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

2021-04-06 21:01:35

世情

秦阿姨早上起来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她出屋门望了望天,阴沉沉的。这雨恐怕要下大半天吧?她心想着,儿媳妇的服装店逢下雨就歇店,今天应该会领着孙女儿去姥姥家呢,这下好了,不用看那一岁的小祖宗,可算能歇上一天半天的了。老头子也不用上班了,他在回收站打杂,下雨也是要停工的。

她心里有了底,返身回去准备着早饭。熬粥得多加一碗水,佐粥小菜也不能像往常一样咸菜剩菜含糊了事。儿媳妇在家呢,年轻人爱睡个懒觉,往常都是不吃的,起来把孙女儿包个小毛毯送过来就走了,今天应该会吃饭吧?预备着吧,别像上次那回,老人都小气,几次做好了不吃就没做她的饭,人家偏偏那天起来,一掀锅盖空荡荡的,就剩半碗稀饭和一个馒头。倒也不冲老两口发火,当场一个电话打给外地上班的儿子,好一顿劈头盖脸数落,话里话外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好一阵,转身走了两天没回来。老太太长了记性,后来都是晴天做两个人的早饭,儿媳妇走了她再吃,大多时候是不吃的。雨天就做三人份的。

她打开冰箱瞧了瞧,拿出两根黄瓜,几根菠菜,早上拍个黄瓜,煮几个鸡蛋,再给小孙女儿蒸个菠菜鸡蛋羹。橱柜里翻出两袋方便面,儿媳妇爱吃这个,要是吃煎蛋再现做。水开了,她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咕嘟着。

里屋传来“咳咳~咳咳”两声,这是老伴起床的预备铃,早些年抽烟留下的老毛病,见凉就咳嗽。她掀起门帘,冲里屋喊一句“今天下雨,不用去啦!你多穿点,生病了又花钱,你闺女还得来操心你。别穿那身工作服了啊,又脏又臭,天天回来都不换,进屋就吃饭,灰都落碗里了……”

人一老,话就多了,年轻人是听不进去的。老头儿都习惯了,闷不吭声穿衣服,进了厨房里,角落旁放着洗脸盆架子,他提起橱柜上的暖壶往盆里倒点热水。老太太扭头一看,来气:“你这人咋回事,让你换衣服你就只换上衣,那裤子你是要长身上啊,都看不出来颜色了,又不用你洗,出门还以为我虐待你呢!你是要……”唠叨几句老头先烦了,把毛巾一甩,梗着脖子大声道:“老子就不换!”秦阿姨这下火了,正准备好好说道说道,只听到西边房间隐约传来孙女儿一道哭声,这是醒了,老两口不约而同闭了嘴,加快了手里的活儿。

粥好了,馒头也热了,锅端下来盛上两碗粥晾着,把孙女儿的鸡蛋羹蒸上,再把昨晚的剩菜倒进锅里热热,这个她和老头吃。趁着那边一大一小还没起床,她得赶紧吃饭。四下看看,老头又出去了,这习惯多少年了,一到饭点儿就出门遛一圈才回来,不管他,再不吃小祖宗一来就吃不了了。她三两下吃过,又去把老头子床上被子叠好。

柜顶上拿出袋子数出自己早上该吃的药,高血压的、高血脂的、治脑梗的,三四样放手里,倒上半杯水,一口吞下去。袋子放回去,又拿下来另一个,这是老头的药,六七样呢,心脏病的、脑血栓的、利尿剂、补钾的、还有啥她可记不住了,老头子更记不住,这都是女儿每隔几天来一趟,把药一样样分开包好,写上早晚。就这还得自己天天操心他吃药,不然扭头就忘。唉!人老了,毛病就多,自己难受,还给孩子添麻烦。

这边鸡蛋羹好了,放上生抽香油,小孙女儿也让她妈急匆匆抱过来了,裹着一条厚毛毯扬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喊:“奶奶!奶奶!”儿媳妇撂下孩子出了房门“我着急去厕所,你给她穿衣服吧!”秦阿姨不自觉叹了口气,回身去柜子里拿衣服,一转身的功夫,小丫头已经蹬掉了毛毯,只穿一件里衣在那儿又蹦又跳。

