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

2021-04-05 15:01:59

爱情

1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

陈希闻站在阳台边,听着零点的钟声响起,尽管她已八十岁高龄,却仍然可以清晰地看见街道上欢呼的人群。她手里攥着一封信,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的丈夫说:“香港回归了,我也想回去看看。”他点了点头。

她丈夫是朝鲜人——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韩国人——他的故乡在“三八线”以南的木浦,而她的故乡在四川营山。

7月6日,陈希闻和丈夫回到了营山。

她在营山待了几天后,就去了宣汉。

一周前,她收到江送寄来的信,信上说赵洎之去世了,叫她回去看看。

陈希闻和丈夫手挽着手走进灵堂,里面只有两个人——江送和他的女儿小枝。江送坐在棺材前怔怔地望着赵洎之的遗照,他女儿则端着碗,里面冒着氤氲的热气,眼神里满是请求与无奈,可江送不理会她,他只是望着赵洎之的遗照。

他女儿没法,只得放弃,一转身就看见了陈希闻和她丈夫,用一口地道的四川话问道:“两位老人家,你们找哪个?”

江送曾给她寄过自己与女儿的照片,也听他说过女儿脾气娇纵,所以丝毫不在意这话的不耐烦,只说:“我们来找你爸爸。”

陈希闻拉着丈夫在江送旁边坐下来。

“她怎么死的?”

“病死的。”

“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陈希闻被这话噎住了,对,生老病死,人生常态,告诉了她也没用。

她朝着江送的视线望去,墙上悬挂的黑白照片中是一个穿着学生装,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

2

1936年秋,天津南开大学。

“你真要去英国?”赵洎之坐在陈希闻的书桌边,把玩着手里的钢笔,漫不经心的问道。

陈希闻慢下手中的动作,说:“其实我早就想出国了,现在刚好有公费留学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赵洎之放下手中的钢笔,走出门去,扬了扬手,叹了口气,说:“放心吧,你走的时候我肯定不去送你。”

陈希闻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她果真没去送陈希闻,却是收到了陈希闻送她的一本英文语法书,并附上一张自制书签。

1937年8月,清华、北大与南开合迁至长沙,组建起国立长沙临时大学。

她从小跟着父亲听川剧,在天津也迷上了京剧和相声,来到长沙自然也想去听听湘剧。

她来到长沙大戏院,里面人还挺多,她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坐下。戏开场后,灯光暗淡下来,她感觉旁边有人落座,脚步声铿锵有力,应该是位男性。

后来一连几天她都来这里听戏,那人也每天都来,好巧不巧地每次都坐在她旁边。可他每次都是灯暗时进,灯暗时出,生怕别人瞧见他的模样似的。

这天戏院灯光出了问题,时亮时暗,昏黄的灯光映照出那人的五官与轮廓,他的容貌在晦暗不明中被赵洎之给看了个全。

他长得很美,是那种如女性一般的柔美:额广而方,眉细而长,头发浓密,肌肤洁白,颈项修长,让人想起《诗经》中的一句话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察觉出赵洎之的异样,侧过头对她说:“小姐,戏开场了。”

赵洎之这才回过神来,入了座。但她看不下去这戏,她觉得这人比戏更好看。

散场灯亮了,她赶紧揩了揩嘴角的口水,对着旁边的人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随即仓皇逃离。

此后,她便再未在长沙大戏院见过他。

3

1938年2月,三校开始西迁昆明,遂更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联大的条件很艰苦,一到下雨,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教授们常常得扯着嗓子讲课才能使人听清。夜晚,40个同学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下雨还得打伞。”。

“我不怎么喜欢泡茶馆,我更偏爱去翠湖边的图书馆,我也喜欢去各种小吃店。云南的过桥米线果真名不虚传,还有小锅米线、汽锅鸡、烧饵块、鲜花饼……你如果想吃的话就来昆明找我吧。”

