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妆

2021-02-16 12:02:38

古风

芙蓉妆

临水赏芙蓉,一花还两影。上倚夕阳斜,下浸秋波冷。——(宋)白玉蟾

我的脸开始烂的时候,池里的芙蓉才刚抽出新芽。

水绿色的大把星星点点,一如纤手指尖的青蔻,只望上一眼,便如饮了青梅酒一般心里清甜。我总是在清晨倚着檀木窗,画着我的芙蓉妆,等一个又一个的立夏,吹开满池的绝艳风华。

芙蓉的一生,只是为了在等一个夏天。

熏风自南来,蝉鸣思不喧,我漫步芙蓉池,抬眸见断云流月风华万种。这满怀瑶台仙阁般景致,一时竟也会忘记此是人间。可我始终知道,待到秋来九月八,雨打残荷,便是连这来路都不知道怎么追。

全天下把芙蓉养的最好的,不是我,是隽语容。

不过,她死了。

顾璟总说,八年前,他有悔。前朝覆灭,新朝为清理旧臣门户,一夜之间血流千里。隽家满门抄斩,他亲自带人闯入,漫天残阳里,隽语容立在她的芙蓉池旁轻声一笑,决绝自刎,裙摆翩若晚蝶,跌落得一池荡漾血色,像是夏至芙蓉盛得妖红妖红。

我听到这些亦真亦假宫中传言的时候也不过是一笑罢了。

有悔能怎么样,不能重来的事,怎么样都是不能重来。

宫女们说,隽语容算是大梁最美的女子,就跟她栽种的芙蓉一样倾国倾城。青丝如冰,涟涟粉白肤色,眉眼烟波尽是妩媚花事。

我看着镜中人并不出挑的容颜,被我细细抹了芙蓉捣成的粉,白瓣染在脸上,粉瓣点在眼角,烟火炽热的粉里廖白着荒芜大雪般,让平淡无奇的面容稍稍有了灵性。这是我才会画的芙蓉妆。

我也爱芙蓉。可我不像隽语容,满心欢喜爱着顾璟和芙蓉。我对芙蓉的爱,一心一意。

但是我的脸烂了。

那是下巴上一块小小的黑斑,逐渐变大。每个清晨里,我都需要舀更多的芙蓉粉来遮掩。风吹散掌心的粉末,我看着白色飞扬里,混了一点奇异的朱红,像是毒蛇焰子,触目惊心。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日复一日用着这混了朱红的,再不似从前的芙蓉粉。不过一张平凡至极的脸,我不是很在意。

我不是什么皇家贵臣千金,只是当年顾璟大张旗鼓把隽家的芙蓉池移栽到宫里,再贴出皇榜举国寻擅养芙蓉之人,让天下人都唏嘘感叹天子百暖情深时,我揭了皇榜。

还记得那一日春风俏丽,我与无数花农等在殿外,却被告知要三日救活一支池边已半枯的芙蓉。她们个个拿出代代相传秘诀准备一试,我空手而来,倒是突兀。“三日干什么,给我一炷香时间。”我推开人群,对视上宦官的眼睛。

周围讥笑声四起。我一步步踏入大殿,风吹的脸上全是暖意。我终于看到了隽语容种下的芙蓉,一株一株,全是隽府移栽而来。荷叶上的水珠明亮似万里星河点点,我看着清澈的池水,水面里仿佛映出八年前,隽语容踉跄跌入池里,松了匕首,也松了人世眷恋。烟绿罗裙翩飞,殷红的血藤蔓般缠满一池清梦,血水上开着大朵大朵的芙蓉,美的让人噤声。

芙蓉不说话,芙蓉什么都记得。

我看到了那一株快要枯死的花。它半卷着焦黄花瓣,奄奄一息。我走过去,伸手将它整朵花扯下,看着手里硕大的枯萎芙蓉,我扔给一旁的宦官:“治好了。”

