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引:故人归(结)

2021-09-15 21:01:22

古风

梅花引:故人归(结)

长安城不太平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陇右节度使程卫死了以后,梅花成精杀人的谣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杀害秦森的凶手还未归案,大唐的宰相夜里又被掳走失踪。

现在百姓都说,梅花精怪自西北入长安,是俞王怨气未消的冤魂回来索命。

寒梅艳放,故人于焰火极盛时节,惊鸿而归。

裴衍失踪后,裴显允在他的房间内找到了一张图纸纹样,他认得上面的图样,祖父是怎么知道季星留身上的玉佩纹样?此時,裴显允曾经的怀疑与不安又在心中涌冒而出。

程君凌不曾见过季星留的玉佩,所以不知其中含义:“这玉佩是?”

“昭云阁。”

“昭云阁?”

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和昭云阁扯上关系,程君凌本来毫无头绪,但他想了想昨日裴显允与自己梳理所有线索的脉络,无论是梅花标记还是自己的身世,似乎都指向了一件事——俞王谋逆之案。

可是,当年案子的卷册都归档封存,若要调查,便要禀报圣上,此事非同小可。杨虎对幕后主使讳莫如深,还说裴衍身涉其中,裴显允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杨虎随口拈来的栽赃之词。

加之在这个节骨点上,梅花成精的谣言井巷皆知,背后意图显然是要将焦点转移到旧案之上。幕后主使选择将他祖父掳走,而不是直接夺人性命,目的与杀害秦森和程卫不同。种种关联的出现,足够令裴显允肯定幕后之人对于旧案真相一定了然,而且从一开始,所有人的行动都已经被对方窥视看在眼里。

裴显允问过父亲裴玉锵,知道魏屠岸是安嗣命的副将,但父亲对于当年的事知之甚少。父子在梳理一遍事情的言谈间,裴玉锵提到裴衍去拜访秦森的那一日,其实并没有回过中书省。

“那阿翁他,为什么要说谎?”

这个问题连裴玉锵也回答不了,但他只说了一句:“无论如何,你的阿翁都是个好宰相。”

在裴显允眼中,如裴玉锵所言,裴衍是个为朝廷鞠躬尽瘁的忠臣。他祖父历经三朝,得李唐重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是三朝铁相爷,任凭朝中风云涌动,他皆岿然不动,自是有做事的手腕。

裴显允本来以为自己对于裴衍的信任不会有动摇的时刻,但现在的他也说不清楚此刻的心绪。

昭云阁……

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时近正午,程君凌带着金吾卫去了昭云阁,阁外大门紧闭,来开门的是侍女菖蒲。

在程君凌身旁的还有裴显允,只见少年将军凛然道:“金吾卫办案,给我搜!”

他抬手往前一挥,身后的武候立即鱼贯而入。慕容瑾闻声而至,在中庭与两人打了个照面。

“哟!是程将军和裴少卿,这么大的仗势,是想做什么呢?”

金吾卫浩浩荡荡而来,就是为了搜人,至于搜谁,慕容瑾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裴显允从慕容瑾的语气中,都能感觉到眼前人心中早已有数。

为此,程君凌也不过多解释:“搜人。”

慕容瑾露出了从容的表情,泰然道:“也对,听说裴中书失踪了?”她特意停了一会儿,唇角止不住勾起一丝微笑:“裴少卿该不会是怀疑,裴中书藏在我们昭云阁吧?”

裴显允似笑非笑道:“这夜里发生的事情,昭云阁隔日便知,消息还真是灵通。”

慕容瑾倒没有半分怯意:“裴少卿过奖了,你也并非不知,我们做生意的,消息是得要灵通些。”

“有没有藏人,搜了便知。”程君凌语气冷淡。

过了约莫两刻,所有金吾卫集结,严寂向程君凌报告:“回将军,没有发现。”

他又附在了程君凌耳边低语,程君凌眼色沉坠,侧脸向裴显允摇了摇头。

慕容瑾笑了笑,伸出白皙的手,向着大门作了个请的姿势:“那么,还请二位慢走。”

裴显允逆势而行,他踏步向前,好整以暇道:“走之前,我想找个朋友。”

“哦?裴少卿还有朋友在我们阁中?”