自从来了昆明,赵洎之每月都会给陈希闻写信,不过山高水远,她要很久才会收到一封回信。回信中陈希闻都会写一首英文诗来考她。

她英文不好,只得去图书馆里查词典,看着这通篇英文,她只觉得脑仁疼。眼睛便开始向四周转去,落到了江送身上。赵洎之忽地想起来江送是英文学系的学生,便去找他帮忙。

她走到他面前坐下来,把词典与书信放到桌子上,命令似的开口:“江送,帮我个忙,翻译个东西。”

江送一脸热情地接过那封信,上下扫视了一番,皱起了眉:“前边儿这是你翻译的?”

她疑惑地看着他,不明所以:“怎么了?我翻得不对吗?”

江送放下信纸,端起旁边的杯子抿了一口茶,说:“不是不对,只是这好歹也是首诗,你这翻得太没意境了。来,我教你。”

说着便把赵洎之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开始教她如何使用词典,如何轻松掌握语法以及传授自己的背单词秘诀,后来赵洎之就经常去向江送请教。

1939年某一个春日的下午,她最后一次来图书馆找江送,写了首英文诗递给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树,看见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绿得发亮。

4

春日的暖阳和煦,赵洎之如往常一样去邮局给陈希闻寄信,在回去的路上听到有人演讲,那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却莫名地感觉熟悉,她循声而去,摸到了陆军讲武堂。

她进不去,只能透过铁门窥见里面,操场上立着一块黑板,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论军校生的自我修养”,旁边落了主讲人的名字“张阑雨”。她看清了那主讲人的模样,她认出他来了,那人间绝色她断不会认错。

赵洎之在门口等着,等演讲结束,他出来了。她并没有立即与他“相认”,而是尾随着他。或许是她技术太差,又或许是他本就如此风流浪荡,在走到一家青楼前时,他停住了脚步。片刻过后,他便眉开眼笑地拥上那门口的青楼女子进去了。她知道自己进不去,于是折返回陆军讲武堂,在门口等他。

直到天都黑了大半,赵洎之才见到了他。在离门口大概二十米左右的地方,他看到赵洎之后却是立马掉头就走。

她不解,跑过去拦在他身前,问道:“喂,你跑什么呀?鬼撵起来了嗖?”她甚至忍不住冒出了四川方言。

他向后退了两步,说:“小姐,我与你素不相识,你白天尾随我,晚上又在这儿堵我,你图什么?”

赵洎之一时语塞,说话结结巴巴的:“我,我,我觉得你演讲得很好,我想同你谈谈我的想法。”

他露出个礼貌的笑容,勉强应了应:“改日吧,张某今日不空。”

她却突然眼睛放光,说:“你说的哈,那就这周六下午两点文林街安德鲁咖啡馆,不见不散。”说完她就飞也似地跑走了。

周六下午她早早地去了咖啡馆,却是先遇到了江送。他手里捧着本书,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使他整个人都显得熠熠生辉。赵洎之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眼神流连于窗外的行人。

她等了很久,等到太阳快要落山那个人都没有来。江送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合上书。

“天快黑了,你不回去吗?”

“你先走吧,我在等人。”

“你等了一下午,他恐怕不会来了,别等了,走吧。”

“不,他会来的。”

江送拗不过她,便坐下来陪她等。

七点了,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天也黑尽了。外面的行人也少了好多,她忽然鼻头一酸,抽泣了起来。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说:“走。”

5

第二天下午,赵洎之却在校门口见到了张阑雨。

“小姐,我们聊聊吧。”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上次不是你说的想和我聊聊吗?”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顾自地向茶馆走去,赵洎之气不过,想讨个说法,便跟了上去。

张阑雨点了一些小吃,推到她面前,说:“吃吧。”

许是食物的诱惑太大,她暂时忘却了昨日的不愉快,也没推脱,拿起来就吃。

“你那天不是说对我的演讲有想法吗?说说吧。”

