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词

2021-04-18 18:01:38

纯爱

1

“边关大捷——”

“边关大捷——”

我在外屋与小厮说话,突然被屋中的动静惊了一下,想起苏家少爷这几日精神恍惚,身体也不大好,所以来不及顾及太多,推开门跑了进去。

只见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苏家少爷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眼皮被撑的鼓起,两颊微微颤着,薄如纸屑的胸膛被压在棉被底下也起伏不定,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我想大概又是那个梦吧……

他近来总是做同一个梦……

梦见他的将军同昔年一样踏马归来,接他回家。

可是,我们都知道,此次,他的将军回金陵城之时,便是大梁国破之日。

大梁的遂远将军谢寒逍,一年前自凉州揭竿而起,反了……

苏遥兴许是回过神来了,眼睫一颤,一道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最后隐没在耳后,只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泪痕。

我去岁才到这金陵城,打的是驱邪除祟的幌子,行的是骗人钱财的勾当。

一年前苏遥与家里闹翻,苏家请了我来,说是让我施法祛祛他身上的邪祟,让他安分过日子,不要再想从前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我尴尬不已,那点骗人的本事糊弄糊弄市斤小贩还行,对苏遥却不管用。

这苏家家大业大,苏遥叔父高居内阁首府,姑母贵为一国之后,表哥苏濂官至禁军大统领,我实在惹不起,若是与他们结仇我这脑袋还挂不挂得住都是问题,还好苏遥心善,没有拆穿我,留我在府中作伴逗闷,一来二去倒也不生疏了,平日除了与我闲谈外,还会说些他和谢寒逍的事与我听。

我想,定是许久没人陪他说话了……

他说他第一次见到谢寒逍是十五岁那年,苏遥父母早亡,自小就寄养在叔父膝下,八岁那年随着济世堂老堂主云游四海,撰写医书宝典,心中想的是悬壶济世,不过十五岁那年家中捎来书信,说是婶娘病重,差他回金陵。

回家一瞧,婶娘病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平常时疫,不过是想见他,所以故意说重病情,在苏遥的调养下半年身子骨便比往常还硬朗了许多,可婶娘怜惜苏遥,再不愿意放手让人走,这一留,便将人留了十年……

苏府在城东,谢宅在城南。

按理说若不是有心两人绝不会相遇。

可苏遥一直对那位纨绔桀骜的安凉王二公子谢寒逍有所耳闻。

毕竟在这大梁,安凉王谢淞和安凉军的名号谁人不知,他们是守卫边境,护卫国土的铁血英雄,就连世子谢萧玄也已经长成外邦忌惮的安凉军副帅。

父兄皆在战场上厮杀,谢萧玄十三岁便上阵杀敌,十五岁已经打理凉州军务,十八岁先帝亲封安凉军副帅,十九岁执掌帅印,一生无败绩,一身无好皮肉,一生无善终……

二公子谢寒逍是安凉王老来得子,生他的时候谢萧玄已经十一岁,那一胎是双生子,谢寒逍还有一个同胞妹妹,叫谢羌雪,王妃产子体虚,孩子三个月的时候便撒手人寰。

老王爷拉扯三个孩子,实属辛苦,不过好在谢萧玄年长懂事,让他轻松许多,最后经常变成谢萧玄带两个弟弟妹妹,幸而两个孩子同兄长感情深厚……

2

老王爷是先帝胞弟的小儿子,却同陛下情谊深厚,朝政老王爷从不会插手,军务上的事情皇帝全权交由他处理,端的是一个信任,无半分怀疑,惹得不少人愤懑不满。

皇后苏氏便是其一,她膝下有皇儿,贵为太子,主理东宫,却因年幼而手无实权。

眼看安凉王与其长子声望权位愈大,皇后心中不安,恐安凉王府威及太子,私下没少使绊子,苏首府虽然不至于如她那般蠢笨,可始终怕安凉王府势大谋反,心系国主却望不到万民,所以很多时候也做了一些不由己的错事。