事情的结果是我被几个侍卫押着送到了顾璟面前处置。虽然我也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跪在这个一身龙袍的年轻男子面前,到底是未经历过这种威严场面,忍不住颤抖。一旁几个宫女捂嘴窃笑,眼神满是幸灾乐祸。顾璟大概看出我生在市井未见过大场面没有存心捣乱的意思,皱了眉微怒。宦官识趣训斥我:“这一池芙蓉岂是你一乡野女子可随意触碰的,来人,把她押入大牢!”我挣脱侍卫,重重磕了一个头:“不是说好了三日吗,求陛下待到三日后,到时民女听候处置。”

三日后,芙蓉池的那支被我折了花的抽出了新绿的碧芽,袅袅一池春光旖旎。半含着嫩粉的花骨朵,温柔的像是诗经里的斜风细雨。顾璟在池边低下头摆弄那未开的花,池边柳影细细落在他玄衣上,我眯着眼看着春光里的那人,无端觉得这江山和他好是般配。他抬起头目光深沉:“你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真的懂芙蓉?”“陛下可曾听过一首诗,临水赏芙蓉,一花还两影。上倚夕阳斜,下浸秋波冷。”我缓缓把指尖浸入冰冷水中,却总畏惧会有一双手将我狠狠拽进去,“一花两影,若是上倚枯萎,还有下浸。”

我就成了这芙蓉殿掌事。也有花农不服,出宫后诋毁我洛秋名声。我看的豁达,懒得解释。一如知道了虞珞仪指使我的侍女在芙蓉粉里下毒时,我也是这般安静地吹着逐渐温热起来的风,看着一池花苞。我不恨她,我也知道她恨的人终究不是我。是一池芙蓉,是隽语容,是全天下都知道忘不了隽语容的顾璟。

她恨顾璟来我的芙蓉殿时有意无意告诉我,然后又暗许我告诉好事宫女们,任由她们传播的那些往事,她恨那个赤着脚笑着踩在池水里去折下最艳荷花递给顾璟的曼妙女子,她恨着一段前尘。顾璟还没有纳妃,自是一堆名门闺秀恨着隽语容。可惜她们不知道,顾璟对隽语容的爱不过也是一朵芙蓉,夏至而盛,夏逝而枯,盛世的时候倾心纵爱,乱世的时候便是步步为营。我慢慢看出来这回事,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懂得怎么安抚世人和后人。可惜了隽家,一念择错,便是五十多条性命。其实人都是变化在一念之间,覆水难收。

我的脸烂的越来越厉害,我涂的粉越来越多。那日午后,我不得已去右相府找了虞珞仪,她竟然也种了一池芙蓉,开得又高又艳。她画着浓艳的芙蓉妆,眼梢上尽是艳色,在光线中好生夺目,居高临下的在堂前见我。“怎么,这不是洛秋吗,是种不下去芙蓉跑来我这讨方法了?”她眼里有掩不住的骄傲。

是啊,顾璟爱芙蓉,天下种芙蓉,她们的芙蓉开得精心,可惜,一株都比不上我的。我的芙蓉,可是隽语容的鲜血,一株一株供养起来的。

“虞小姐,我听闻你懂一点医术,能否为我看一看脸上的斑。”我说的诚恳,实则是给了她台阶而下。她神色预料之中闪过一丝慌乱,张口而出:“哪里听来的妖言说我懂医术,把本小姐当大夫使了是不是......”一旁的丫鬟轻轻拽了拽她。虞珞仪收了收,眸底闪过一丝阴冷,勾了勾唇角笑到:“洛秋姑姑的脸上没有东西啊,是不是这脂粉太厚了。不妨再这池里洗一洗,我好给你看看。”

