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丛林

2021-04-08 18:01:40

世情

1

母亲总和我说,别学你姐姐。学什么呢?我不该问,不该打破砂锅般追问究竟,好奇心作祟起来,犹如一阵妖风,挡不住。我问母亲,“不学她什么呀?”母亲没有明确的答案,叹了口气,那口气原来暖暖的,后来升入空中,变冷了。

我们家离市区有些距离,坏处是出门不方便,公交车到这里的次数是少之又少,母亲干脆自学骑摩托,这样就算没有公交车,她也可以随意出门。好处是这里安静,树木很多,房屋被茂盛的树木围起来,冬暖不知道,但是夏凉我可以拍胸脯保证。

我问母亲,当初为什么要买距离市区这么远的房子,母亲说,“你爸愿意,图个清静,我也不喜欢热热闹闹的地方,心烦。”

原来是爸妈的意愿,在我出生前就住在这个地方了,我没有权利说不。

在我之前,他们还有一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姐姐,我刚出生那会儿,姐姐高二,等我懂事了一些的时候,她高三。高三学业繁重,连饭都顾不上好吃,姐姐和我说过,在她们年级,下了课直往饭堂冲,看到什么点什么,不用考虑饭菜好不好吃,学习是第一要务,有的人为了学习,饭都可以不吃,买了方便面藏在桌肚里,饿了就到教师办公室泡方便面。

我听后,冷汗直冒,说,“打死我都不要上高中。”

姐姐只是笑,她说,“哪有人不上高中的,你是跑不掉的。”

她没有骗我,当初姐姐那笑嘻嘻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一种可怕的预言,像是种安慰,现在想来,不是安慰,是一种可怕的预言。

2

我高中,她早已毕了业。

在我记忆中,姐姐和母亲关系不太好,我常常听到她和母亲吵完架后,母亲独自在房里嘀咕些什么,我猜,是在说怎么会生出姐姐这样胆敢顶撞父母的孩子,又或许,是其他什么话语,不清楚,那时候我还太小,不知道母亲脸上流露出的担忧代表了什么具体意思。

姐姐对我很好,但是对别人要么恶语相向,要么冷漠不睬。

她的口碑在邻居里是不好的,我和她站在一起,别人会率先和我打招呼,说,“小弟那么早就放学了啊,回去学习哦,别把功课耽误了,以后考好大学啊。”我点头,小声答应,他们不在意,瞥了一眼姐姐,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的,姐姐和那些邻居吵过架,不仅和父母吵过,和外边的人也吵过。甚至比和父母吵要凶得多。

他们说姐姐是男人婆。

真有意思,他们可以说一个男人娘娘腔,也可以说一个女人男人婆,人在创造词语这一方面有特别的天赋。这些词汇往往把某些人的特征抓得牢牢的,像晒在日光下的肉块,干瘪后固定成型,纹理清晰地透露出来。

姐姐非常讨厌别人这么说她,冲上前把人家领子揪紧。谁知道她这么胆大,以为说说而已,她没法做出格的事情。那人快要哭了,姐姐把他摔在地上,他往后爬去,眼中尽是不甘。

晚上她就被母亲叫来问话。

“是你打的人不?”

姐姐没想否认,或者说否认撒谎也是没用的,母亲认定是她做的事,澄清一万遍也无济于事。

“是我。”

母亲一巴掌扇过去,“让你打人!不学好,只学坏,我看你还打人不!”

姐姐的脸颊红红的,她面无表情地站着,母亲打累了,跌坐在沙发上,捋一捋散落在眼前的头发。姐姐走了,轻轻地关上房间,那一晚上除了姐姐,谁都不知道她哭没哭。

第二天邻居远远看见了她就躲了起来,在姐姐走后,他阴谋得逞一般笑了。

和姐姐说的一样,我高三的时候,下了课就往食堂跑,大家像草原上的饿狼,食堂内的菜盘是猎物,我们要去捕捉猎物。

和她不同的一点在于,我们有了手机,她们没有。一放学,我们就掏出手机,给同学打电话,叫他帮我们带些吃的来教室,并不是一个人天天如此,我们是有团队意识的一伙人,轮流帮人带饭才不会引发争吵,我们深知这一点。

到了我帮人家带饭的时候,姐姐来学校看我,隔着校门,姐姐说,“你就吃这么一点?”

“哎呀,没时间,大家都赶着吃饭。”

“你等会儿。”

说完姐姐就飞奔到学校附近的饭馆给我和我哥们买了一大份饭。

我问她怎么有时间来学校看我,姐姐说,“想你了呗。”她的回答不算答案,是敷衍。

哥们看到她,都问,“这谁?”

我说,“我姐。”

“不是吧?”