她忽然愣了,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的想法就是,你说得挺对的。”说完就心虚地埋下头看书。他也没说什么,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摇了摇头。

临走时他邀请赵洎之下一周去听他的演讲,并说这次是公开的,不用躲在门口偷听。

她去的那天人挺多的,尤其是女生,几小时下来全都光顾着看他了。演讲完后,她看见有许多女生围在他身边,向他请教着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他也不拒绝,热情地回答着每一个人,笑得那叫一个风流,让她差点以为自己进了风月之地。

他出来后他们一起去了茶馆,张阑雨又问她对这次演讲有没有什么想法,她仍是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的想法就是,你说得挺对的”。他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颇有一股烂泥扶不上墙的味道。

张阑雨问她:“敢问小姐尊姓大名?”。

她思虑良久,说:“赵未国。”

6

在昆明的日子很艰苦,但自从认识了张阑雨后,好似苦难中开出花来。

她总拉着张阑雨去泡茶馆,看书吃茶,或坐而论道,但每每聊得兴起,就被“跑警报”的声音给戛然而止了。

1939年冬,正义路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茶馆里也依旧烟火气十足,赵洎之坐在窗边,借着高原冬日的阳光看司马迁所写的《史记》。

陈希闻穿着一件旧式的蓝色洋裙,留着及腰长发,站在窗边看了她许久,才开口喊道:“阿洎,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赵洎之惊讶极了,连忙拉着陈希闻进来坐,给她倒了碗茶,指着她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陈希闻。”陈希闻点点头,伸出手,说:“你好。”张阑雨也伸出手礼貌地握了握,说:“你好,我是张阑雨,小未的朋友。”

“好久不见”,就是有许多的话要说,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张阑雨合上书,向她们作了别。赵洎之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风流不羁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陈希闻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喂,得了吧,人都走了。”

“是呀,我们也该走了。我先送你回客栈,明天再带你游昆明。”

“我之前以为你喜欢江送呢。”

“没遇到他之前,我也这样以为。”

第二天出了太阳,赵洎之和陈希闻坐在翠湖边的长凳上,啃食着手里的鲜花饼。好巧不巧地,“警报”响起——日军又来了。赵洎之赶紧把买的吃食一股脑地全塞进书包里,拽着陈希闻赶紧往山里跑。

进了防空洞后,陈希闻才发现赵洎之的书包简直是个“百宝箱”,特别是吃的东西,尤其多,她不禁疑惑道:“你怎么带那么多吃的?”

赵洎之从书包里拿出没吃完的鲜花饼递给陈希闻,说:“这些都是之前‘跑警报’时阑雨塞我包里的,我没舍得吃。”

后来一连几天都有轰炸,陈希闻在昆明没能玩尽兴,三天后她便去了上海——现在她在永安百货上班。

7

1940年年底,在茶馆里看书时赵洎之同张阑雨提起前两天江送来找她的事:“他问我过年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四川。其实他这几年每年都来找我,我知道我爸肯定找了他的。”

张阑雨不解,她继续说道:“隔壁刘叔和我爸是世交,他儿子刘明和我是小学同学,多年前双方家长给我们定了娃娃亲。但上大学后我没再回过家,我爸就总催我回去跟刘明结婚。”

“所以你不回家就是因为你不想跟刘明结婚?”

赵洎之摇了摇头,说:“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县政府里做事,因为鼓吹新文化遭到复古派的陷害而被革了职。被革职之后那些人也处处挤兑他,到处打点关系,使他无路可走。自那之后他的情绪就变化无常,后来我的出生让他更加不悦——他想要儿子,我妈却给他生了闺女。”

她顿了顿,继续说:“小的时候我怕狗,怕鸡,怕鸭,怕猫,几乎什么动物我都怕。我爸就觉得我矫情,索性把我跟家里养的牲畜关在一起,大概半个月后,他才把我放了出来。当时我十二岁,出来后我就疯了。”

赵洎之眼里有泪光闪现,张阑雨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说:“你要是不想提就别说了。”