我仰起头,天幕碧蓝透彻,倒没有人间的姹紫嫣红。很多时候我看着池塘水,就能看见天空,落日晚霞,流月残星,天上的事比人间干净许多。我半跪在池边,掬一掌寒水,将面容埋在水里。良久,松了指缝,看着白稠的池水下淌,接着,便看见池水里那张脸。半张脸平平淡淡,眉短眸暗,半张脸已是胎记似爬满了黑斑,像是在潮湿里呆久了的发霉之物。周围哄笑声四起。先前的丫鬟掩嘴嘲到:“别吓坏了我家小姐。你这病,就这么过一辈子去吧。”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转身走出了这偌大的宅邸。街上行人对我投来好奇又怜悯的目光,更有稚童大喊了一声妖怪便哭着跑开了。“你就是那个把陛下花给摘了的洛秋?”身后传来喑哑的男声。我慢慢转过头,任由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来人清蓝锦袍,玉带束乌发,步子沉稳,一瞬间让我有些出神,倒不是他生得俊气。“第一次见面,你就把我想成谁了?”他看着我,薄唇轻挑。朝野间的人我不认得几个,但是这般微微一看便将对方心思猜个一清二楚的人,我倒是很有兴趣深教。的确,方才他孑立的样子,让我有一瞬想到了顾璟,甚至鬼使神差觉得他跟顾璟会有血缘关系。可惜顾璟的皇兄早就被他处理干净了。

“是想起一个人和你有些像,倒不是面貌上。”我老老实实说了。虽是不知何人,至少这是个颇有心思的少年,不如实话实说来应。“那咱们算是有缘,改天登门去洛秋姑姑的芙蓉殿拜访。”他一笑,转身走了。风吹衣角翩翩,引得路旁姑娘驻足。心口没来由的一沉。我不由蹙了眉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明亮亭台楼阁,他在檐下的暗影里很快消失不见。

回宫之后稍上了新妆,顾璟随后便走了进来。原来他正愁御书房中要题何字,带了一帮文官来此处找找诗意。我为他们泡了芙蓉茶,便低头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洛秋,你觉得如何。”顾璟听到的都是历来皇帝都会想到的俗套,一直沉着脸,吓得文官们低头只顾品茶。“民女不曾接触过史书典籍,出口都是粗话罢了。”我也没料到顾璟点我,脑子一乱。

“宫人说你与这芙蓉最亲,朕想听听你的想法。”“民女只读过一首诗,不得已拿来献丑了。”我笑着吟出:“临水赏芙蓉,一花还两影。上倚夕阳斜,下浸秋波冷。”“这不是你治芙蓉的方子吗。”“这水乃阴性,好比黄泉之下;而这夕阳,代表人间。”我只觉宋人的诗有意思,被我灵机一动可以变出这么多解释来化解场面。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自然是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在人间看夕阳斜的是顾璟,在黄泉浸波冷的是隽语容。顾璟轻轻叹了一声好,面上催着文官快写下来,眼里望来的却是责备。

是啊,又怎么会让心里其实不爱的东西天天与自己朝夕相见呢。

我识趣地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上前夺过文官手里的笔:“民女也是随口一说,既如此得陛下赏识,那么请让我来题字。”我的脸上是急于想表现自己的谄媚,手里握着笔用力蘸砚中黑墨,写一笔蘸一笔,很快将墨挥的到处都是,在宣纸上留下了歪歪扭扭的一行斜字,剩下最后一个冷未写。“没墨了。”我可怜巴巴抬头看着顾璟。他轻笑一声,会意说改日再写,留了这幅字在芙蓉殿,便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幸好未得罪他。一边动手收拾起茶盏与散落的笔墨,顾璟刚走没一会儿,却听到一声屐落木槛的轻响。我抬头,看见居然正是街上与我谈话的人,惊讶了一刹,仍是低头收拾东西。他仿佛没看见我这个主人,大大方方走到桌前,一眼看到我写的那行拿不出手的字,微微一笑,用修长中指蘸着残余墨水,一笔一画补了一个冷。写罢,举起来给我看。原来他也知道这首诗。我随意的瞥了一眼这字迹,狂草如大江大海奔腾不息,真是上好佳品,心中暂定来人来自书香门第,嘴上敷衍了一句:“别举着了晃了,写的是比我好看,怎么样。”