“哎呦我的小祖宗,今天下雨可冷了,你快盖好啊!咱们穿衣服来”小娃娃人不大力气不小,又不配合,乱跑乱爬,好好的被子被蹬散,一顿收拾才穿好下床。

秦阿姨带着她洗脸洗手,端出鸡蛋羹慢慢喂着,半碗下肚,她妈妈过来瞄一眼道:“我今天领孩子回我娘家,给她换身新的”,回屋去化妆去了。这边老头遛弯儿回来了,摸一摸碗,一早晾好的粥有点凉了,嘟囔两句慢慢吃,小丫头凑过去拿个勺子上爷爷碗里搅搅,又回奶奶身边吃上一口,一会儿又伸手抓个水煮蛋玩,脚下不知什么时候甩掉一只鞋,就没一会儿安静的。

饭喂饱了,衣服又换了一套,儿媳妇也收拾好了,新烫的头发,烈焰红唇,挎着新买的漆皮包,一身时髦打扮,脚下踩着高跟鞋。抱上孩子要走,秦阿姨后面跟着问道“不吃早饭啦?”

“不吃了,一会儿路上买点吃”,噔噔噔下了台阶出门开车走了。

又没吃,唉!算了,搁冰箱里吧!她回屋一瞧,饭吃完了,人都走了,一桌狼藉留给了她,一日三次,都是她的事。老头子呢?上厕所去了,她收拾了碗筷,擦了地,还不见他回来,忍不住隔着窗台冲外扬声问一句:“你好了没?”又过了五分钟,老头回屋了,“催啥催!上厕所也催!”

“我要不是怕你跟上次一样,脑血栓发作厕所里出不来了,谁愿意管你啊!赶紧吃药去,病了还不是我和你女儿伺候你!”

提起女儿老头想起什么了,问道:“是不是说今天来的啊?带不带孩子来?”

“下雨呢,你让她淋雨来啊?”

“不来啊,那我出去啊,”

“你干啥去?外面路滑,你就不能在家待会儿?”

“我才不跟你待着,唠叨没完没了,出去看打牌去”

“你慢点儿!打把伞,到点儿回来吃饭啊,我可不打电话给你”

没听见回话,老头儿晃晃悠悠出门了。

一室寂静。

人都走了,难得清净。秦阿姨收拾完坐下来休息,抬手揉揉胳膊,又疼了,医生说是颈椎病,吃了药过一段时间又疼,她也懒得去看,她去柜子里找女儿送来的膏药,想贴一张试试,手伸进衣橱深处,摸出一本陈年相册来。

秦阿姨来了兴致,坐下来慢慢翻起来。这张是结婚照,她35岁时候补拍的,那时候真年轻啊,头发乌黑浓密,面庞圆润。想起来来到这里已经32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32年前,秦阿姨还是风华正茂少妇一枚,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秦玉凤。没错,已婚。她是南方人,24岁在本地相亲结婚,婚后生下女儿,两年后又生下一对男孩儿。丈夫是民办教师,自诩文化人知识分子,每天衣冠楚楚,爱干净,会做饭,但只做饭不洗碗。孩子是不看的,一会儿也不行,小娃娃一会儿屎尿屁一会儿口水鼻涕太恶心了,他也不种家里的十亩水田,也不喂猪喂鸡。秦玉凤带着一个刚会走路的,身边还有两个刚满月的孩子,操持所有家务。那年代孩子生的多,两边父母都有小的要照顾,盖上一间房,给你结了婚就算完成任务了,以后日子自己过。秦玉凤种地一个人忙不过来了,请邻居家帮帮忙,被下班的丈夫看到了,回家就打起架来,说她勾引男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变本加厉,疑心病极重,便是路边来个问路的说上两句,也是要大闹一场的。秦玉凤年轻气盛,火爆脾气,二人吵吵打打过了几年,她实在忍不下去了,最后决定离婚,男人不干了,嫌离婚名声不好,又不肯改过自新。这时村里来了人说介绍高工资工作,秦玉凤一气之下留下年幼的三个孩子,跟着外出北上打工去了。