总之在朝堂上憋着劲给安凉王府找事,是苏氏兄妹无比的默契。

安凉王封地原在凉州,安凉军两代守边境安宁,金陵虽有府邸,也只是年关时节才得住月余,府中平日雇人打扫,算不得一个家,只与客栈一般的作用。

谢寒逍十四岁那年同父兄小妹一起进京拜年,那年皇帝身子不好,便有借口留安凉王在金陵从寒冬住到了开春。

也是那年,苏遥回金陵,头回见到谢寒逍。

据他所说两人起初是极不对付的,苏遥在家中待不住,谢寒逍在府中闲不住,奈何两人身份摆在那里,被家里看的紧,年前只跟着整日收拜贴,哪儿也没去成。

还是除夕那夜,宫中设宴,两人跟着家中长辈进宫赴宴。

皇帝开明,身侧有安凉王相伴,心中甚喜,于是派人将西域献供的烟火取来供小辈饭后玩耍。

谁料出了意外,一簇不知从何而来的火花直直朝着靠近湖边的小太子去,众人惊恐,争着跑向那边救人,旁边的侍卫一剑挡下烟火,却挡不住争先的人流,推挤间小太子掉进了湖里。

苏遥不喜人多,晚宴后不想去看烟火,却也不敢乱走惹麻烦,所以只远远看着人群。

发生骚动的时候他正跟墙上那少年吵架。

“你是谁?”

苏遥本来好好站在墙角赏烟花,谁知被酒囊砸了个正着,飞来横祸,寻着酒囊飞来的方向四处一瞧,身后的高墙上躺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郎。

一只手叠在脑后,掩在长袍下的双腿搭着二郎腿,上面那条腿还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来晃去,十分俏皮。

“苏,你是苏家的人?”

少年说话间坐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瞧着苏遥,迎着莹亮的月光,他这才瞧清墙上少年的样貌。

桃花眼眼微微上俏,睁大时眼角却撑起一小圈圆圆的弧度,鼻尖挺却不显锐利,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饱满粉润的唇周还浸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巴掌大的颊缀着不明显的软肉,是个又可爱又貌美的少年郎……

苏遥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却只有一个谢寒逍,一眼就被他看进了眼里,放在了心上……

3

“喂,问你话呢?你是苏家的人?”

少年长的可爱,言语却不怎么可爱,甚至有点可恶。

苏遥摸着再次被砸的脑袋,心里那点好感被砸没了一瞬间,弯腰捡起玉佩挂在腰间,才继续去看墙上的少年。

“在下苏遥。”苏遥拱手做揖,礼数周全,看着无半分怪罪之意。

墙上的少年摸了摸鼻尖,很快又凶神恶煞的问他与苏首府什么关系,苏遥摸了摸腰间那块刻着“苏”字的玉佩。

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走,少年虽然长的得他欢欣,但是能在皇宫这般肆无忌惮的,非富即贵,还对他叔父敌意这般大的,瞧着那十多岁的稚气少年,苏遥脑海里想得到的只有凉州那位二公子。

蛮夷之人,不宜结交,为族中添乱,有违本心,所以,苏遥决定还是离远一点儿。

谁知道小公子是个不会看眼色的,若是苏遥理他或许他不会过多纠缠,但是被捧着长大的谢寒逍头回遇见苏遥这么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还是讨厌的苏家人,随即跃下高墙朝着人奔过去了。

苏遥知道少年跟在他身后,稍稍加快步伐想甩掉他,而后前方的人群就传来了呼喊声。

谢寒逍愣了一下,微圆的桃花眼眯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快步往那边跑。

苏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下意识跟了过去。

人群中间是落水被救上来的小太子,他脸色苍白,梳的整齐的妆容早已乱成一团,怀里却抱着个穿素色襦裙的少女。

苏遥只来得及看见女孩紧闭着的双目,人就被谢寒逍从小太子怀里抢了过来。

小太子被推倒在一旁,脸上是茫然震惊的神色人群发出阵阵冷嘶声,却无人敢开口斥责,只因为少年的眼神实在太过骇人。

谢寒逍轻轻抱着女孩,那双可爱俏皮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小太子,哪儿还有一分可爱啊,明明就是一头小狼崽子,苏遥相信,若是可以的话,谢寒逍会当场撕碎小太子。