“不,我要说。他把我放出来后,生理上的恐惧是克服了,但我心里却更加厌恶那些东西,厌世的种子也开始在心里生长,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家里的牲畜接二连三地死亡,他找不出原因,只得冲我和我妈发火。中学毕业后,我对他说我不会进入官场给他报仇,我要远离人世,我要出家。然后他打了我,十几年来第一次打我,还硬给我改了名字。然后我就离开了家,大学开学时却在南开见到了他。他拖着我,逼着我换了专业,非要我学历史,还说什么传承中华文化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他可是新文化运动的忠实追随者,立场何以如此不坚定!”

她的眼泪流出来,眼中充满了坚定和决绝,语气却突然温和下来:“后来,我就再没回过家。这些年,我爸每年都会给我写信让我回家跟刘明结婚。”

她终于不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窗外的行人,冬日的阳光照进窗来,书页都被照得发亮。张阑雨给她重倒了一碗茶,递到她手上,说:“如果想家的话就回去看看吧。”

第二天早上江送来找她,告诉她刘明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她;但是她爸正在给她物色新的结婚对象。

下午,赵洎之就去找张阑雨,想让他假装自己的男朋友陪她一起回家,好断了她爸的念想。张阑雨注视着她,看了许久,却并没有推辞,爽口答应,随后便转身离去。赵洎之望着他的背影,依旧是风流不羁,但现在看来好像多了些孤独感。

8

放假的第二天,赵洎之就和张阑雨一同上了火车,旅途漫长,她闲来无聊,随口问道:“我感觉你与每个人都交好,但又都好像是泛泛之交,你真的有朋友吗?”

他把手抵在桌上,木木地盯着窗外转瞬即逝的风景,缓缓开口:“我有两个发小,都比我大点,几年前从韩城来长沙求学,于是我也来到第一师范读书,后来他们弃笔从戎,于民国二十六年牺牲在了淞沪会战中。”

赵洎之忽然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滴在自己的手上,她没法抬头看,她不清楚那是汗还是泪。张阑雨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牺牲后的那段时间我意志消沉,每天都会去他们生前最喜欢的长沙大戏院听戏,坐在他们曾经最欢坐的位置。等灯一黑,我就仿佛会看到他们俩从前谈笑风生的样子,可他们却在看到我后变了脸色,厉声呵斥我,让我好好读书,报效祖国,不要总想着他们。”

“后来我就不再去戏院。第一师范毕业之后就去了陆军讲武堂学习军事,想着有一天也能上战场多杀几个日本人,为他们报仇。”

赵洎之努力地往窗边缩了缩身子,为他腾出一点空间来自由活动。张阑雨看着旁边蜷缩着的赵洎之,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没事,我不挤。”

她家在乡下,村口有一颗特别大的香樟树,树下有几个石凳,时常有过路人在那里歇脚,特别是夏天。赵洎之拉着张阑雨在石凳上坐下,抬头望着天空,忽然寒风袭来,张阑雨牵起她的手,说:“走吧,我们回家。”

她愣了一下,也顺势往他肩上一靠,说:“我家栽了五棵樱花树,你春天来看到樱花盛开的院子就能找到我家了。”

她看见妈妈在门口的河边洗衣服,冬天的水那么冷,爸爸却在门口抽烟,她心疼妈妈,跑到河边夺过妈妈手里的衣服,说:“妈,我回来了,莫洗了,我来。”

妈妈十分惊讶,爸爸也是,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张阑雨,更是惊讶。她赶紧拉过张阑雨到他们面前,说:“爸妈,我有男朋友了,你们莫给我张罗结婚的事了。”

张阑雨则用一口别扭的四川话说:“叔叔,嬢嬢,你们好,我是小未的男朋友,张阑雨。”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她妈也如此,赶紧就拉着张阑雨进了屋,她爸却还是在那里抽烟。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手已被冻得通红,她是万万不想洗的。