不曾想这是骗人的把戏,大字不识的几个妇女上了火车就被搜刮了财物,一路北上,到了这偏僻落后的北方农村。直到几人被各自分开,又领着男人来相看了,才知道是被拐卖了,又哭又闹想逃跑,没钱没身份证,方言不通,又不识字。当真是走投无路,最后被700元卖给现在的丈夫。

秦玉凤哭了很久,想家里年幼孩子,跑也跑不了。时间长了,简单的话能交流了,她说她想回家,说她有孩子,她结扎了生不了孩子,怎么也不管用。后来又被人劝,你走了这么久,就算回去了也不清白了,人家还要你吗?秦玉凤无计可施。这边的丈夫老实人一个,家里兄弟多,他是老大,兄弟都娶妻生子了,他还是孤身一人。直到秦玉凤到来,才算有个家。被哄着拍了结婚照,办了结婚证。

秦阿姨翻过一页,这张相片自己跟上一张差距太大,又瘦又黑。哦,这是有了女儿以后拍的。

那时候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孩子是生不了了,这天在外打工的三弟兴冲冲跑回家问大哥大嫂,有人卖一个被遗弃的女娃娃,你们要不要?大哥欢喜极了,跟着去把那孩子抱回家来。秦玉凤打开襁褓一看,眼泪顿时就掉了下来,那孩子面黄肌瘦,细胳膊细腿,唯有肚子大,哭声也小,手脚都生了冻疮。三弟说是捡到她的老太太穷,买不起奶粉每天灌米汤,眼看孩子一天天虚弱,这才要送人。这孩子被留了下来,成了家里的新成员,给老太太送去了几百元,拿回来一张纸条,写着出生日期,这就算两清了。

有了孩子就像有了主心骨,这个家真正圆满了。秦玉凤死了回去的心,一心一意扶养女儿。带她看医生,手脚抹药;看舌头,是舌筋长哭不出声,让医生挑开;最难的是没有奶水,就喂奶粉,被稀米汤灌大的肚子一晚要吃七八次,一会儿就尿了,一会儿又饿了,舌头好了哭声又大。没有尿不湿的年代,秦玉凤院子里的小褥子就没干过,她忙的团团转,再没有精力时间去想自己从前的孩子。三个月时间,孩子终于健康了,长胖了一些,肚子慢慢小了下去。秦玉凤却瘦脱了相,照片拿到手都不认识自己了。

秦阿姨想着那时候小小的一个娃娃,到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欣慰地笑了笑。手下不停翻到下一页,这是一张合照,母亲,她、两个弟弟、女儿五个人。

三年的时间,她日夜操劳,终于把当初瘦弱多病的女儿养的白白胖胖,丈夫也全心信任于她,工资交给她管,也为她写信联系上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

那时候交通不便,也没有电话,全靠写信联系。信寄出一个月后仍然毫无音讯,她几乎疑心自己记错了家中地址。又过了一个月,村里突然来了几个外地人,拿着信打听丈夫的名字,有人去家里告诉她,她慌忙去迎,远远看见自己的母亲,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四年未见,从前只是两鬓染霜的母亲,如今却已满头白发,竟似老了十岁!两位弟弟也成熟了许多。四人抱头痛哭,心酸不已。女儿看到妈妈哭,不明所以也哭了起来,她忙抱起她给家人瞧,“这是我女儿,来,叫外婆,舅舅。”

进到家中四下看看,再到她端上桌的北方饭食,母亲又落了泪,“我的儿,苦了你了,这里的饭,你怎么吃得惯啊!”她苦笑一下,吃不惯又怎样,还不是一天天挨过来了。嘴上安慰母亲,一切还好,还算习惯。又有人飞奔跑去告诉做工的丈夫,不多时他便回家来了,肩上扛了一袋大米,那年月大米是镇上才买的到,他说是托朋友专程骑车跑一趟去买回来的,怕岳母和小舅子们吃不惯面食。这男人老实,不会说好听的,心却是好的。