他并不动。我有点不耐烦了,盯着那行字正想开口毫不客气准备送客,却说不出话来了。昏暗光线里,那张纸微微透明,正面我写的惨不忍睹,他的字行云流水,而背面那一行字印记,力道却是不分伯仲的穿透纸背入木三分。

我不相信,我看到的也正是他想说的。于是我一把夺下宣纸,怒道:“是是是你写的好,在我这欺负什么,怎么不去跟皇城里的才子比。”虞霁远自此倒是常来我这里,每次只是喝一下午茶,谈一谈民间的趣事。我见来的是他,便懒得用粉遮我的脸,径自坐在他对面。我从未告诉顾璟这些事情,即使知道顾璟认得虞若遥,日久天长,我对这虞家的二公子竟有了些许赞赏。他想干什么,想要什么,这么多天一丝丝都没有从一举一动的任何一个细节里流露出来。

虞珞仪和她哥哥真的是差了太多。名满都城的虞霁远,听闻小时候曾经用假名和各地读书人一起去科举,却中了第一,天子欣喜若狂要殿试时才露了馅。结果别人榜上有名是鞭炮不断,他是十岁的时候挨了老爷子一顿毒打,欺君之罪啊这可是。好在前朝皇帝惜才,一笑了之。

“为什么在街上拦我。”最先沉不住气认输的人是我,放了茶盏揉了揉额头。

“看见家妹待你不周,来找你赔罪。”他说的诚恳,亮眸的无辜的干净。让我一时有些烦躁,这是赔罪还是蹭茶。“你要是真想赔罪,不如把她那解药偷来,这副样子让我如何见人。”我背过脸微微一笑,嘴里发出的却是沉重叹息。其实我挺喜欢这样子,让所有人都可以有机会给我使套子,让所有人都认为洛秋是个傻子。

他在试探我,一天一天,不厌其烦。只是我不知道,他在试探什么。毕竟生于江湖之远的洛秋在街头混迹为生,未读一册书,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挺喜欢这个样子吗。我看你当众洗脸的时候可是没半点难堪。”又被他看穿了心思。我继续疑惑地看着他:“鬼才会喜欢。”“你能知道是我妹妹给你下药。”他忽然看着我,这眼神让我猝不及防,差点失手摔了手里的杯盏。随即,他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扭过头:“我帮你,你别后悔才是。”到这地步,我也只能是顺水推舟点头。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还有什么神通,总不见得回府拿他妹妹不是吧。

我见茶已见底,转身去芙蓉池舀水来烧。点上火回来,虞若遥人已经不见了。桌上只有一张字条,上头还是他那不拘的字迹:雁妙。雁妙是我这里的一个小丫鬟,为人伶俐的很,平日里性子懒散,一心不再干活倒在发财上,没少让我听到宫人们对她的微词。

他是什么都知道。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

我抚着心口,鬼使神差奔去我的屋子。安静无人,一切东西井然有序放着,却不见了我的那盒芙蓉粉。我怔了一怔,即使看不出任何翻动痕迹,仍是着了魔将梳妆台下层层叠叠的匣子移开,找到一只檀木的盒子,封锁的地方还沾着陈年旧灰。我松了口气,却忍不住还是小心翼翼打开。入眼,空空如也。我手一抖。这一刻,涌上心头的只是恐惧。我还有退路吗。早已是天时地利,人和,也终是来了。

几月后入夏,蝉鸣聒噪。满朝百官上书六宫无主不成体统,三番五次后,顾璟终于向天下昭示了选妃皇榜。虞珞仪借着父亲的地位,不出意外位列众妃之首,欣喜之下爽快地让丫鬟给我带来了解药。