最后还是苏遥上前让谢寒逍将人放下,才打破僵局,他不愿意卷进这些权贵之争,可是医者仁心,他怕自己再不出手那女孩就要闷死在谢寒逍怀里。

谢寒逍开始还一脸不情愿,不过苏遥态度强硬,他又怕怀里人真的出事,索性才放手。

4

皇帝一行人赶来的时候女孩已经悠悠转醒,那双与谢寒逍如出一辙的眼睛茫然片刻,喘息须臾,忽而隐忍着落下泪来。

安凉世子与皇帝和小太子行一礼,而后将女孩抱进怀里哄着,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哄:“雪儿乖,没事了。”

老王爷则是瞪了谢寒逍一眼,随后不需要他说什么,皇帝了然,笑骂着责怪谢寒逍不照顾好妹妹,转而又叫太医快给小太子瞧瞧。

皇后知道此事后大怒,差人找到那日放烟火时失手的稚子,背着皇帝将其家人削职赶出金陵,皇帝知道后大怒,却也没有再做什么,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着皇后去了。

大抵是因着旧时那点夫妻情谊吧。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了了,安凉王府一行人收拾行囊,等着开春便回家去。

小太子谢安寻却三天两头往府中递拜贴,说除夕之夜无故牵连谢羌雪落湖,心中愧疚难安,要亲自来府上慰问。

老王爷推拒了几次,认为东宫之主不好乱跑,因着皇后娘娘的意思,更不该同他们安凉王府混在一处。

谢萧玄没说什么,谢寒逍倒是天天在府门等着那拜贴来,确保能第一时间将人赶走,朝堂上的事他不管,只是单纯不喜那懦弱任人摆布的小太子而已,他谢寒逍的妹妹,绝迹不会与东宫有半点关联。

开春的时候一道圣旨下来,皇帝怜惜谢羌雪年幼散母,一介弱女子与父兄远居战火连绵的凉州诸多不便,赐封号长宁郡主,交由皇后照拂。

安凉王连夜进宫面圣,得知此事是内阁一致商议而定,现下谢羌雪是长宁郡主,及笄之后便是东宫太子妃,苏首府打了一手好牌,这么做既如了小太子的意,又不费吹灰之力牵制住了远在凉州的安凉王府,可谓一箭双雕。

皇帝也不知道怎么,平日那么疼爱谢羌雪,这回却没有丝毫阻拦,任凭她被推进火坑。

老王爷上书说谢羌雪自小便与凉州路将军的小儿子定了亲,两个孩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他们不做背信负义之人。

皇帝头回冲老王爷发火,怒目圆睁着吼堂堂东宫太子哪里比不上一个通敌卖国之人的竖子……

再后来凉州的路将军被查出通外敌,那些证据不知是哪儿来的,没让那家人辩解一句,老王爷还没来得及回凉州处理此事,皇帝派去的人就已经趁着摸黑将路家一家满门抄斩。

远在金陵的长宁郡主谢羌雪,终究只等得来一纸断肠书……

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谢寒逍正与苏遥在街上闲逛,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说是他死乞白赖跟在苏遥身后讨人嫌。

苏遥那天得了老堂主的信,说金陵城中济世堂的管事家中妻子生产,回老家去了,现下缺人手,所以请他暂做主事。

苏遥和婶娘说明原因,婶娘思即他的志向,怕把人在府中关出病来,于是也愿意松口让他去医馆做事。

谁料就能碰到谢寒逍呢?

苏遥是不指望二公子还能记得他的,毕竟最近京中最热闹的谈资便是长宁郡主和小太子,依照那日的情形,谢寒逍大抵对那位东宫殿下已有诸多不满,断然不会让妹妹嫁与他。

所以现在谢寒逍应当正为亲妹妹的事烦忧,是不会记住他这么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的。

只是苏遥想错了,谢寒逍可不是一般人,他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对于讨厌却又救了自家妹妹的人,他还是记得的,所以:

“苏遥,你要去哪儿?”

苏遥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就听见谢寒逍在喊他,声音不冷不热,不知道对他是个什么态度,苏遥微微皱眉,本来打算说自己比他虚长半岁,让他不要那么无礼直呼大名的,但是想起那夜在月光下更无礼的少年,摇了摇头作罢。

谢寒逍瞧他不理自己,心里略堵,一团郁气纠在胸口,欲发作,想起那是妹妹的救命恩人,咬了咬牙跟在了苏遥身后。

苏遥知道他跟着,眼睛里面有化不开的笑意,却始终没有回头,他们到医馆的时候李大夫和林大夫正在闲聊,谢寒逍耳力好,不过无意听了一耳,就听到了凉州路家的名号。

通敌,灭门……

不管哪件事他都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路将军看着他长大,如师如父,路夫人照料他与谢羌雪多年,路星辰同他习武读书,明明年前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呢?