“季星留。”

慕容瑾若有所思,眼内有着深深难揣之意:“不巧了,季娘子交代过,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裴郎君。”

程君凌一听,怒气汹涌,冲口而出:“是她不想见,还是你们将她藏起来了,不让她见!”

慕容瑾别有深意道:“这姑娘家的心思是如海底针,若裴少卿与程将军非要见季娘子的,也不是没办法。稍后的琴魁秀选,她也会上台,你们大可晚些来捧场。看在你们是季娘子的朋友,我为你们留两个位子也不是不可以。”

“你……!”

裴显允压住程君凌,对慕容瑾道:“好,那便这么说定了。”

程君凌气未消,裴显允就已经早一步背身离去,踏出昭云阁,程君凌不解:“慕容瑾明明就在撒谎,我们就这么走了?”

“撒谎,撒什么谎?”

“我们搜遍全阁,既找不到裴公,也没见着季娘子。她根本就不在阁中,慕容瑾却说她不想见你,这不是撒谎,那什么才是撒谎?”

“也有可能她是真的不愿见我。”裴显允的话小声到让人听不见,语气幽幽,像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说什么?”

程君凌其实也并非听不见,他是不想相信。但程君凌又想起了杨虎的话,即便是现在的他,也还未能接受自己的身世。毕竟,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裴显允或许没说错,并不是不可能,若他们之间也隔着血海深仇,便有可能。

“慕容瑾早料到了我们会来,所以不可能会让我们找到祖父,若那句她不想见我,是特意说给我听的,那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被裴显允这么一问,程君凌倒是云里雾里。

来昭云阁之前,裴显允说过,裴衍房中的玉佩纹样图纸,季星留就有一个一样的。所有巧合的事情,其实都归结到了一点,而或许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那枚红梅玉佩。

那夜的长安城,玉骨楼内座下的皆是文人墨客,京城贵胄。

新晋琴魁一夜间名动长安,弹的恰恰是一曲《梅花引》,可惜世上能听懂此曲的知音人,已经没有几个。

当夜,大明宫中传来了一封俞王落款的信函,以宰相裴衍的性命要挟,要天子李铭在宫宴之上,当着各方使节为旧事彻底翻案。

李铭应该盛怒,因为犯人不将天子威严放在眼中,大唐皇权已被扼在咽喉,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但他更多的却是惊愕与痛苦,那就像是一道愈合的伤疤被重新揭了开来一样。

他内心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老师与父亲,便是害死了叔叔的罪魁祸首。正如他十七年前,并不相信最疼爱自己的叔叔会谋逆一样。

可是十七年过去了,自从李铭坐上这张龙椅,他比谁都明白权势背后的人心与阴谋,写信的人要的当真只是一个天下大白的公道吗?

他不知道。

大明宫中临时召开紧急会议,为的就是商讨如何处理此事。

不少朝中大臣都极力反对皇帝在宫宴上翻案,认为这样有损国威;更有少数的官员认为此次宫宴暗藏危机,唯恐伤及皇家血脉,应即刻取消。两方意见各有道理,故而争论不休。

唯独裴显允和程君凌建议如期举行,而李铭答应了。

有不少官要都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是疯了,当年谋逆一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根本无需翻案,而且先帝已逝,因为一封威胁信函就贸然平反,显然就是儿戏且不合宜的行为,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待堂堂天朝大国?