不出几日,我又恢复了以前普通干净的五官。她再怎么傻,也不会觉得我在顾璟身边会对她构成威胁,她想毁掉的是以为顾璟放在心尖上的隽语容啊。

虞珞仪傻吗。我捏着那一匣解药,淡淡的药香里,深嗅便不会错过另外一股奇怪味道,与那日我在混了朱红的芙蓉粉里闻到的一模一样。我笑了,悠然无事用指尖蘸着药抹上脸颊。

夏日的风吹得很是醉人,我赤着脚坐在池边,看芙蓉的花影重重叠叠,水中,忽然浮现一张绝美的容颜,我大惊,踉跄着想站起来,她向我伸出戴满琳琅的玉手,紧紧扣住我的脚腕,朱唇里发生渗人的低笑......

七月七,夏末流火。吉时已到,顾璟牵着红绸的一头,虞珞仪站在殿前,凤冠霞帔灼灼多少人的双眼。一进宫不久的太监忽然慌慌张张冲进来,张口便是让大殿噤若寒蝉:“陛下!洛秋姑姑溺死了!”十里荷花正盛,仿若江南一曲踏歌行沧浪流深。清澈的水里沉着洛秋的尸体,半闭双眼,衣角随被风吹皱的水波晃动。一池血色,很是妖艳。

“这是什么回事,怎么会有血!”明明是夏日,顾璟忽然觉得心中有了寒意。早有侍卫押了芙蓉殿的侍女上来。她们哆哆嗦嗦解释,说是听到了洛秋姑姑喊救命,赶来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她右脚被什么东西给拉下去了,整个人再没有爬上来。池里的血,应该是洛秋身上的。无人敢下水捞尸。顾璟独自上前想看个清楚,却对视上水底一双清亮的双眸。

“有鬼......”他吓得往后一仰,虞珞仪伸手扶住了他,焦急地安抚:“陛下你在说些什么。”他再看向水里,洛秋的尸体安详如初。“陛下,芙蓉成精了,花妖要害我们,洛秋姑姑被芙蓉精杀了啊。”一个侍女忽然开始颤抖着大哭不止。“闭嘴。”他双眼一红,转身扇了她一巴掌。

他不是冲动,不是不信,而是这芙蓉若成精,必定是他负的那个人,曾对他低眉顺眼温柔的一塌糊涂的那个绝世佳人,隽语容回来找他了。

顾璟让人处理了洛秋尸体,一边安排多烧了些纸钱。他安慰自己那个满心满眼是他的隽语容即使变成了鬼,也是温温顺顺。可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夜深人静,总有东西从芙蓉池里爬出来,一路走向他的寝宫,梦魇而醒,竟说不上那个爬出来的是洛秋还是隽语容。

王令一出,不顾一切准备填池。夏末八月夜,萤火闪闪落在宫墙上,他望着殿外大堆准备等天明便搬进去的沙土,忽然很想进去再看最后一眼芙蓉池。嘱咐好了护卫在门外守着,他便推开门踏了进去。

空气里是荒草与荷香,池清月近人。再等上几月秋来,便是雨打残荷,再寻不上一枝绝艳了。

隽语容挑的芙蓉种都是亲自下江南莲塘里一株一株仔仔细细挑来的,她的确是一绝的养花好手,其实当年她如果不死,他照样会给她很好的后半生。没有名分,没有家人,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的那样子。这些话不过是多年以后顾璟自我安慰,因为连他都明白即使知道这样的结局,隽语容还是会在漫天残阳里握刀了结。

水面静无声,他站在池边无意一瞥,便看见一株小小的并蒂莲,心头竟是一喜。记得小容说过,并蒂莲很是少见,出现必是会有一对有情人相守白头。他挽起袖子轻轻折下,对着月色看剔透清净。站起身目光落在无边的芙蓉池,只一眼便魂飞魄散。塘里站了一个窈窕女子,水打湿她烟绿衣裳,隐隐透出玲珑肌骨,在荷叶遮掩下越发妩媚。“洛秋......”顾璟跌在地上,大声呼喊门外的侍卫。却不知何时,大门早已关的紧闭,门上的锁晃人眼睛。

