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废后(上)

2021-02-08 15:02:20

古风

1

我收到皇上的旨意时,正坐在骄阳殿里的暖阁内绣着一幅迟日江山图。

绣花时我一向不喜欢很多人在身旁伺候,只留下在潜邸中就服侍我的侍女凌冬在旁。

刚绣完碧霄山的顶峰,我和凌冬比对完丝线的各个颜色,就听见门外的小宫女在门外通报道,何公公求见。

我理了理身上的衣饰,一身半旧不新的黛色襦裙,正是这个节骨眼上我该穿的。

凌冬扶着我走到院内,院内正是明胤身边的传旨太监何牧还有两位大臣,并两队太监宫女,打头的那个正拿着红木托盘捧着一卷黄绢。

何牧见我这身装扮,边行礼边咧开嘴笑道,“启禀太子妃,行册封礼的圣旨已下。礼部侍郎常裕,司礼门博士伍分为您行册封礼。”

一旁的凌冬忙递上棉垫,我便跪了上去,俯首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沈谦辉长女,柔顺有嘉,慧本端和,与朕相成既久,辅助良多。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尔为贵妃沈氏。愿尔上以奉慈闱之欢,下以增椒寝之庆.惟善其身,毋忘训辞。【改编自明宪宗(朱见深)万贵妃(皇贵妃)册文】”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从我头顶上传来,声声刺得我耳朵钻心的痛。

我叩首,低声道:“臣妾谢主隆恩。”

起身时准备双手接旨时,却感觉眼前一片黑,身子不自觉地向下滑去。

何牧赶忙凑上来扶了我一把,身后的凌冬也赶上来托着我,让我依靠在她身上。

何牧还是带着笑,惨白肥胖的脸上挤出几道细缝,“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我正起身,定了定神道,“大概是今儿个下午盯着绣屏太久了,有些乏了。”继而转头示意凌冬收下圣旨和册宝。

何牧继续道,“皇上厚爱贵妃娘娘,特赐临华宫给娘娘您,还请娘娘这几日搬过去。”

我垂眸应了声,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恭贺贵妃娘娘,”常裕带着几丝讥讽的笑意,“这可是皇上的恩典,对您,可谓是皇恩浩荡了。”

是啊,一个罪臣之女,还能封上贵妃,实在是皇恩浩荡了。

我望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也带着笑意道:“本宫自当珍惜这份恩典,不过,”我转了话头,“听闻常大人的孙女即将进宫选秀,本宫也必当尽心竭力。”

常裕干枯的嘴唇不断颤抖,终是化成了一句,“贵妃娘娘的恩情,臣感激不尽。”

何牧见状不对,连忙向我告退。

我点了点头,扶着凌冬进了暖阁。又让她守候在外,不准擅自进屋。

面前的迟日江山图已经绣了大半。这本来是本朝画师秦谷的名作,在他的笔下,初春和煦的阳光下,重山叠翠,山花绚烂,几只水鸟更是栩栩如生。

这是明胤曾求我为他所绣的寿礼,因为所需的颜色太多,丝线又非常细密,他缠着我几天我才勉强答应了他。

可是今天……

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失落委屈愤怒,拿起剪刀朝绣图狠狠划去,近百日的功夫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当我回过神来,那山花已成了烂叶,水鸟被撕成不规则的碎片被我扔在地上。

我噙着冷笑,本就该烟消云散,没有我沈家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何来大舜这万里江山,更不会有这迟日江山图。

兔死狗烹的故事我看的够多了,可没想到即便如何妥协,我的心上人,我的夫君,都没有改变过心意。

心里的烦躁无法疏解,门外却传来凌冬的声音,“贵妃娘娘,皇上来看您了。”

来不及收拾残局,穿着一身飞燕草蓝便装的明胤就走了进来。

2

见他进来,我连忙起身行礼道:“臣妾拜见皇上。”

明胤倒是不慌不忙,只当没看见我,伸手从地上捡起部分碎片细细打量。他把一片水鸟残片捏在手心里摩挲着,开口道:“平身。”

我早就是一身冷汗,只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明胤看向我道:“怎么?今儿个心里不爽?又不是小姑娘了,好端端地拿刺绣出气。”还是往日在潜邸里跟我闲聊家常的语气,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打量了我一阵,突然笑了出来,继续道:“封妃的旨意,刚刚何牧已经告诉你了?”

“臣妾乃罪臣之女,此卑贱之躯蒙皇上不弃……”我正准备说出这番套话,明胤就不耐烦地打断我道:“朕念你服侍多年,所以牵扯到沈家的事,一概与你无关,”他话音一转,多了几分玩味,“那你是很高兴,朕封你为贵妃咯?”