到了晚上安顿好了,她和母亲睡一张床,女儿早已睡了。她这才悄悄问母亲从前夫家的现况,她的孩子们。母亲叹口气,慢慢说起她走后的事。那一年她托人捎话回娘家,只说去打工了,却不知是去了哪里。后来前夫找上门了,才知道是赌气离家出走,可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过一段时间又听说几个一起走的女人都没有消息传回来,这才想到报警,警察来了问了问,只说不好找,有消息了通知,再无音讯。夫家生气,对三个天天哭着找娘的孩子说是她的错,她不要孩子了,跟别人跑了。又过了一年,前夫另娶了新人,孩子听信了父亲的话,又有了后母管束,便再也不和外婆家来往了。

她又忍不住哭了很久,哭她可怜的孩子们。母亲问她想不想跟他们回去,她想了又想,回去又怎么样呢,那人已经另娶,孩子也不可能给她,这里要是走了,又一个家散了。难道她还要嫁第三个人,成三次家吗?她只告诉母亲不回去了,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吧,托母亲回去告诉她的孩子们实情,等她有机会回去了,就去看他们。

母亲和弟弟们住了一星期,见她心意已决,丈夫家庭条件一般,人却算老实可靠,也只能就这样了。临走前去拍照留念,叮嘱她常写信联系,依依不舍踏上了回家的路。却不想,这竟是她和小弟最后一次相见,最后一次合照。

三年后的初冬,她收到了家中来信。信中言道小弟去世了,便如晴天霹雳,震得她心神俱伤。早年家贫,小弟是唯一一个上了高中的,成绩极好,偏偏考上大学被干部子弟冒名顶替,心中愤懑却上告无门。几年下来,抑郁难解,一直人日渐消沉,又染上疾病,几番入院也未能治愈,最后英年早逝。身后留下妻子和一双年幼儿女。

秦玉凤伤心不已,连连恳求丈夫带她回乡,终于得以如愿。女儿却是不能带的,婆婆说,不留下牵挂,万一回去了不肯回来,她只得同意。那年月交通十分不便,夫妻二人转两道火车,跨越三省,奔赴千里之外的故乡。下了火车又乘汽车,再转搭拖拉机、牛车,辗转

回到南方的小村落。

久别重逢,家中亲人全聚,免不了一番欢喜痛哭。坐下来慢慢说起,才知道小弟去世后弟妹和小侄女已被娘家接回,年纪轻轻自是要改嫁的,只留下侄儿一人,随老母亲同住。

她心里记挂多年未见的儿女,想去看看他们,不想母亲拦住了她。原来前夫再婚后家中拮据,改行做了淘沙船上的开船工,一次事故操作不当失去了一只手,家中更贫,三个儿女被迫退学,外出打工去了。再追问联系地址,前夫家丝毫不肯透露,只说断绝来往。

她的孩子们啊,才十几岁的年龄,小时候学习成绩极好,三个人拿回的奖状贴满了半面墙。如今竟到这种地步,也不知三人在外要受多少苦?她恨死了当初一时冲动的自己,一念之差,毁了三个儿女的人生路。此次回来不易,却不能相见,不知下次回家又在何时?下次,又能不能相见?

秦阿姨回想往事,愧疚难过。30年过去了,如今网络发达,去年终于辗转联系上孩子的姑姑,托她转达儿女,两个儿子却是谁也不肯理她,一个手机号也不给,只扬言没有母亲。女儿虽留了微信,但总是冷冷淡淡,十句才回一句。秦阿姨想修复母女情,谈起从前,女儿质问道:“我们三人日夜哭泣,后母欺凌,被逼退学,小小年纪远走打工受苦受累时,你在哪里?”她心下有愧,无言以对。

几次被泼冷水,秦阿姨也心凉了。罢了,如今儿女都是三十开外的人了,各自成家立业,三姐弟间尚有亲情可言,于她却是形同路人,还不如路人!既不愿相见,又何必强求呢?这样三番两次贴上去,怕是让儿女们厌烦了。一切错在自己,生而不养,临老了要见,想来在儿女眼里,自己只是个多余的累赘了。