“阿璟,你怎么念叨别的女人名字啊。”池里的人转身,溅起无数的水花。

月色里,神女般皎洁的容颜让一顾倾人城这般的字句也会黯然失色。“小容!”顾璟慌不择路绕着池塘飞奔,脚下一滑径自摔进水里,他狼狈的沾了一脚淤泥,情急之下怎么都站不起来,眼睁睁看着那个女鬼似的人一步步走过来,“阴阳两隔,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放过你?你放过我过吗,你放过我隽家上下五十多条性命了吗!”隽语容肤若白纸不见一丝血色,死死盯着几米之外一身狼狈的顾璟,“天子自有真龙护体,神明守护;不仁不义得来的皇位,也自是有恶鬼扒了你这龙袍。”

月夜静谧,天中星辰散落,竟像一盘纵横之棋。“阿璟,你以前很喜欢陪我玩捉迷藏的。这一次,我来找你。”隽语容阴阴闭上眼,嘴角诡异一笑:“藏好了吗,我只数十下哦。”他在荷塘里疯狂跑起来,最后躲在一株巨大的荷叶下瑟瑟发抖,只听隽语容声音空灵,从四面八方般涌来:“临水赏芙蓉,一花还两影。上倚夕阳斜,下浸秋波冷......”他僵硬转头,望见近在咫尺倾城丽人笑颜。

寒水灌进他的口鼻,水底下是满眼月色涟漪,原来小容死之前看到过的水底那么动人,恍惚之中,他最后听到的是一声模模糊糊透过水面的长叹:“我为你,你为江山,终究还是我错付了......”水面重归于寂。我瘫坐在冷水里,水浸玉颈,顾璟的袖中滑落出一朵并蒂莲飘在水面,双开的莲花中无声掉出一把钥匙,坠入水底不见。是我藏的钥匙。是我放的并蒂莲。我以为顾璟根本就对这并蒂莲不屑一顾,却还是忍不住做了这事。可他到头来摘下了并蒂莲,又怎么会没有感觉到这把大门的钥匙。是不是,想再多看隽语容几眼。

迟来的真心,比野草还轻贱。

“深藏不露啊洛秋姑姑,我还等着你叫我进来一起处理。”虞霁远跃过墙头稳稳落地,笑着朝那人走来。“你当真以为,顾璟是我一己之力就能除掉的?”我不动声色将银亮的钥匙用脚踩进淤泥里,扶了他的手走到岸上。“那也是多亏了你把隽语容扮的这么像。”虞霁远一副承让的表情,笑盈盈取了外衣给我披上。无边池塘像是一口巨大水晶棺材,顾璟静静躺在里头,眉间却是我从未有过的舒展。九泉之下没有皇位,也不需要他不择手段去夺这江山。我轻叹一声:“是啊,他是心甘情愿的。黄泉忘川,愿这一次,他和隽语容可以真的白头到老。”手一扬,并蒂莲轻轻沉入水中,落在那男人胸口。

“第一次杀人?”对方叹了口气,伸手将我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的怀里。虞家这次是满盘赢。

也是,当初我从虞霁远口中得知他们居然当年保下了顾璟七岁的皇弟顾瑜时,我也是惊的合不拢嘴。他们冒着屠族危险救下这个孩子的这一刻,也许更多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直在等那一个夏夜。