“阿洎,我来吧。”江送向她走了过来,欲拿去她手里的衣服。

她不想拒绝,可看着门口的父亲,她还是婉拒了。这时张阑雨从屋里出来,说:“小未,你妈妈在做饭了,我来洗吧,你进去帮忙。”

赵洎之很识趣地让他接过自己手里的衣服,他低头洗着衣服,还不忘对一旁的江送说:“你就是江送吧,常听小未提起你,说你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他还特地加重了“朋友”这两个字。江送看着赵洎之,她脸上浮现一抹勉强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说:“罢了罢了,祝你们,新年快乐。”

年夜饭异常丰盛,她妈一个劲儿地给张阑雨夹菜,还不停地问人家家里的事。他爸把脚翘到凳子上,没吃两口,就抽起烟来,对于这个“女婿”一点都不上心。

饭后,她爸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望着北极星的方向,对张阑雨说:“你说你屋头是韩城的啊,那你去过太史公祠没得?我幺女儿最喜欢太史公了,你要是带她去韩城记得带她去那儿看看。”

9

正月初二,参加完刘明的婚礼,赵洎之为了报答张阑雨的“救命之恩”,便说带他去营山玩,实际上啊,她是奔着陈希闻去的。

她、江送和陈希闻是小学同学,上初中后陈希闻全家搬到了营山,而他们却又在重庆读高中时重逢。

这是她第一次来营山,她也不知道她家在哪,但陈希闻跟她说过自己很喜欢在公园里晒太阳,正好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她打算去公园碰碰运气。

还真就让她找到了,赵洎之看见陈希闻和一个身姿挺拔的男生坐在公园的草坪上,她倚靠在他身上,翻看自己手里的书。

赵洎之拉着张阑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趁她不注意拍打她的肩膀:“嘿,希希,好久不见。”

陈希闻被她吓了一跳,努力压住心中的怒火,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左心口,说:“阿洎,你吓死我嘞。”

旁边那个人反应过来,拉住陈希闻,问道:“Whoarethey?”她迅速直起身子,用流利的英语给他介绍了一番,才对赵洎之和张阑雨说这人是她的男朋友金载沅,朝鲜人,在伦敦念书时认识的。

赵洎之看出来了陈希闻和她的男朋友浓情蜜意,是不会想和她一起玩的。陈希闻倒还真是只给他们指了指车站的位置,就把他们打发去了阆中。

从阆中回到昆明后一切恢复如常,唯一不同的就是赵洎之的上课次数变少了,泡茶馆的时间变少了,去图书馆的日子却变多了,因为她要毕业了。

1941年的夏天,毕业前她和张阑雨最后一次去了茶馆。昆明的夏天是不热的,晚风习习,竟还带着一丝凉意。那一晚赵洎之告诉他自己毕业后想去营造学社工作,张阑雨望着天边的月亮,过了许久,说:“祝你一路顺风。”

1942年夏天,赵洎之来到李庄已经一年了,这儿热得很,她正在屋里查文献资料时,同事告诉她有人找。她抹了抹头上的汗,十分不耐烦地出去看,看见那站在芭蕉树下的人穿着白衬衣,臂上搭着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试探性地开了口:“阑雨?”

张阑雨抬头冲她一笑,说:“我毕业了,马上就要去重庆政府工作,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她注意到张阑雨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点异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穿着件背心,裤脚也挽得老高,还夹着一双拖鞋,头发也剪了,活脱脱地像个小混混。于是她赶紧进屋披了件衣服,放下了裤脚,才出门对张阑雨说:“进来坐吧。”

张阑雨合上手中的书,在阳光照耀下,封面上赫然写着“史记”两个字。但他婉拒了:“不了,我就是顺道来看看你,马上就走了。”

10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营造学社迁回北平,却在1946年因为经费问题解散了,联大也在这一年解散,三校迁回原址。