苏遥也听见了两位大夫的话,虽然不了解,但是事关凉州,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谢寒逍。

谢寒逍眉毛都要纠结到一处,脸上是生气的模样,知道苏遥在看他,于是他也抬眸看了苏遥一眼。

“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就走,虽然尽力保持了冷静,但苏遥还是听出了一些慌乱,那时的谢寒逍十四岁,远居烽火狼烟的凉州,或许早已见惯死亡,却是第一次毫无预兆的收到亲友骤然离世的消息……

苏遥不放心,于是跟医馆打了声招呼,一声不响的跟在谢寒逍身后向安凉王府去。

老王爷已经回府,谢羌雪不知何时换了一身丧服,跪在院中朝着凉州的方向,一把接一把的烧着纸钱。

她本就爱穿素色衣裳,如今这一身丧服更衬的她脸色苍白如纸,苏遥没听见一点儿哭泣的声响,走近一点儿,才发现这位新封的长宁郡主不管哭起来还是笑起来好像从来都是不露声色。

谢羌雪没有哭出声,眼泪只是会随着一呼一吸咕噜噜往外冒,继而泅湿衣摆,寻不见一点儿踪迹,若是不仔细看,是不知道她在哭的。

幼年丧母,父兄命皆系于一柄长枪,谢羌雪早早就已经养成了坚韧克制的心性。

如今她在金陵,未过门的夫家被一夜血洗,明明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她却无可奈何,在院中起一盆碳火,置几张引路纸,换一身丧服,遥遥往凉州的方向张望几眼,已是她耗尽所有可以做的的事情。

她是安凉王府的人,身前虽有父兄护持,却也想护一护身后的凉州……

5

那天老王爷就说了三个字:“我不信。”

他不信路将军会通敌卖国,谢寒逍也不信,其实很多人都不信,但是天子要让民信,民不得不信……

老王爷和世子回京之前世子进宫面圣,不知道怎么说的,皇帝允许谢羌雪去圣慈寺住三年,为国祈福。

这次天子没能堵住悠悠众口,很多人都说,青灯古佛相伴,山涧枝头栖鸟,一朝相隔生死,不思量,自难忘,长宁郡主是为她薄命的夫君守孝去了。

因着这桩事,长宁郡主与太子的婚期得以延后三年。

老王爷和世子启程回凉州,谢寒逍自愿同谢羌雪去了圣慈寺……

苏遥姑母信佛,苏首府在朝堂为官,一着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因此她也时常去圣慈寺求神拜佛。

苏遥在家中左右无事,于是陪着去了山上,分别数月,再次见到了谢家兄妹。

谢寒逍仍旧是同离开时一样的桀骜不驯,坐在桃花树上俯瞰山下,看到苏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摘了个汁水丰沛的蜜桃,照着苏遥直直砸了过去。

不过大概是记得苏遥救过谢羌雪的事,这回的桃子稳稳砸进了苏遥手里。

被砸的人也不恼,抬头看着树上张扬的少年,露出一个笑来。

谢寒逍被那笑晃了一下眼睛,然后跳下树,自然而然的同苏遥并肩走过,两道修长英挺的背影,浸在一股蜜桃的甜香里,竟是意外的和谐。

圣慈寺离金陵不远,而且山上生长着一些不常见的草药,苏遥上回同姑母来的时候注意到了,所以后来便有了借口,时常往山上跑,每回都能见着谢寒逍。

山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两人踏足的痕迹,他们摸清了所有草药的药性,看遍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四季,时光须臾,恍惚间以为初见还在昨日,却已经走过三年了。