这天下又有了新的皇帝,年幼的正是爱玩的年纪,偏又只与虞家的人亲。朝中大权早已经明目张胆全部牢牢攥在了虞家手里,而虞家,又是虞霁远实际里操纵。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虞霁远的时候,就觉得他与顾璟相似。如今才发现,像的是那一种野心。只是虞霁远更加聪明,从他拦住我那一刻起,他就是对的。最伤心的竟然是虞珞仪,这次是真的恨透了我。她三番五次闯我的芙蓉殿站在池边大哭,要找顾璟。我好笑的一边品茶一边看着她,忽然发现顾璟还是比隽语容幸运,起码这世上,有一个人真的满怀真心爱着他。而于隽语容,那人仅仅是爱过而已。我看不透顾璟,索性不再去想那个夏夜。只是我的芙蓉池偶尔会自己生出新的并蒂莲,我笑着告诉宫女们拔掉,不要影响了我的芙蓉花生长。只是有时候虞珞仪有时来哭的时候,我也会落下一滴泪。

无关别的,可能只是我手里的茶,凉了吧。

我把虞珞仪之前送我的解药用完了,果然脸上又出现了黑斑。我早就不再化芙蓉妆了,因为芙蓉里除了隽语容的血,还有顾璟的气息。

这一次,我任由黑斑在脸上触目惊心,甚至一直到成亲的那天,我也未拭脂粉,盖上红盖头便是上路。我嫁的人是虞霁远。准确的说,是虞霁远要娶我。我知道这不是爱,只是陪他做了这些事,要么做死人永远闭嘴,要么就是成为他的人。

可我始终无法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这就是轻易换他一次满城锦绣红妆的东西,我好像更会相信他亲口说的你不来我身边,背着弑君的罪,哪天你就死在别处了。

他是知道的,死在无人知晓的浊水之中,我更喜欢灼衣华裳去高处睥睨天下。虞珞仪的丫鬟曾在坊间外传我面目丑陋,这次虞家虽然拿出了红妆十里,甚至借着小皇帝的手赐婚,也有不少人背地里对着我的轿子窃窃私语。我抚着额间作响的璎珞,嫣然一笑了之。似乎我注定是不会一帆风顺的。拜堂的时候,虞珞仪冲上来掀起了我的盖头。满堂喜庆大红映照下,我的脸已是黑斑点点,竟逼得席间几个妇人捂住了小孩眼睛。

“哥,你看清楚你娶的人!”虞珞仪理直气壮,挑衅地望着我,就像是忘记了究竟是谁让我的脸变成了这样。席间已经议论纷纷。虞家长辈都站了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下台。“我爱她,她爱我,这就够了。”我这才第一次原原本本看清穿着喜服的虞霁远,眉长入鬓,飘逸出尘,含笑着望着我,“只是你再不拿出解药,传出去的就不是洛秋怎么样了,而是你嫂子怎么样。”后半句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她爱你?哥,她只是贪图虞家权力,别忘了她以前是顾璟身边的人!”虞珞仪大概真的恨惨了我,也顾不上小姐身份,抹开了脸。

虞霁远轻皱眉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翡翠簪子,上头竟然刻着一朵开得正好的芙蓉,悠悠然举起:“洛秋很久以前就给我的定情信物。怎么就成了只是现在贪图我们虞家富贵?”这支簪子,正是那天我翻箱倒柜找的,原本放在檀木盒子里最后却不见了的那支。

虞珞仪无言以对。

一时间,我竟是不知作何表情,他就像博弈者,早已看透了棋路,也做好了准备。他真的像极了顾璟,却更加一步步走的稳。我想他跟顾璟终归不同,顾璟从来没有给过谁一场满城皆知的十里红妆,因为这十里红妆一出,便是再不能藏着掖着收场反悔。也许虞霁远是无意的,也许他对我真的是无一丝感情。可是我真的更害怕,被人丢下。

半晌,我抬起手,慢慢地,撕开了脸上的那一层皮,那一层沾着黑斑的平凡皮肤。站在堂前的我红衣流光,依旧是天降神女,绝代倾城。“虞霁远,给我点时间,我们重新开始。我会爱上你,你也会爱上隽语容的。”