我攥着手,抬头勉强扯出笑容道:“雷电雨露,俱是君恩,臣妾感激涕零。”

“那就好,这几日你也赶紧搬到临华宫吧。”明胤走到窗前的檀木椅上坐下,继续道,“那是个好地方……你知道的。”

我暗自苦笑,临华宫西临玉龙池,东向紫竹林,是历来皇帝宠妃所居的宫殿。

只不过……那些宠妃们大多被冠上妖妃的名号,下场也十分凄惨,或自尽或赐死。

明胤将我安置在那处,怕是真的恨透了沈家。

我向他行礼道;“臣妾正在收拾东西,马上就会搬过去。”

“嗯,那就好。”明胤点点头,下意识地往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摸去。我连忙准备唤凌冬上茶,他却朝我摆了摆手。“你来就好,朕让那些下人们都到外面候着了。”

我挽起袖子为他斟茶,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淡淡道:“不错,是上次朕赏你的六松茶。”

“臣妾喝这个喝惯了,觉得味道清苦,很合臣妾的胃口。”

“不知道那位从契丹来的异族公主,喝不喝的惯这个。”明胤随口道。

我双眸一震,笑道:“皇上要迎新人进宫了?不知是哪位绝色美人可进皇上的眼。”

“是契丹国国王的嫡女,前几日朕才与他通信,他很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入宫呢。”

我心中一惊,明胤此举怕是要让那位公主作为人质放在宫中,让契丹王投鼠忌器,不敢随意向大舜用兵。

毕竟,掌握精兵大权的沈氏一族刚刚才被清洗,我的父亲沈谦辉,作为本家的族长也被冠上谋反罪而下狱。

“父亲多疼幼女也是有的,不过进宫封妃是极大的荣耀,想必契丹王也是会答应的。”我斟酌着发言,不敢多说一句。

“不是封妃,而是封后。”明胤捧着茶盅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他不顾我的震惊,缓缓道:“她将会是本朝第一位异族皇后,前朝文武百官都支持朕的这个决定。”

是想用这种方式跟契丹结盟以保护边关安定?还是想借机吞并契丹国?我思索着,但已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亦或者是嫉妒?一个异族女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取得了我一直想要的凤位。

而我这个与明胤结发十年的太子妃,还只能以母家覆灭为代价换来一道封为贵妃的旨意。

我扬起笑容,讽刺道:“皇上圣明,竟不惜以身献国,此举倒让臣妾想起秦宣太后的那段轶事。”

昔日,秦宣太后赢芈氏为保秦国安定,不惜以身作饵,引诱义渠王与其私通,并最终杀他于甘泉宫内。

明胤变了脸色,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惯在地上,低吼道:“放肆!”

金丝玉叶杯摔成无数碎片,本来就一塌糊涂的地上更是没法看。我低头跪在地上,准备任由他发火辱骂。

窗外的何牧怕是注意到了里面的动静,叩门道:“皇上,发生什么事了?让奴才进来瞧一瞧。”

明胤冷冷道:“不关你的事,朕在和贵妃娘娘闲聊,你跟那起子奴才,都给朕离得远远的。”

我低头不语,闭上了双目,等待他新的处置。

明胤看我如此,反而笑出声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可惜了,沈将军若是在牢中能有你这副口舌,也不至于受到那样的苦楚。”

听他提及父亲,我失控地抬起头,慌乱道:“父亲,父亲他怎么样了?”

明胤勾着唇,把玩着手上的翡翠雕龙扳指,眼神里尽是玩弄猎物于股掌之中的得意,慢慢道:“囚犯沈谦辉,拷问中口出恶言,咒骂皇族,朕已经让大理寺少卿刘勋,拔了他的舌头。”

听完此言,我仿佛看到了父亲拔舌时的血腥场面,转头欲呕。

明胤见状起身,冷冷道:“在临华宫里好好反省,你父亲的这根舌头估计能教会你少在朕面前逞口舌之快。”遂转身离去。

听着外面山呼皇上回宫,我瘫坐在地上,只感觉如坠冰窖。

3

一连几日,明胤都没有再召见我。

我跟凌冬收拾好行装,就搬进了临华宫内。宫人们早就清理完毕,正候在正门口。

刚迈进正门,我便看到足有六人并排走的汉白玉行道,上面遍布五瓣莲花状的纹路,中间又拿赤金雕刻成莲子镶嵌在上。主殿清霜殿的四周种满了宝华玉兰,清幽的香气随着夏季傍晚的凉风在殿内萦绕。