“陛下,即便是要翻案,也该按程序调查……”

“你们都无需再劝谕,朕心意已决。若谁再多说一句,裴中书有任何性命之虞,你们一个个皆是帮凶。”

君主不怒自威,吩咐礼部尚书和裴、程二人合作,加紧督办宫宴,以确保如期举行。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场即将举办的宫宴,其实是一场鸿门宴。

太液池西边的高地之上,三座巨大的宫殿依偎在一起,中间用柱子相连,前殿、中殿、后殿加上两层的楼阁,气魄雄厚,格调高迈,蔚为壮观。

麒德殿是大明宫中举办宫廷宴会的场所,大殿建在偌大的平台上,梁柱和屋檐之间,巨大的斗拱层层迭加,错落有序。在这些斗拱的支撑下,屋簷向外伸延,犹如巨鸟的翅膀展向高空,庞大而不失轻灵。

各方使节经过森严的宫禁检查后,依序入座大殿。

宴会上歌舞升平,一派祥和,就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之时,一名舞女从袖中抽出利刃,向李铭刺去。

千钧一发间,舞女被早有准备的御前护卫生生挡了回去,护驾声中,裴显允察觉到回鹘王子诘斯啜异样的神情,只见他的目光瞟向身边的伯克阿拜休,显然觉得这一切出乎意料外。

同时,阿拜休在一瞬间向诘斯啜打了个暗号。独有他们知道,舞女的刺杀并非安排好的计划,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但这一切,都被裴显允看在眼里。

那名舞女被禁军擒下,跪俯在地。

李铭假意质问:“说,是什么人派你来暗杀的?”

她双唇紧闭,并不说话。

程君凌带着禁军入殿,望了一眼裴显允,得到他的示意后,直接围在了诘斯啜及阿拜休眼前。

“就是你们在长安城搅动风云,杀害京官还掳走了裴中书!”

殿内其他使节一脸哗然,均不知道眼前的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轰然议论间,回鹘王子诘斯啜澄然一笑:“大唐皇帝还是一如既往,喜欢诬陷他人,你们有什么证据说,事情是我们做的。”

裴显允就是在套他的这句话:“看来回鹘王子对于诬陷一事很是敏感……不过,擅自纵容部下在长安城内作案,不知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呢?”他微微一笑,走近阿拜休,“我说得对吗?沈明衡。”

沈明衡似乎并不意外裴显允识穿自己的身份,他倒是在想这一切是季星留在什么时候告诉裴显允的。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季星留弹的那一曲《梅花引》。

“你们做那么大的一台戏,就是为了说这个?”他像是在嘲讽裴显允。

“你掳走我阿翁后,我想了许久,你既有能力派人杀程卫和秦森,一样可以派人杀我阿翁。但你没有,是为什么?直到我听了那首《梅花引》,一切都有了答案。”

“季家娘子果然聪慧,不过一曲琵琶,便能传递消息。”然而他语音一转,带着阴魅,眸子直视裴显允,“若我没猜错,裴中书应该也快到了吧?”

沈明衡的一句话,让裴显允再次落入不安之中,他终究知道自己中了计。他不知道,眼前的这双眼睛背后,到底还藏了多少心思不可猜透?

他说得没错,昨夜琴魁秀选上,季星留用琴曲的方法将藏匿裴衍的地方告诉了裴显允,他还将沈明衡的来历也一并寄于曲中。

幼时在竹林寺中,她教过他将琴谱化为文字的方法,通过弹曲的节奏与音调配合,将想说的话隐藏在乐曲之中,便能成为外人所不知的密语。

季星留透过一曲《梅花引》将来龙去脉告诉了裴显允,包括沈明衡真实的身份,藏匿裴衍的地方。

而裴显允本来是打算在宫宴上一举拿下犯案之人,但却不承想这一切,都在按着沈明衡的布局走。裴显允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沈明衡的计算之内,包括一切的变数。

裴显允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沈明衡。

也对,沈明衡用那么多年时间去布这个局,自然是把所有棋子都计算得通透明澈。一个能布出梅花局的人,怎么可能会让金吾卫那么容易就救出裴衍?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让季星留暴露自己的身份。

除非,现在的局面,就是沈明衡他所乐意见到的。

这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姓裴的,不得不说,你还是很聪明的。”

沈明衡凑近裴显允,双目逼视着裴显允:“你做那么多的事情,都不过想要证明,我就是沈明衡,我就是布局杀人的幕后主使。既然你那么想做,我何不如你所愿?”