张阑雨如今在南京政府里做事,营造学社解散后,赵洎之便申请去了南京中央博物院参与修建工作。

一晃一年已过,1947年9月,虽是入秋,南京却还是燥热难耐。

她去政府找张阑雨时他不在,与他同办公室的华哥也不在,而且还坐着别人,那个人对她态度极不耐烦,只是让她在这里等着。她还看见张阑雨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烟灰缸,里面有许多被掐掉的烟,空气中满是烟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些酒精味。

大概一个小时后张阑雨才回来,他身上沾着血渍,头发也乱糟糟的。

赵洎之随口向他打听华哥的事儿,张阑雨只说了四个字:“他是共党。”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说:“共党,共党怎么了?我看共党比你们……”

话还未说完,那新来的同事就开口说道:“小张,我看你这朋友被赤化得很严重啊,你不会也……”张阑雨一听这话,立马捂住她的嘴,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那是她托陈希闻从英国带回来送给他的——俯下身递给那个人:“泰哥,你不是喜欢我这钢笔吗?来,送给你。我朋友她人单纯,什么都不懂,说错了话请多包涵。”

泰哥转了转手里的钢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张阑雨扯着赵洎之出了门,并对她说:“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身份特殊,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赵洎之不解:“我这次来找你是因为希闻要和她男朋友结婚了,她邀请我们去上海参加婚礼。还有那只钢笔……”

他弹了弹赵洎之的脑崩,调侃道:“得亏了你送我的那只钢笔,不然你这小命都难保。”

11

1949年4月初,赵洎之的妈妈来信说爸爸患了肺癌,坚持不了多久了,叫她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傍晚,她敲了张阑雨的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来开门。她一见到他就哭腔不止:“阑雨,我妈说我爸得了肺癌,没多少时间了,叫我们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让她进了门,给她倒了杯水,转头就去收拾摆在沙发上的行李。

“你要走?”

“明天一早,去台湾。”

赵洎之放下杯子,手指在杯上划过,发出“斯斯”的声音,她说:“你既去意已决,那我一个人回去便是了。”话音刚落,她就拿起挎包推开了门。

张阑雨停下手中的动作,叫住了赵洎之:“小未,我可能不会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或者我留下来。”

她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儿,淡淡地说了句:“我们是什么关系,让我为了你去台湾,又让你为了我留下来?”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仍残留一丝余晖。南京吹起了风,她的风衣,她的头发都在风中飘着。这一次,轮到张阑雨看她的背影了。赵洎之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风停了,才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抻了抻衣领,但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走了。

张阑雨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道:“对呀,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却在码头见到了她。赵洎之身着大红色的旗袍,烫着卷发,唇上画了鲜艳的口红,和她平时的打扮大相径庭。

他走上前问:“你怎么来了?还打扮成这样?”

她看着那即将启航的轮船,说:“来送送你。”

张阑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泰哥的声音:“小张,你快点,船要开了。”

他没能说出那句话,只把手上拿着的一本起了毛边的书递给赵洎之,向她鞠了一躬,便走了。

赵洎之扯开那本卷着的书,是《史记》,很眼熟的一个版本。她凝视了那本书许久,再抬头看时,船已经开了,张阑雨正站在甲板上冲着她微笑。

那熟悉的音容笑貌随着汽笛声渐渐消失,此后的漫漫人生里就只剩下这一帧回忆的画面。

12

陈希闻看着对面的山,缓缓开口:“十年前她来香港找过我,说张阑雨去世了。那晚她喝了很多酒,在我家睡了三天。那么大年纪了,还学年轻人喝那么多酒。”

江送拿手帕擦拭着手里的拐杖,说:“她呀,就是执念太深。”

“1951年,她的同乡在成都办了所学校,她便应邀离开南京去了成都教书,直到1967年学校停课,她被下放到郫县。当时我和我前妻在重庆教书,被下放到开县后没过多久她就自杀了,1978年我回到宣汉后才又再次见到了阿洎。”