秦阿姨擦擦眼泪,叹口气,又翻一页,她和侄子的合照,16岁的少年,个子已与她一般高了。那一年女儿十岁,母亲和妹夫领着侄子来了北方,哦,现在是“儿子”了。

那一年她家刚盖了新房,家中独女儿一个,丈夫出门免不了被人冷嘲热讽,“绝户”一词被反复提起来让他难堪。母亲前来她知道为了什么,上次回乡探亲,临走前母亲与她提起小弟临终遗言:“妻子是留不住的,儿子年幼无靠,哥哥们各有孩子,怕顾及不过来我儿。幸好姐夫心善,姐姐又只得女儿一个,倘若他们愿意,便把我这儿子过继给他们,只记得日后成家立业,带孙儿回来给我上一柱香罢!”她回家后曾和丈夫提起此事,他犹豫不决,几年未曾下定决心。母亲来后和他私下说了好些话,丈夫终于点了头,母亲十分激动,推一推一旁手足无措的侄儿,侄儿踌躇几番,低声喊一句:“爸爸……”“哎!好!好!”众人一起笑起来,各有各的心酸。

女儿年幼,不懂这复杂的心情,只知道从此她也有哥哥了,开心极了,她自小便羡慕别人家手足情深,如今天上掉下个哥哥来,欢天喜地,就像那年电视里热播《还珠格格》小燕子和箫剑兄妹相认激动极了一般,满屋子又唱又跳,跑出门炫耀,她也有哥哥啦!

一番重迁户口,过继更名,姓自然要改了,名字取从前一个“勇”字不变。从此便是这里的人了。女儿以后不必招赘,儿子却是要娶妻的,花费更大,丈夫农民工身无长技,只在工地上更加卖力做活,很是辛苦,后来不到60便查出来冠心病,那是后话了。

儿子从前在家便是无人管束,学习一般,来到这里重入学校,方言难改,风俗不懂,真是难为他了!刚进学校打架斗殴之事常有,后来又给他转入私立学校,成绩也是一塌糊涂,又频频逃课,最后被开除。再也不肯上学,安排他去学汽修,不到一月嫌辛苦又不干了,后来和朋友一起去苏州打工,一走四年,家中安了电话,他不怎么回来,也不怎么联系。更不曾寄钱回家,想来都是和朋友玩乐消费去了。唉!他来时已经16岁,在母亲身边被纵容几年,来到这里不过上了一年学,便外出打工去了,并非从小在身边长大,与父母妹妹感情自是十分淡薄的。但既然已是一家人,丈夫和她是当亲儿子看的,装修新房,催他回家,托人说媒相看,只盼着早日成家。

又翻过来,哦,这是儿子的结婚照,多好看呢!那时候相亲并不容易,他一个外地人在这里安家,有时是女方家里不愿意,怕以后带着他们的女儿回南方去了;有时是女孩子愿意了,却不愿找一个外地婆婆;有时是儿子不愿意,不合眼缘。折腾了大半年,总算找到了儿子愿意的人,女孩儿家里还是不愿意的,架不住女孩儿非他不嫁,勉强同意了。定亲,过彩礼,买家具,拍婚纱照,操办喜事,欢欢喜喜娶进了门。心想着总算了结一件大事,日后有了孩子带回去给弟弟上香祭拜,也算是当姐姐的有了交代。

儿媳从小娇生惯养,心性不坏。但家中姐妹属她最小,人人迁就,倒养得一副娇蛮任性的脾气。结婚后小夫妻甜甜蜜蜜,倒也过得不错。后来怀孕生子,正经过日子了夫妻二人时有争吵,多数是儿子忍让,偶尔过火了也反驳两句,偏偏儿媳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闹,摔手机打碗。秦玉凤这才发觉儿媳脾性属实有点暴烈了。

一般来说,小夫妻吵架,婆婆多是骂儿子的,再哄哄儿媳,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秦玉凤不然。她年轻时也是爱冲动性子,做事只看眼前三分。再婚后丈夫老实,前两年怕她逃跑不肯交钱,后来有了女儿定了心,工资上交,大小事情也是她说了算,偶尔吵闹,也多是丈夫忍让低头。这十几年下来,虽然家境一般,但她当家做主惯了,说一不二的性子和儿媳真真是有一拼了。

这样的两婆媳凑在一起,必然要有一人让步才能做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偏偏谁也不肯忍让,每到小两口吵架,她还忍不住要管,却又不得其法,说说儿子的不对也就罢了。还要去说儿媳的错处,这还了得?越说越如火上浇油,往往事与愿违,夫妻之争升级为婆媳大战。几年下来,婆媳关系自然不好。秦玉凤又查出了高血压,又几年添了脑梗,医生说饮食习惯要改,少油少盐。脾气要改,少发火。可惜,这两样前几年秦玉凤哪样也听不进去,改不了。