这一年谢寒逍十七岁,苏遥十八岁,三年,他们没有错过对方的每一步成长……

要下山的时候谢寒逍情绪不高,苏遥知道是为什么,谢羌雪早已过了及笄之年,裹杂着诸多利益的婚期已到,再也不能躲下去。

苏遥看见谢寒逍抚不平的眉角时心里抽的一疼,他自幼聪慧,知道这是为什么,却仍旧不动身色的陪在谢寒逍身边。

谢家兄妹下山的时候皇帝感染风寒,下旨让太子谢安寻来接人。

谢安寻看到谢羌雪的时候眼睛咻的一亮,赶忙跑到跟前关怀,虽然圣慈寺离金陵不远,可因着皇帝有意无意的干涉,三年来他一次都没见过谢羌雪。

谢羌雪脸上自始至终没有过多的表情,始终低垂着眉眼,是很好拿捏的模样,在谢寒逍吼出“谢羌雪,给我滚过来”之后她抿着唇走到谢寒逍身后时,很好的证明了这点儿。

不管面前站的是谁,谢寒逍自始至终不将人放在眼里,拉过妹妹后带着人转身就走,七拐八拐的山路没人比他更熟悉,很快谢安寻就被甩在身后……

6

后来匈奴来扰,南边失守,安凉王府坚守北边,实在腾不出手,谢寒逍自愿请旨前往南边抗敌。

皇帝写信到凉州询问老王爷的意思,为国安宁,为民安定,得了老王爷授意,三月,谢寒逍远赴边南。

一战之后,夺回秦关,谢寒逍顺势而下,夜袭敌营,打的匈奴措手不及,一连夺回失守的城池。

安凉王府二公子,俨然延续了他父兄不败的战绩,短短八月便已经将匈奴人彻底赶出国界。

十二月,谢寒逍归京,不求封赏,只愿再留幼妹三载,皇帝应允。

次年十一月,皇帝卧床不起。

谢寒逍来找苏遥那日他刚从外面出诊回来,看到医馆多了个人时还愣了一下。

谢寒逍拽着钱袋子笑,揽过他的肩带他去了一家酒楼。

明明两人一起长大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寒逍竟然长的比他高了那么多,就连肩膀都比他宽厚许多,将人揽在身前的时候好像将他整个抱在了怀里似的。

苏遥低眸轻笑,随着谢寒逍的步子往外走。

那日谢寒逍话格外多,絮絮叨叨的说的全是在边南时候的战事,苏遥笑着给他夹菜,知道他其实是想回凉州了。

酒过三巡,谢寒逍突然停了下来,喃喃说了一句陛下这回可能撑不过去了,苏遥布菜的手一顿,端起手边的酒杯与他喝了起来。

皇帝一死,太子继位,皇后虎视眈眈,到时候不说护一个谢羌雪,怕是连安凉王府都要遭累。

苏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同谢寒逍灌着酒,妄图替他分担一些。

后来也不记得是谁先主动的,反正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滚在一处。

谢寒逍压着苏遥,衣服尚且穿在身上,微圆的眼角泛起薄薄一层红,不知是被酒醉的还是被身下人醉的。

苏遥没谢寒逍那么齐整,衣裳已经被脱下大半,半蜕不蜕的缠在肩上,白皙的脖颈尽数露出,一双眼睛波光粼粼,也不知是被欺负的还是羞的,嘴上几处也已经破了皮。

两个人清醒了一点儿,任谁也不再动,就那么看着对方。

后来还是谢寒逍低头亲了一下苏遥的鼻尖,夹杂着酒气和湿气,亲一下不够,谢寒逍又亲了一下,苏遥低低笑出声来,被谢寒逍含住鼻尖轻轻啃咬起来,苏遥吃痛,抬脚踹了一下谢寒逍的小腿,结果被人按在身下动弹不得。

就着这么个姿势,谢寒逍在那一天将身下人拆吃入腹。

皇帝后来还是不太好,但是偶尔会醒过来,谢寒逍打了胜战,没要赏赐也没求官职,平日若是哪里有个暴乱什么的皇帝便会派他去。

谢寒逍每回回来的时候都会去看苏遥,给他带些新奇玩意,与他讲一路见闻,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滚到床上去。

