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沟杀人案件(二)

2021-02-17 15:01:01

世情

编者注:前文请看《柳家沟杀人事件(一)》。

腊八这天,有警察到了柳家沟赵三春家,说他儿子赵秧苗涉嫌一桩失踪案件,问赵三春有没有他儿子的踪迹。

赵三春指了指堂屋大红柜子上的罐子,说:那儿,我儿子在那儿呢。

1

柳家沟穷,这是十里八乡公认的事情。

因为穷,凡是有把子力气、还能走动的人都出去打工了。

赵秧苗听招工的人说什么上工的地方包吃包住,一个月底薪3000,做够一个月还有奖金1000。要是碰上加班,一个月赚上五千是很容易的事情。他心动了。

他家穷,地里庄稼一年的收成能有五千已经是丰年了。

要是一个月就能赚到五千,半年就是三万,一年就是六万。

赵秧苗是这样打算的——他出去打工一年,攒上小几万,然后再回家买地盖房子,好的话娶上一个好媳妇。

一想到一年后自己能过上的好日子赵秧苗就乐得睡不着

但他爹,赵三春不同意。

为啥?多好的事儿呀!

不为啥,你出去了,死在外头我都不知道去哪儿给你收尸。

警察傻眼了。

头一回上门查案子,结果嫌疑人是在骨灰盒子里,问:你儿子咋死的?

赵三春给院子里的鸡撒了一把米,说:工地上,摔死的。

是挺可怜的。小伙子才...警察低头看看手上的信息,哦,才十九岁。他家的孩子都没这娃大呢。

人死了,案件却不能抵消呀。

办案子的民警抽了口烟,问:人摔死了,那工地上没赔个三瓜两枣?

赵三春摇摇头:说是没什么保险,没让我出丧葬费就不错了。

城里这群生意人就祸祸村里没念过书的老实人!

警察心里咒骂一声,扭头吩咐辅警做记录,自顾进了赵家屋子里走一圈。

穷死了。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家用这种老掉牙的家件?

警察两个四周看看,确定只有一个人居住的痕迹,只好走人。

临走前,警察看着麻木地盯着大门的赵三春,约莫是想着这么一老头,老年䘮子挺可怜,掏了一张毛爷爷递过去:你儿子死哪儿了?

上海。赵三春道。

2

爹,那儿是上海呀。赵秧苗兴奋道。

他回忆一下招工人的话:十里洋场烟花地,风云际会上海滩。

村子里只村支部有一台时灵时不灵的电视机,他曾经看过一电视剧,叫上海滩。

里面那个叫许文强的男人不也是穷小子出身,最后混成黑老大。

赵三春刨着玉米棒,嘴边的旱烟熏得左眼睁不开,戳破儿子的幻想:那是假的。

但赵秧苗不信,趁着天还没亮,坐上去镇上的班车,混在一大群小子里一路上醒睡睡醒地倒车,两天后到了上海。

上海,原来这就是上海呀。

赵秧苗看着比他们整个村子都大的客运站,激动又紧张。

招工的说,来上海的第一顿他请客,以后等他们发财了,记得请回来。

赵秧苗答应地很大声,那天早饭,他吃了两笼灌汤包子。

素馅的。招工的也没钱吧。

3

上工第一天,有人告诉赵秧苗他被骗了。

招工的说,包吃包住,一个月到手有五千。

同样拉料的老徐告诉他,五千是骗人的,一个月能给你发两千,你都要烧高香了。

赵秧苗不信。

他年纪小,不缺力气,干活不偷懒,别人背三袋,他一次能背五袋。别人跑三趟,他已经跑了五趟。

到了月底,工头给每个人发钱,赵秧苗数来数去,一共十八张毛爷爷。

不够,不是五十张,也应该是四十张。

他问招工的,招工的说,弟弟,哥带你来这地方赚钱不得收点辛苦费?你们那一路上吃喝,还有车票钱,不得还我点?

赵秧苗不傻,他知道自己被骗了。

他后悔了,说: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走前没留下话,到了地方也没家里打电话,回去他爹肯定大嘴巴子抽他。

抽他也没事,反正他出来一个月,好赖还赚了十八张呢,够家里来年种地的种子化肥钱。

招工的吸了一口烟,烟气全吐在对面人的脸上:不干了?你说不干就不干了?回家?你身份证都没有回哪儿的家?