进入殿内,凌冬扶着我坐在青雀雕漆红木椅上,继而打量着四周,低声问道:“娘娘,皇上是不是还念着您和他的情分,这临华宫的布置着实……”

我看着殿内的落仙床、鲛女帐,还有数不清的珍玩堆砌在水曲柳雕花桌上,低低的叹了口气,回答道:“皇上如今的心思,本宫也难揣摩。不过这么布置……”我捏着手中的苏绣手帕,涩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本宫已经失了身后的依靠,再得荣宠,怕也是会成为这后宫里的活靶子。”接着朝凌冬嘱咐道:“这段时间还是低调谨慎行事,如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本宫呢。”

凌冬向我手中递过一杯热茶,声音间有些滞涩道:“本以为娘娘从将军府中嫁到潜邸,能够过得好些,不想之前那般受气,没想到不过十年……”她顿了顿,继续道:“皇上当真绝情。”

我被她的话勾起了回忆,想起儿时的经历,虽身在将军府,可过得如履薄冰。

刚准备宽慰她几句,宫人们却从门外求见。

我应了声,两排宫女内侍便列队进入主殿,向我磕头行礼。我接过凌冬递来的茶,喝了两口又叮嘱了几句,接着让凌冬告诉她们如今的行事规矩。

见他们低声应诺,我合着碗盖,漫不经心道:“本宫嘱咐的事,办好了,自然有赏。但若是你们中的哪个违了本宫的规矩,那刑罚也得好好受着。”

我放下茶盏,示意让他们下去,只留凌冬在身边服侍。

晚饭时,小厨房送上来几道时鲜美味。珍珠丸子酿鸭,麻油拌马齿苋,荷塘三宝,这其中一道熏炙羊小脊,没有丝毫膻味,底下垫着的青麦米吸满了汤汁,我忍不住多夹了两筷。

正跟凌冬说话间,外面传来何牧求见的声音。

我放下筷子,知道今晚这顿饭怕是吃不安心了。

何牧弓着背进来,朝我打了千道:“奴才见过沈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

我抿了口茶,问道:“这么晚了,何公公有什么事吗?”

“奴才是奉皇上的旨意,来请您去养心殿一趟的。”何牧笑着说。

“不知是何事?皇上这么急着召见本宫。”我问道,示意凌冬朝何牧手中塞个红封。

何牧却避开凌冬的手,恭敬道:“奴才也不知,只做个传话,还请娘娘恕罪。”

“本宫这就更衣动身,公公请在外间暖阁内稍等。”何牧的避而不答让我有些不安,也只能动身前往养心殿了。

因是搬入临华宫的第一天,为表对明胤所赐的感恩之情,我换去身上的家常衣裳,穿上一身妃色暗花蝶纹宫装,下着暗紫色文兰细褶流花裙。头上是绾好的随云髻,簪着一支碧玉百合钗并四支小巧玲珑的玉燕。

走下轿辇,我只身步入养心殿。明胤一身明黄色龙纹革袍,戴着玉冠正伏在案前批改奏折。

我俯身下蹲行礼,道:“臣妾拜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嗯,免礼平身。”明胤也不抬眼看我,继续批着奏折道:“临华宫住着怎么样?”

“臣妾惶恐,临华宫太过奢侈,住着着实有些不安。”我回答道。

“才搬进去就住着不舒服,看来你得多住些时日。”明胤回道,“这些天朕也在想着如何安置潜邸里的其他侧妃、侍妾。但前朝事务繁多,这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我应了声,他突然抬头看向我,见我这身装扮,笑道:“这身好看。”继而接着埋头批改奏折,将我晾在一旁。

我淡淡道:“这是臣妾刚入潜邸时,太后娘娘赏的布料,请了苏州的绣娘来做的。”

明胤手中的朱笔一顿,回道:“过了这么久,朕都不记得了。”他放下笔,继续说道:“朕这次召你来,是要商议新后册立的事。”

“立后的事一向由礼部和内务府处理,前朝也有成例。”见他提起册立新后,我内心说不出的烦闷,准备婉拒这项事,“臣妾未曾准备过此事,不如……”

“典礼的事不用你来操心,朕是想让你替怡铃挑些好的宫人内侍伺候。”明胤喝了口茶,继续道:“她刚来大舜,得找些合适的宫人伺候。”

“怡铃?”我嘴边上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心里暗自咀嚼这个名字。我面色不变,接着说;“臣妾会选些精明能干的人侍候的。”

“嗯,下个月初六,新后的册立大典就要进行了。”

“臣妾明白,这个月里就会选好适合的人去景春宫伺候。”