苏家与安凉王府素来不和,苏遥与谢寒逍却做起了暗度陈仓的事,未曾承诺过什么,也未曾聊表过心意,但两人就是知道,今时今日,此生此世,心上人唯有眼前人……

再后来凉州战事吃紧,紧接着发生瘟疫,援兵却迟迟未见,敌军兵临城下,凉州危在旦夕。

苏首付毕竟是内阁首府,一心为主,知道安凉王府现在没了对大梁百害而无一利,奏章一本本往上送,可是素日与安凉王亲厚的皇帝始终不曾露面。

谢寒逍擅做主,独自出城回了凉州,苏遥也跟着他走了,谢羌雪因为被接进了皇后宫中,所以暂时留在了金陵。

苏遥虽然是医者,却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死人,第一次见到那般民不聊生的景象。

谢寒逍没能见谢萧玄最后一面,他们到的时候城中已经挂起白幡,瘟疫蔓延,人人都已经自顾不暇,却还记得送一送护卫他们安稳的安凉世子谢萧玄,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谢萧玄感染了瘟疫,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上阵杀敌,从未有过败绩的安凉世子就此陨灭,他说身为凉州男儿,能死在战场上,死得其所。

老王爷守着大儿子的尸体一言不发,数年不见,谢寒逍只觉得他父王已然垂垂老矣。

谢萧玄最后是被火化的,没留下一个全尸,护卫边境的大英雄最后的宿命也不过是成为一捧黄沙。

谢寒逍接过帅印,一路将敌军赶出凉州。

苏遥写信寻到老堂主,历经数月,数不尽的亡灵覆灭,这场浩劫才算结束。

老王爷郁结于心,月余后于凉州撒手人寰。

至此,安凉王府四口人,只余谢寒逍兄妹,一人远在凉州,一人身困金陵。

谢寒逍留在凉州处理后事,苏遥赶回了金陵,欲向皇帝进言,他直觉此次瘟疫并非偶然,而是人为。

苏遥回到金陵才知道,皇帝死了。

皇帝于瘟疫发生之时已经驾崩,苏氏做主,宫中秘不发丧,一直瞒到如今。

谢安寻甫一登基,就下令要迎娶谢羌雪为后宫之主。

安凉王与世子葬于凉州,谢羌雪大恸,自消息传回金陵晕倒,于府中昏睡半月,醒来后执意要为父兄守孝三年,谢安寻拗不过,只得将封后之事暂做推延。

苏氏不满谢羌雪如此态度,没了皇帝压她一头,处处针对谢羌雪和远在凉州的谢寒逍,有愈演愈烈之势……

7

谢安寻登基第二年,内阁大臣孙达与皇后暗生嫌隙,苏氏欲杀人灭口,孙达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苏氏所做之事尽数抖落。

坊间传言,凉州路将军并非通敌卖国,而是被诬陷,凉州瘟疫与世子之死也不是偶然,而是早有预谋,一切的幕后黑手皆是当今太后苏氏。

然现在的江山是谢安寻的江山,太后之位上的人是生养他的母后,所以这些传言便只能永远是上不得台面的传言。

不过后来孙达临死前之前,将证据秘密送往凉州。

三日后凉州的谢寒逍便反了……

只是因为谢羌雪还在金陵城中,所以反的也不太彻底,虽然凉州与安凉军已经不再听命于大梁皇室,却只是拘于凉州,按兵不动……

“我梦见他回来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来。

苏遥洗漱完毕,笑着看我,那笑很好看,却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悲戚。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没说话,很多时候并不需要我回答,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而已。

早膳过后苏遥说要出去走走,我便跟着去了。

高低不齐的屋檐上挂满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装饰喜庆的马车从街尾到宫城,城中百姓各个洋溢着笑容,这一年来的阴霾都被扫去不少。

我突然想起,今日是谢安寻与谢羌雪大婚之日……

谢羌雪刚出丧期,谢安寻就等不及了,不过转念一想,岁月蹉跎,十年过去了,梦里的绮丽少女早已经留在了十年前……

唢呐起,迎亲队伍就浩浩荡荡的从眼前过,喜婆手里的枣砸到我们面前,苏遥弯腰捡起,脸上是病态的白。

在这吃人的金陵城中,他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能做,我们只是平静的看着长宁郡主被装进喜轿里,渐渐远去……

再后来一点儿,人群尽数往城门的方向去,推挤的很,我护着苏遥准备离远一点儿,然后就听到了长宁郡主的名号,最后只得放弃抵抗,随着人流移动。

谢羌雪一身大红的喜袍站在城墙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风有点大,将盘好的秀发吹乱,也将她拖曳的裙摆卷起,城墙上貌美绝伦的长宁郡主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卷走了似的。