真改不了吗?秦阿姨苦笑了下,如今两个孙子带大了,小孙女也一岁了,自觉也没什么用处了。老两口身体不好,挣不了钱。家中经济大权和话语权旁落,自己哪样都得靠边站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任你再厉害的脾气,不还是磨平了棱角。还不是慢慢改了,少油少盐,多运动,儿子夫妻吵架,她再也不往前凑了,用她的话说:“只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巴好了!”

“少说话,多干活”秦阿姨喃喃自语着,又掀一页,这是女儿的结婚照了。雪白的婚纱,大红的囍字,想想那抱来时小小的一团,如今也离开这个家,做了别人的妻子了。

女儿性子急躁,随她,小嘴叭叭说话快,招人喜欢。小时候学习成绩也是可以的,爱看书,有些调皮,还算听话。八九岁时回家来问妈妈:“婶婶说你不是我亲妈,什么意思?”她心中恼怒,但也知道早晚都是要说的,便细细和女儿解释来龙去脉,好在女儿还小,并没有生出别的想法,只搂着她说“我只要一个妈妈”。她顺心了好几年,直到青春期撞上更年期,这才开始头疼。

母女俩像两只刺猬,互不退让,争吵时口不择言,也不知冲对方说了多少伤人心的话。一次大吵之后,女儿成绩下滑,后来偷偷退学回来,她怎么威逼利诱,好言相劝,女儿也不肯再去上学了。只好随她去了,不上学能做什么呢,女儿随着堂姐去了北京打工,一走就是五年。分开久了,互相思念,也就不吵了。

偶尔女儿回来了,高高兴兴带着礼物,住上几天,听她抱怨家中琐事,留下一些钱,又匆匆走了。19岁的时候,女儿打电话回来,说她谈恋爱了,男孩子对她很好,就是两家相隔千里,她慌了手脚。

这怎么行呢?她不能让女儿走她的老路!远嫁他乡,要适应环境的是女人。语言不通,你不能指望农村人个个都会普通话;饮食习惯不同,一张桌子两样饭,谁能一直迁就你;举目无亲,吵架了都没地方可去;路途遥远,回一次家就变得很难,一拖再拖;家中父母年迈,老了还想多看看女儿。

她一桩桩一件件和女儿讲道理,女儿听不进去,只说如今交通方便,回家并不麻烦。秦玉凤无可奈何,希望是年少无知,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分手了。只能在电话里多念叨几次远嫁的坏处,又常诉苦婆媳不和,怕将来孤苦无依。也不知女儿听进去没有。

又过了两年,到了结婚的年纪了。她催女儿回家,女儿想带男生回家给父母看看,她坚决反对,进了村全村人都知道你在外谈恋爱了,以后相亲名声就坏了。女儿在电话里苦苦哀求,她毫不让步,最后到底是她的强势压过了女儿。那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太了解女儿了,心软,责任心强。她诉说着当初为了女儿留在北方,抛弃了三个儿女,这些年抚养她的不容易,和儿子儿媳感情淡薄,远嫁他乡离开亲人,和丈夫二人身体不好,担忧老年无依无靠。这其中自然多有她的私心作祟,却在此时通通化作大山压向女儿,一件件说来直逼得女儿自己下定决心分手,意志消沉了许久。母女情分终究有了裂痕。

秦阿姨心中感慨万千,女儿匆匆嫁人生子,也快有七年了。去年老伴突发脑血栓,几乎半身瘫痪,女儿在医院照顾了半个多月,好在恢复的还算可以,虽有后遗症,生活还能自理。

女儿在医院谈起从前,说自己年少不懂事,还好没有远嫁,不然哪里能像如今,有事一个电话半小时就到了。她说“妈妈,我不后悔。”却又望着窗外半晌,眼圈微红,低声说一句:“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

“有人在家没?”一道声音把秦阿姨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收起相册,出门去看,是约她打牌的邻居,难得雨天,清净,是该放松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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