“当时她和她妈妈生活在一起,平日里就种种菜拿到街上去卖,政府也有相应的补贴。小枝不放心我一个人住就搬了回来,我也时常叫阿洎和她妈妈来家里吃饭,她却只是来过几次。即便如此,周围还是有人会说闲话,就连小枝都差点信了。自从阿洎的妈妈去世后她就经常一个人坐在村口树下的石凳上,静静地望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也知道,我打小就喜欢阿洎,与我前妻结婚都是父母临终所托,不好推辞。与阿洎在宣汉重逢后我向她求过婚,她告诉我她心有所属,我知道她在等张阑雨,关于结婚的事我便也就很少提了。她说张阑雨是韩城人,要我带她去韩城。我们到那之后才发现张阑雨压根就不是韩城的人,后来她便整日便郁郁寡欢。”

“直到十年前,丁岚来找她。她告诉阿洎张阑雨早在1951年就去世了,死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青山有幸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她还把张阑雨写的许多信带给了阿洎,阿洎看完后什么也没说,半夜里偷偷烧掉了。”

“但自那之后,她不再整日郁郁寡欢,不再排斥我的帮助,和我也多了些走动。两年后,她答应了我的求婚。直到今年,我们结婚八年了,我陪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八年。”

江送说完这些,眼眶湿润起来,望着远处的山,慢慢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的女儿小枝把赵洎之的骨灰带去火化了。回来后,江送就把骨灰撒进了门前的河里,还说这是她的遗愿。江送还写了一副对联:“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他把这副对联也烧了,撒进了河里。

七月的河流冒着热气,巴山被笼上一层氤氲的炙热。

香港繁华依旧,中元节的晚上,陈希闻坐在阳台边点了一只蜡烛。蜡烛一点点地燃烧,蜡油一点点地滴落,就好像他们的一生,慢慢流逝,永不再回。

立月与
立月与  VIP会员 年年花相似,岁岁人不同。

清梦

相关阅读
嫁给你是我最后悔的事

我带着一纸控诉归来,顾域骁双眸猩红,嗓音泠冽:和我离婚,跟那个糊逼在一起?值得?我死了。 上海夜景真的很美。 从阳台能看到东方明珠,我非常庆幸自己家里没有装防盗网,这样跳下去的时候不用再费力气想怎么弄开它们。 说起来是自己家,但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新家里,感受过顾域骁一丝的爱意。 蹲在外墙突出的平台上,有人冲进来。我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睁开我八百度高度近视的眼睛,一片墨色。 风撕扯着我的四肢,然后像刀

陈年旧爱,锦书一阙

南城的风在我心里悄无声息的吹了四年,都没能吹动我的心。南城的风在我心里悄无声息的吹了四年,都没能吹动我的心。唯独,在我一无所有后,我愿意无所顾忌的再次流浪南城。其实,从一开始我也一无所有。 离开南城前,陈年请我吃了一顿饭。但是,他不知道我两天后就要离开南城。这一餐和往常一样,各自都带了其他朋友。我和他并肩坐着,只聊了一些最近生活上的琐事。 饭后KTV也是陈年定的。好像我和他在一起的多数时间,他

枕边苍老

我始终不好意思把裴曦当年送我的戒指拿出来戴上,可我一直都把它放在我的枕头下面。 我手上一边一个塑料袋,装的是我刚买的食材。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屋子里依旧安静得让人耳鸣。 鸡胸肉去筋膜,清洗后切丁,撒盐,酱油配以料酒放在盘子里腌制。接着再倒入花生油,刚刚切好的红辣椒倒入锅中翻炒。我甚至不觉得辣手,也没发觉其实我满手都是料酒的味道,换做从前,我已经嫌弃得逃到八米远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我纳