明胤打量着我,那目光看得我身上有些发凉,正准备告退之际,他悠悠道:“沈贵妃,朕这里有道折子,准备念给你听听。”

“臣妾身处后宫,前朝政事,臣妾不敢听。”我对他手中捏着的黄色折子莫名有些恐惧,准备告退。

“这也不是政事,倒不如说是你的家事。”明胤不紧不慢道,“大理寺少卿上书给朕,告诉朕你的父亲沈谦辉,在牢中屡次寻死未果。朕刚刚下了旨意,让他们留着你父亲一命。”

我脸色惨白,他却好似没看到一样,声音如同细针钻进我的耳朵里:“反贼沈谦辉,明日将流放至宁北都,替朕修建固北长城。”

我双唇颤抖,双手紧握,北地苦寒,路途坎坷,这刑罚无疑比死亡更可怕。

但只能俯下身向明胤叩头道:“臣妾谢主隆恩,肯留父亲一条贱命。”

明胤起身走至我面前,我看到眼前出现他绣着团龙纹的玄色长靴,他冷冷道:“沈谦辉在狱中一直想见你一面,朕特地开恩,允许你今晚往狱中探视,你待会收拾下衣装,何牧会带你过去。”

双眼蓄满泪水,我按捺住心里的复杂感情,化成了一句:“臣妾,谢主隆恩。”

4

我换上寻常的宫女装扮,披着黑袍,随着何牧步入监牢。

监牢里终日不见阳光,闷热无比,我踮脚走在肮脏的小道间,时不时能听到困在铁栅栏后的囚犯们低低的呻吟声。

一直走到行道深处,何牧恭恭敬敬地朝我欠身道:“贵妃娘娘,前面那间就是沈谦辉的牢房了,奴才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看的脏东西污了您的眼睛。”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本宫到了今天,还有什么是不能看的?”说完,先他一步踏进爹爹的牢房外。

眼神触及到父亲的一瞬,我鼻头一酸,只感觉物是人非,险些落下泪来。

昔日的镇北将军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灰黑色的囚衣上除了油腻的污垢还有暗沉的血迹,他趴在稻草上,脏乱的长发如蓬草般堆在脸侧。

我再也忍不住,喊了声:“爹爹!”

他惊愕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立马艰难的爬过来,口中还支吾着。我连忙蹲下身,将手伸进铁栏里想要扶起他,他却一把拉住我,努力将脸凑向我,一对浑浊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

我被爹爹这副癫狂的模样吓着了,慌乱道:“爹爹,你这是怎么了?是我!是你的女儿意清。”父亲一幅认不出我的情形,口中低吼着,但没了舌头什么都说不出来,双手死死拉着我的衣袖,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一旁的何牧也被惊着了,赶紧喊来几个狱卒一起拨开父亲的手,接着扶起我道:“娘娘,您父亲他怕是,不太好了……”

我红着眼瞪向他,质问道:“本宫父亲怎么会这样?入狱才不到一个月,你们就把他折磨成这样……”说到此处,这些天所受的委屈涌上心头,我不由得拭去两颊的眼泪,侧过脸不再看他。

何牧擦着头上的冷汗道:“这,这奴才也不知,但听说沈将……这囚犯一直不招供,才上了手段。”

我低低啜泣着,还想再跟爹爹说些话,但父亲还被狱卒们按在地上挣扎,口中低吼着。

何牧见状,附耳道:“娘娘,咱们还是快走吧。您父亲这个样子,怕是精神已经失常了,再说什么他也是不明白的。”

我不肯走,挣开他的手,凑到栏杆前哭着说:“爹爹,女儿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爹爹,你要珍重自己,那些伤害你……”何牧听我说的感觉情势不妙,连忙捂着我的嘴拉开了我。

父亲的变化使我大受打击,我都不知道是如何从监牢里出来的,回过神来只看到清冷的月光

照在监牢外的青石板上。

何牧扶我上了轿,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把今晚的事说出去,我只自顾自地踏上内侍的背,没有理睬他。

我坐在摇晃的轿辇内,头脑昏昏沉沉的,只感觉今晚怕是有生以来最长的一个黑夜。

大约过了一炷香,轿夫停住了脚步,来帘外请我下轿回宫。我扶着他的手走下轿子,却听见耳畔传来极轻的男声:“娘娘要善自珍重,沈家才能明冤昭雪。”

我愣了愣,刚准备回头看去,一旁的凌冬却迎了上来,将我扶进临华宫中。

5

一夜难眠,我早早地起床梳妆打扮。

凌冬见我起得早,替我泡了参茶送上来道:“皇上昨晚留娘娘说了那半宿话,快三更天了才回来,今天不多歇息会,反而这么早起,怕是上午要没精神。”

我比对着手中的点翠花钿和玲珑玉簪,选了玉簪让凌冬为我戴上,回道:“怕是从今晚开始就睡不好了,话说前阵子我倒是没留意,潜邸里的那些侧妃、侍妾们都被封了什么品级?你可去打听了?”

