道:“要出门何必如此麻烦,跟着我就行了。但你得对外头人说你叫赵莫知。”

此后小公子身边跟了一个小小姐,外头人都知赵家千金自幼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见到她出门都以为是病好了。

赵息文带她逛了城内很多地方,梨园看戏、城郊赛马、东街头斗蛐蛐都有过他们的身影。

她相较于赵莫知,有更多的见闻。对于自小关在深宅大院,因病从不出门的赵莫知来说,莫问是唯一的姐妹。

而莫问也总会忽闪着大眼睛向莫知诉说所见趣事,逗得莫知咯咯直笑。

这本是一段好时光,直到有一天她了解到所有真相。

两个负责打扫的下人某日在后花园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道:“这孩子真可怜。虽然跟小少爷和小小姐的感情很好,但又有什么用。她哪里知道自己只是小小姐的替身。”

“她大概不知道她当年前脚刚走,老爷后脚就下令把她的父母都杀了吧,这种事,当然得堵上知情人的嘴。”

“她现在肯定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了,听说管家领她来的那天骗她吃了忘忧糖,人吃了就把以前所有的事都忘了。”

她站在假山石后听得分明,血液一下子沸腾了起来,似乎都叫嚣着冲到她脑子里去,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烧了起来,然后那火焰越烧越旺,似乎要把她的理智融化了。

从那一刻起她的心中一直埋着仇恨,却从未让人发现。

她看莫知和赵南天的眼光愈发地阴冷起来,有了防备,她开始偷看赵息文习武,将一招一式都记在脑子里,想着有朝一日定要为父母报仇。

后来她慢慢发现由于自己和赵莫知长得太过相似,府中下人包括赵南天根本分辩不了。

她们常常穿着一样的衣服,而莫知头上的那支银色发簪是她们之间唯一的区别。

她想起来了,那支发簪是赵南天特意送给莫知的,并且嘱咐过很多次不要轻易取下。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豆蔻之年,春祭的前一日,她来到赵莫知的房间,嘴角咧开一个幽深的笑:“姐姐,我好喜欢你的簪子,可否送我?”

坐在梳妆台前的莫知缓缓回过头,笑着将她拉到镜前,打开粉盒,将精心合了珍珠的花粉一点点抹到她脸上,而后又轻轻拨下发髻那支银簪,斜斜地插在了她的青丝上。

她有些恍惚,愣神看一眼镜中的自己,临走前悄悄地在莫知的碗里放了一颗忘忧糖。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如何一步步从死里逃出来,而牺牲掉莫知的性命是必要条件。

谁也不会知道,最后被推出去献祭的,是赵南天一心想保护的人。

听完整个故事燕冷面色发白,双唇紧抿。

柳玉鹤蹙眉:“你如何证明这次你说的就是真的?”

赵莫知从袖中抽出一个玉色瓷瓶,“这是忘忧糖的解药,她服下之后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的。”

柳玉鹤接过瓷瓶时她脸上浮起苍凉斑驳的笑意,目光遥遥望着燕冷说道:“在真正的赵莫知被献祭以后,我便以赵莫知的身份在赵府生活,赵南天不是病死的,是我下药毒死的。我对他和你不会有任何愧疚,因为他是罪有应得。而你,我只是把原本属于你的命运还给了你而已。”

柳玉鹤闻了闻那瓶药确实是解药无疑,他倒出一颗药丸让燕冷服下。

随后屋内一阵沉默,四周安静得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燕冷的脑海中有万千画面纷繁错乱,疼得她晕了过去。

8

燕冷决定和柳玉鹤离开玉隆城已是半月以后,彼时她的伤已痊愈,而赵息文也得到解药保住了一命。

城外的草地上野花开遍,柳玉鹤与她骑着马一前一后。

“真的决定重新开始了?”他问道。

燕冷点了点头:“回到沧云谷就用驻颜术给我重新换一副容颜吧,以后我就彻彻底底做燕冷。”

“不后悔?”

“不后悔。再回到那个家对我来说已无意义,既然她选择了做赵莫知,那就一辈子当赵莫知吧。这已是惩罚。”

“你如何觉得这是惩罚?”柳玉鹤方问出口,燕冷已挥鞭策马,他无奈也抽起鞭子追了上去。

这一年,玉隆城有一件大喜事。

赵氏当家的与尹家联姻,从此结束了城中势力即将三足分化的局面。

那场婚礼极为轰动,满城百姓涌上接通击掌相庆,可谓万人空巷。

漫天的爆竹如红雨飞扬,一对新人在红雨中跪拜天地,热闹非凡。

而赵家的后院里却凄清的可怜。莫问坐在秋千上,泪一颗颗落下。

她哭着哭着又不自觉笑了起来,对赵息文的一腔欢喜注定只能一生悲苦于心无法诉说了。

但咫尺天涯,已是最好结局。

入夜时冷月撒下清辉,树影摇曳。

赵息文喝多了酒摇摇晃晃进了洞房,掀开盖头时模模糊糊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他勾着醉意微醺的唇笑了笑:“莫问?”

年幼时他尚小不懂事,以为父亲真的只是想给莫知找一个一模一样的玩伴。

直到渐渐长大才明白,父亲是想拿莫问的命换莫知的活。

待他明白时已自知来不及,此后便一直对莫问存着愧疚。他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愧疚让她对莫问有了别样感情。

过去的岁月究竟是哪一刻心动,他也说不清。

或许是初春的某日,他站在院子忽一抬头,视线正好对上了是爬到墙头上,正忽闪着大眼睛向他看来的莫问。

深深浅浅的阳光下,她那无比灵动的五官,在这一眼间,折射出一种夺目的光芒。

她虽和莫知有着相同的面容,但给他的感觉太不一样了,她如此明眸生辉,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陡然地,他耳垂红得要滴出血来。

而此时,莫问已从墙头跳下来,扯着裙角不知所措。

他的心跳很快,但努力镇定地说道:“要出门何必如此麻烦,跟着我就行了。”

他心中有火苗在一天天窜起,甚至他一直期盼着抽签不会抽到莫知,那么莫问便能好好活下来。总有一天他能和莫问在一起。

可是这世间的事情终不是他能掌控。

那一年,他眼睁睁看着十五岁少女被大火焚身却无能为力,发了疯一般在矿洞前大喊大叫。

事后他像被掏了魂,拎着酒壶醉倒在大街上。

当他醒来时已躺在床上,有少女坐在他跟前,笑着说:“你醒了。”

他望着对方的眼睛突然愣住了,忍不住声音颤抖道:“你是谁?”

对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装出懵懂无知的样子:“哥哥,我是莫知呀。”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跳,扫量着眼前人。

即使她头上插着银簪,即使她努力装莫知的神情语气,但依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朝思暮想的人他一眼就能认出,她是莫问啊。

他大脑中一片凌乱,一瞬间似乎已猜测到了所有,但却害怕去承认。

许久后他努力让自己归于平静,他握住她的手,情绪极为复杂:“是了,没错,是莫知。”

从那以后他一直把她当莫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她性命。自她喊那一声哥哥,便永远都是哥哥了。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到热泪长流。

直到一脸错愕的新娘喊了他,他才登时清醒过来,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莫问啊。

他收敛了笑,沉默地将新娘拥入怀中,一夜月冷风清。

在这样的沉默里,他看她每日假装莫知,喝着清苦的药;在这样的沉默里,他知道父亲的死与她有关,在这样的沉默里,他对她的感情,从此湮灭在滚滚红尘里。

他知道,这已是爱与恨之间唯一的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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