他们瞪圆双眼。这反应我一点都不奇怪。

姐姐短发长裤,宽大的白衬衫脚下是一双白色运动鞋。胸脯微微隆起。从背后看,不会想到她是一个女人,从正面看,大概也很难相信她是女人。

“吃你们的饭吧!”我把饭塞进他们怀里。

暑假到来,我也完成了高考,只等成绩出来填报志愿我的义务教育生涯就宣告尾声。

3

姐姐已经很少回家了,一年只回来那么几次,赶在父母忙着工作那空档回来。

父母一忙起工作,好几天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姐姐在那个间隙回家,给我买了很多零食。

还带了一个姐姐回来,她让我叫她小林。

小林长发飘飘,身材纤细,手挽带两只镯子,一绿一蓝,绿的是她自己买的,蓝的是姐姐送给她的。

在她生日那天。

父母打电话回家说不回来吃饭了,要我自己解决晚餐。我习惯了,嗯嗯几声,挂断电话,姐姐蹲在一旁,静听听筒里的声音,她努力听,还是听不清,问我,“他们要回来?”

“他们不回来。”

姐姐和小林跳起来击掌,她们买回来的食材得到了落刀的旨意。

小林做的饭菜比我母亲做的还要好吃,姐姐介绍小林在一家餐厅跟随一位师傅学习过,要是那家餐厅没了小林,损失可是很惨重的。我向姐姐投去目光,“怎么没见你学做菜?”姐姐打着哈哈,“做菜多麻烦啊......”

那顿晚饭我们三人吃得都很开心,期间母亲打来电话问我吃过晚饭没有,她担心我要比担心姐姐多一些,母亲不知道,这顿饭是姐姐的女友做的,她做的很好吃,有机会的话,我真想让母亲尝尝小林做的菜。

姐姐和小林在厨房刷碗,时而发出嘻嘻哈哈的声音,我回味刚才在饭桌上姐姐和我说的那件事——

她的表情很严肃,手弯曲撑着下巴,说,“小弟,你觉得小林姐姐怎样?”

我说,“挺好的啊。”

姐姐笑了,“我也觉得。”

她揽过小林,说,“这是我女友,希望你不要大惊小怪。”

我承认,确实大惊小怪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

父母还未知情,姐姐已经三十了,母亲再过不了几年就退休了,她在闲暇之余,关注起她的婚事。

虽说母女俩关系不大好,可是婚姻一桩人生大事,做父母的哪能把双眼都闭上,对子女不问不顾?

母亲算好她回家的时间,做一桌好饭好菜,待她上桌,没吃几口就直奔主题,“你哪时结婚?”

姐姐被呛了一口,连忙喝水掩盖慌乱之情。

“老大不小了,说这事也能脸红?”

母亲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再说吧。”姐姐说。

“再说再说,再说要到什么时候,你也老大不小了。”

“工作忙。”

“你结完婚,你弟接着,趁我们还健在赶紧把事情做了。”

姐姐拿起碗放到洗碗池里,然后出门了。

“你看看你姐,说不得了,就是小时候惯的,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知道哪个男人看得上。”母亲摔下碗,米粒从中弹跳起来落在桌上。

我也工作了,母亲退休,父亲还能管着一座工厂,底下有人帮着管,所以不费多少气力。

姐姐三十二,我好久没见到小林了。

姐姐在电话里和我说了,准备与父母摊牌,我问她,“可以吗?他们都没做好准备。”

“我就不信这么些年没看出什么端倪。”

我再三让姐姐好好考虑一下,姐姐心意已决,这时候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4

在某个夜晚,姐姐回家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不好,有可能会下大雨。

空气湿润润的,风吹得树东倒西歪,唰啦唰啦的摩擦音像在弹奏某种曲子。

母亲听说姐姐要带人回家,高兴得不得了,杀了鸡,觉得不够,又杀了一只鸭,她在厨房念叨,“男人胃口大些,多杀一只鸭也是应该的。”

我在一旁帮忙,始终没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

家里的门被打开了,我一颗心悬起来,母亲正在厨房盛汤,姐姐对我笑了笑,紧握小林的手。

“你姐回来了?”

我点头。厨房和客厅隔着一道墙,有死角,母亲看不大,我却能够看清两边的情况,姐姐走近饭厅,母亲笑吟吟端着热汤走出厨房。

“那就叫你姐姐坐下吧,别把人家累坏了。”

终于,我们四个人,相见了。

母亲明显楞了一下,小林弯了弯腰,说道,“阿姨好。”

她把汤放在饭桌上,说,“坐下吃饭吧。”

语气不似之前那样热情,这是我们都可以感觉到的,小林和姐姐坐在一边,我和母亲坐在一边,母亲不开口说话,默默吃饭。

她还是按捺不住,问道,“你的男友呢?说好带回来给我们看看的。”

姐姐的手在发颤,“我只有女友,没有男友。”

母亲冷笑,“你说什么?”

姐姐不说话,小林想要气氛变得轻松一些,夸赞母亲手艺好,饭做得好吃,母亲没搭理她,自顾自和姐姐说话。

“这算什么?”

姐姐不想把事情闹大,在我们面前忍气吞声,小林紧紧抓着姐姐的手,母亲见她们这副样子,气更不打一处来,手中的汤碗洒出汤汁,“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从没见过母亲这样伤心,哭得这样凶。“别人都说你怪,我现在是完完全全相信了。”

她回房,小林想追上去,被姐姐拉住。

“小弟,这张银行卡,你给她。”

姐姐说完这句话,和小林走出了家门。

我不知道她们要不要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她俩涌进密密麻麻的丛林里,屋外刮着风,空气更加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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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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