临水赏芙蓉,一花还两影。上倚夕阳斜,下浸秋波冷。芙蓉一花两影,当上枝死在误以为的人间温暖里,下枝便会在冰冷里苏醒重生。而且他们都忘了,隽语容除了养芙蓉,可还是一个凫水的好手。

只是虞霁远不会知道,他随手拿的那支簪子,是八年前顾璟送给我的。我没有说,因为我知道,要放下了。当那夜我既报了家门之仇,又把曾经心尖上的人亲手送去地狱时崩溃哭泣,虞霁远给我的那一个怀抱开始,我才知道,前尘往事都结束了。

比起过往贪恋的山盟海誓,如今我更喜欢这些冥冥之中自己跑出来的细节。可能重新去爱一个人需要很长的时间。可总有人值得。

满堂寂静里,那个男人怔怔盯着我,终于,嘴角噙起了笑容。他轻轻把簪子递给我:“好。我等着你有一天,心甘情愿把它赠我。”

唐依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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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姑娘,我意与你结为道侣,不知你可否愿意。”“她不愿意!”苏轻寒把我送到门口,春华听到动静开门出来。 “你先回去吧,明天我们就回蕴灵了,酉时我来寻你。再见。” 苏轻寒笑着说:“师父师叔再见。” 春华被惊的一愣:“再见。” “我没听错吧,他主动跟我说话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走,修炼去。” 和师兄一起去拜别了村长,他对我们带苏轻寒修行的事十分赞成。 走过田埂,远远就看见苏轻寒提着兔子笼等在门外

山河知梦:璧落

三年,我们烹茶煮酒,闲庭看花,吟风弄月,炉前夜话,活成了他人艳羡的神仙眷侣模样。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引 魏子衿攻进东宫时,我正在镜前梳妆。 “长烟,你瞧,好不好看?”我将一支珠钗插入鬓间,道。 “公主……”长烟在一旁小声啜泣。 “无事,”我努力挤出一个自己也觉察到很难看的笑容,“一会你先走……” 话音未落,殿门便被很粗暴地踹开,是个小兵。 我望向他身旁那人,用力握了握手中的玉佩,指

贵妃有点狠

世人只知道她是后宫狠辣第一人,可她的柔情从来只在没有光的地方为萧翊释放。中秋宴上,皇帝萧翊被人暗算中毒。贵妃岚月不到一日就找到了刺客。 天牢。 “来人,把这三种毒药一样一样给她喂下。”岚月语气轻缓地吩咐侍从。 “我知你向来心狠手辣,手段残忍,如此草菅人命,南珈国的国法在你眼里难道可以随意践踏吗?”被下狱的是昨日中秋宴上领舞的舞姬花颜。 岚月不在意她说的话,侍从强行灌下了第一种毒。“说吧,解药是什么

我不想进宫(上)

我以为的别有用心,是你的步步为营。缘来如此,万幸有你。 自古红颜多薄命,所以我不想当红颜。 最是无情帝王家,所以我不想进宫。 可没想到的是,我全占了。听着太监那公鸭嗓宣读赏赐,我还有点回不过神。我实在搞不懂我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是怎样在茫茫选秀大军中被一眼看中。 论背景,我老爹那从五品的官儿实在不算啥;论容貌,那被我故意折腾的脸蛋着实有些拿不出手;论身材,比起前凸后翘的美女,我顶多算是个灵

无怨,亦不悔

刑场上跪着的二位是我父兄,上面的监斩官正是案子的主审,当朝正二品官,我的未婚夫。 楔子 父亲曾经说过,我们名门大家,活,就要活出个贵人的体面。不过后来,莫说体面,我连贵人都不再是。 我穿着曾经京都最时兴的衣裳,梳了我这一年来才学会的发髻,簪着我身上仅剩下的一支蓝色玉簪,用一个捡来的大户人家不用的呈盘和酒壶,盛了方才求来的薄酒,规规矩矩跪在刑场下。 “求大人垂怜,容小女子送父兄一程。” 昔年我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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