4

赵三春听到村里大广播说有他的电话时候,猜到是儿子赵秧苗。

接起来一听,是个说着普通话,俏生生的小姑娘。

对方问你是赵秧苗的父亲嘛?

父亲?他们这儿都是叫爹的。

赵三春‘嗯’一声。

电话里姑娘道:我们这里是中国人寿保险公司的,打电话想要向您核实一下,您儿子已经过世了对吗?

赵三春:咋可能?俄儿子才出门一个月,咋就死了?

电话里的人过一会儿换了一个人,这次是个男人,说我们公司会派业务员上门核实情况,请您在家等候。

于是赵三春就在等。

他先等来一个穿地很阔气的人。大皮鞋,黑秃噜墨镜,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

大金链子说:我是你儿子工地上的负责人,赵秧苗和我们工地上的人打架,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去,死了。

按道理应该赔偿,但是他来我们工地时间不长,保险没来得及上,所以我们赔不了多少。

这是当初承诺好的一万块钱工资,你看看,够不够数?

一万块钱一张不少,旁边放着一个罐子,里面是儿子的骨灰。

赵三春想起那个保险公司的电话,说:有保险公司的人要来。

大金链子笑了笑,这你就不用管了。这一万块钱你收好,家里的房子呀地呀好好拾掇一下。

赵三春看着他走人,关上门后,问:秧苗,这事儿靠谱吗?

赵秧苗正揭开罐盖子往里瞧,一沓子钱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说:爹,靠谱,绝对靠谱。

5

赵秧苗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

那招工的不愿给他身份证,还老拿烟气熏人,他一生气,就随手推了一把。

然后招工的就掉下去了。

从十楼掉下去了。

夜黑,啥都看不见,只听见一声闷响遥遥地传过来。

他左右看看,没人。

一路上哆嗦着腿下楼,就在想:十八岁了,够年纪坐牢了。

他以为楼下应该都是围着看热闹的人,真下去了才反应过来,已经很晚了。工友们都去睡了。

因为他比别人辛苦,总是最迟一个走,招工找上楼的时候,他还摇着吊机提水泥,想把半面墙都做完。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他后悔道。

十二月的上海,风呼呼地刮人脸,赵秧苗把自己和招工的衣服换了,看着对方摔得稀巴烂的头颅,念叨了一句活该。

然后提溜上对方的手夹包跑了。

手夹包里有他的身份证,还有很厚一沓子毛爷爷。

他数了数,正好三十二张。加上发给自己的十八张,和当初说好的一个月五千,凑全了。

赵秧苗坐上长途大巴车,路上晃荡了四五天终于回了柳家沟。

柳家沟还是老样子,跟他走之前没什么两样,他爹没抽他大嘴巴子,还很稀罕地煮了一锅肉给他吃。

赵三春说:有人打电话说你死了?

赵秧苗摆摆手:死的不是我,是那个招工的。他把俄骗到上海,说好的五千,最后才一千八。俄和他打起来,不小心就推下楼了。

赵三春:那人家家说死的是你?

赵秧苗拿出黑皮夹子,里面有钱有身份证:俄把他的衣裳换成我的了,工地的以为死的是俄哇。

赵三春没话说,过半晌拿出黑皮夹子一张张数里面的钱。

6

上海

大金链子和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刚喝了酒,出门上车,收到老板的电话。

电话里:招工的还没找到?

大金链子眯着眼睛看车窗外的下班族,拍着肚子,说:老总,那小子肯定是把村里那傻小子推下楼,见人死了,他怕坐牢,所以跑路了。

电话里:死了的那个处理好没?

大金链子:处理好了,处理好了。当天拉进火葬场,他爹收了咱们一万块钱,和解了。

电话里沉默一瞬。

过一会儿吩咐道:下次让招工的靠谱点,多找一点老实的。

老实的,不就是村子里没见过世面的小子嘛。

又便宜又好哄

大金链子乖巧地答应一声。

车窗外是涓涓人流,在远处是不断崛起的浦东新区。

工地蓝色挡板上挂着一长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梦想自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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