凌冬点点头道:“娘娘为了沈老将军的事一直心神不宁,奴婢前些日子打听好了却也忘了回娘娘。”她接着掰着手指头道:“惠侧妃被封了妃位,但没给封号,如今都称呼她为武妃娘娘;另一位侧妃苏氏被封了贤妃;江侍姬现在是贵人,玉侍姬被封了婉仪。只不过皇上登基不久,还未给她们择定住处,如今都是住在宜静宫内”

我点了点头,接着带上紫藤花状的琉璃耳坠,道:“皇上命本宫为她们择定住处,这两日便要定下来了。”

凌冬担忧道:“这种事让娘娘您来操办,只怕是怎么做,娘娘们之中都会有人有怨气。”

我冷笑道:“本宫现在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还在意她们怨不怨吗?沈家已经败落,她们还能怎么样?最多也就是告诉皇上,在皇上面前讨巧卖乖。”提及明胤,我又想起父亲昨晚的惨状,不禁捏住了手帕。

早饭后,我正在思索如何安排住处时,外面的小宫女通报,武妃娘娘来了。

我扶着凌冬,走出房门来到主殿正堂内。

那一身胭脂红绣芍药花样宫装的正是昔日潜邸的侧妃武玉惜,如今她父亲因平定沈氏叛乱有功,而加封正三品安北将军。

见我到来,她只讥讽一笑,也不起身行礼,懒懒道:“沈贵妃娘娘当真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临华宫如此奢靡富贵,妹妹真是大开眼界。”

凌冬见状正要令她向我叩头行礼,我拦住她道:“武妃妹妹这话,倒是让姐姐的有些不安了。”我坐在鸡翅木雕玉兰花椅上,把玩着手腕上的珍珠手钏接着道:“这临华宫都是皇上的赏赐,妹妹看上什么你那没有的,尽管拿去就是。”

武玉惜听完此话,脸上带了些怒色,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道:“贵妃姐姐说笑了,皇上向来雨露均沾,想必姐姐这有的,过不了多久皇上自然也会赏赐给我。”她又带着浅笑道:“妹妹我出身不如姐姐你,自然也没见过这些稀世珠宝玩物,不过……”

她眼睛一转,幽幽道:“家父奉皇上之命查封沈将军府邸时,可是查出了不少珍奇古玩,据说光是珊瑚屏风这种稀世奇珍,在沈家的库房里都有三四个,想必姐姐你年少时肯定看惯了这些,”武玉惜挑眉道:“所以对皇上的赏赐都不在意呢。”

这话说得太过刻薄,分明是想提醒我沈氏败落,早已今非昔比。我眯起眼回道:“既然武妃妹妹这么想见识,不如这样好了。”我摸着耳边细碎的紫藤花坠,笑道:“皇上昨日命我为各位妹妹择定住处,妹妹既喜欢这临华宫的珍玩,本宫想送又不肯轻易收下,不如就请妹妹搬来侧殿同住吧。”

武玉惜听闻此言,惊恼道:“贵妃娘娘怕是糊涂了,妃位为一宫主位,怎可所居侧殿?”

我抬起袖子掩在唇边,继续道:“那妹妹你的意思是,取代本宫而居主殿?”

武玉惜讪讪道:“妹妹不是这个意思,”继而欠身向我行礼道:“妹妹刚刚口出狂言,万望贵妃娘娘恕罪。”

我笑着让她起身,又闲聊了两句,她便告退了。

凌冬扶着我走回内厅,问道:“娘娘,武妃刚刚怎么突然就服软了。”

我懒懒道:“她是见皇上如今还重视本宫,既给本宫贵妃的品级和好住处,又让本宫安置她跟潜邸那些妃嫔姬妾的住处,不敢太得罪本宫。”

我苦笑着说:“沈氏一族已灭,皇上对本宫的这种重视更像是刑罚,表面上看着是受宠,但身后无人只得倚靠皇上,本宫每做一个决定都如履薄冰。而如今那些母族平叛沈氏叛乱有功的妃嫔们,谁不在眼红本宫的地位荣宠。”我叹息道:“皇上,当真厉害!”

“所幸,我已经看穿他的虚伪了,”我看着窗外的好阳光道,“如今的沈意清,将一心求得他的宠爱,而非真心了。”

编者注:欢迎收看《将门废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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