谢安寻赶来的很快,脸上的神情是装不出来的着急,足矣看出小皇帝是个痴情种。

不过谢羌雪好像看不到,她只是握着一支锋利到反光的珠钗横于细白的脖颈前,微微瞪起的眼睛里盛满破碎的星光。

我想……

“谢安寻,父兄遭人算计,尸骨未寒;路将军含冤九泉,路郎止于少年;凉州数万英灵埋骨荒野,他们中有我的朋友和家人。”

风很大,但我听见长宁郡主说话了,褪去少女的青涩,带着满腔悲凄,唯余苦涩……

“我竟不知,太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竟是这般卑鄙无耻之徒,今日我若是嫁给你,便是为人女而不孝,为人妻而不忠,为人友而不义……”

我听见,她哭了,只是那声音却并未停下……

“路郎一家因我蒙难,父兄困于凉州而亡,今日二哥又因怜惜我而止步凉州不前,此生已是罪孽重重,定不能再成为兄长的软肋把柄叫你们拿捏,若有来世,只愿再无相见……”

人真的很多,推挤间我和苏遥被冲散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人群前头,一阵风又吹过,被咸湿的铁锈气扑了一脸,耳边炸然想起了哭嚎的嘶吼声,我摇摇脑袋,看到城墙下骤然盛开的红……

谢羌雪躺在那里,珠钗散落在身旁,乌发三三两两贴在脸颊,半边脸微微朝我的方向偏着,一双雾蒙蒙的眸子转了一下,许是十分吃力,转到我身上后便不再动了,我只来得及看见她嗫嚅着嘴唇吐出两个字,眼睛好像落下一滴泪来,人就被谢安寻抱进了怀里……

长宁郡主谢羌雪去了……

我不记得那日是怎么回去的,只是后来苏遥又病了一场,这次我没心力再去瞧他。

因为谢寒逍要打进金陵来了。

再见到苏遥已经是十日之后,他问谢羌雪被葬在了哪里,我说皇陵,他说她不会高兴的,我笑笑没说话,那应该葬在哪里呢?凉州吗?

他看着我,说应该葬在路家的祖坟,我没再说话,也没告诉他,路家的祖坟可没有路星辰。

谢寒逍攻进金陵那日苏遥随苏首府进宫,去的时候一脸神秘的塞给我一样东西,我凑到跟前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枚平安符,边角绣着针脚细密的两个字“星辰”,仔细闻似乎还能嗅到一点儿血腥气……

谢安寻早已失了民心,且金陵多是禁军,不擅征战,又多是得过老王爷照拂的,所以那一战打的容易,不费吹灰之力。

我与谢寒逍碰头的时候互相看着对方笑,忽而又停了下来,两个大男人,连一个女子都没能护得住,实在是没脸笑了。

我们是在太后的寝殿中找到苏遥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吊着苏氏的命。

人明明已经被削的看见四肢白骨了,却还是清醒的承受着所有痛苦,谢安寻缩在墙角抽搐着,大概已经被吓傻了,苏遥看到谢寒逍的时候恰好把苏氏另一只耳朵割下来,动作利落,表情肃穆,像他每一次救人的时候。

谢寒逍只是眨了眨眼睛,任由他带血的指尖攀上自己的眉峰。

谢寒逍带着苏遥出去了,我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心里的恨意会消失,痛苦却不会,谢安寻安安静静的躺着,我擦了擦剑尖的血迹,苏氏嚯嚯的声音传来,不一会儿也没了声响,苏遥和谢寒逍还等在外面。

谢寒逍问我以后有何打算,我说回去凉州,他允了。

“还没问过先生叫什么?”

苏遥突然叫住我,笑着问道,与方才殿里的可怖场景丝毫搭不上边,我也笑了,只是那笑注定不会好看……

“路星辰。”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的星辰……

谢寒逍与苏遥站在一处,是极养眼极般配的模样,我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

我想,我原本也是应当有那样的好时光的,同我的雪儿,总是喜欢在我的衣角物件上绣“星辰”两个字的雪儿……

木七君
木七君  VIP会员 不疯魔,不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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