桑榆非晚

桑酒重生后捡了个未来大BOSS当弟弟,本想着做靠山。但养着养着就不太对劲了?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桑酒重生了。 在病床上刚刚醒过来的桑酒一脸懵逼的看着面前这熟悉的场景,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劳资重生了?! 桑酒看着床头的日历,一脸的复杂,她回到了十年前,十五岁的年纪。 是了,她在二十五岁就结束了那年轻的生命。 因为她处事张狂,能力也够强,没想到她青梅竹马的堂妹竟然嫉妒她已经很久了。 终于,在桑酒二十

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在某K歌软件唱歌的时候碰到了我的初恋。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在某K歌软件唱歌的时候碰到了我的初恋。 刚升入大二这年,我疯狂的迷上了唱歌。 周末放假了就约着朋友去KTV一展歌喉,平时没事就在K歌软件上打发时间。 那段时间刚流行起来一首民谣,于是我连续听了好几天,然后就录了首发出去。 习惯性的翻了一下别人的作品,无意间点开了一个附近的,听了一下确实挺好听的,我随手给他送了几

肩上月,是我意中人

陈以重就像照在她肩头的明月,带着她一点一点走出黑夜,走向康庄大道。 阮筱晓在厕所里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想起昨晚上做的事,她快要窒息了,整个人都塌陷了。这真的是这辈子做过最丢脸的事了。 最近有个朋友要结婚了。就在昨天晚上,不知道是谁提议要去酒吧狂欢,全都围在她那只有 平米的花店里七嘴八舌。她也没注意听她们在说些什么,只忙着完成订单。 结果一到晚上七点,就嚷嚷着催她关了门。她一问才知

怀林未晚(上)

刘海半遮着阴沉的眼睛,棱角分明的脸似乎让包厢里所有的人都黯然失色,程琳有些恍然。 “怎么了怎么了,继续呀!” 程琳喝多了,音乐停了就开始嚷嚷,也没发现周围的人都盯着门口看。 “程琳,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在这儿?”清冷的声音让程琳打了个冷颤,霎时间酒醒了大半。 她扭过头看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高大身影,合体的手工定制西装将苏瑾怀挺拔的身姿完美的勾勒,程琳缓缓地抬头,盯着苏瑾怀的脸。 刘海半遮着

林小姐的白衣少年终究离开

林小姐喜欢上的那个人,终究还是没逃过世俗羁绊,远离了吗? .曾经意外他和她相爱 林薇活了二十多年,始终是平稳且波澜不惊的人生。 可遇见梁柏是个意外,义无反顾地爱上他更是个意外。 以前中学时代,林薇的爸爸喜欢订阅纸质版读者,她有时无聊会翻翻。 有一次看到一句话“那时候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有房有车,而是因为那天下午阳光正好,而他刚好穿了一件白衬衫。” 她知道“那时候”指的是父母生活的年代,那个书信车

爱情是浪漫,婚姻是将就

爱情是浪漫,婚姻是将就。可我选择了婚姻,于是也不可避免的选择了将就。“顾源,你知道我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吗?”我率先发难。 顾源虽然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尝试回答“红烧肉?白切鸡?还是……鱼?”他皱眉,“你不会就为了这个和我吵架吧?” “对!就是为了这个!” 他猜了三样东西,竟然没有一样猜对。其实这也在我意料之中。肉、鸡、鱼,这些都是他这个无肉不欢的人喜欢的,而我,因为胃病,从来不会吃这么油

以琛,以琛

只是我没想到,我居然也有机会,在一个没有赵默笙的世界里遇到以琛。看《何以笙箫默》时,我正在上中学,疯狂迷恋剧中的男主何以琛。我觉得不只是罗云熙和钟汉良演得好,还因为何以琛这个人物本身就像一个绮梦,看似冷酷,却又深情,看似顽强,却又脆弱。 因为太喜欢剧里的以琛,我甚至把小说翻来覆去地读了十来遍,梦里沉沉浮浮的都是同一个名字,以琛,以琛。 我有时幻想自己是赵默笙,有时又嫉妒赵默笙。 只是我没想到,我居

乡村小说©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