他看了一眼李铭,又道:“只可惜,聪明的人一旦认错了主,都注定成为权势的傀儡,就像你祖父一样。”

此时,裴衍走进大殿,打断了沈明衡的话:“他是他,我是我。他不会是你说的那种人。”

“阿翁。”

“大唐宰相还是确实守诺言,来得时间正好,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好好罪己吧!”沈明衡笑得肆意。

裴显允总算是懂了,原来这一切都是沈明衡与裴衍的意思,他们俩其实已经协议好了,并且瞒过所有的人。

“所以,你不杀我阿翁,就是为了今日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因为你要亲眼见证这一幕。”

他不愿意相信的事情终究是成了事实,只是裴显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裴衍已经从棋子,变成了布局的人。当年的事,他的祖父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裴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铭问出了关键。

一切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如今就站在众人中央。

裴衍走向了程君凌,眼中带着深深的愧疚,尘封的旧案以杜昱为头绪,在裴衍的口中,逐渐变得深刻而鲜明。

“当年安嗣命镇守陇右一带,势力日盛,而你的父亲杜昱是我的学生,先帝想让杜昱取代安嗣命成为陇右节度使,所以命我派人暗杀安嗣命,可惜事败。这件事情被安嗣命知道了,他便将计就计,命杜昱为先锋战武阶,并让程卫按兵不动,刻意败给吐蕃。”

“所以义父他按兵不动,其实是受安嗣命主使?”程君凌的问题一出口,就已经后悔了。因为,无论是安嗣命让他不出援兵还是他出于自己的私心不出援兵,在战场上,任由自己的同袍死去而见死不救,都并不是一个武将应该做的。

裴衍没有直接回答程君凌的问题,而是继续将事情说下去:“暗杀安嗣命只是一根引线,我和先帝要做的,其实是分化程卫与安嗣命。武阶一战后,先帝是特意封杜昱为左金吾卫大将军,为的就是要让这场大战的军功全归于杜昱身上,从而挫了安嗣命的声望与锐气,并以此作为铺垫,最终以扶植程卫为目的。”

有些答案或许无需说出口,程卫最终没有出兵,就是最好的答案。

“所以,为了除掉安嗣命,就可以牺牲我们大唐的将士?”程君凌知道,问题一旦出口,便是对先帝的不敬。但无论自己是不是杜昱的亲身儿子,这发自内心的拷问,他无需裴衍的回答,也能清楚知道答案。

“是。当年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裴衍半晌答道,略有深意地望了眼李铭:“因为先帝自始自终要动的,就不是一个安嗣命那么简单。他要动的,是安嗣命背后的俞王。”

“俞王是先帝的弟弟,当年先帝还不是太子的时候,俞王就已经深得民心,只不过皇家立嫡不立庶,他被迫退居陇右。俞王、安嗣命和崔察本来就是从小长大的好友,他们之间感情深厚,已并非君臣可言。”

裴衍望向李铭:“本来这件事情,先帝命我至死也不要告诉陛下,如今老臣说出来了,陛下定会觉得先帝凉薄。但陛下也应该要知道,当年先帝病重而陛下年幼,先帝为了陛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裴衍说得没错,十七年前的李铭,还是个稚子。他从父亲李勖继承皇位的那一年,不过七岁,若非裴衍与一帮忠臣朝权在握,他这个皇位不可能坐得这般安稳。

李勖在临死前,做那么多事情,就是为他铺好一条帝王之路。在这条路上,容不下一分意外。

“所以……就是因为我,皇叔就该死?还要被诬蔑致死?”

都说帝王之家无亲情,可偏偏李铭与俞王感情就不错,他这位皇叔不曾娶妻,一直没有子嗣,所以都把李铭当自家儿子疼惜。李铭还记得,他的骑术便是他皇叔教自己的。

裴衍深知朝堂水深,也见过因权势利欲熏心的人,在这金阶之上从来就是尔虞我诈,他清楚李铭的温厚性格是吃亏的。所以这么多年来,他除了尽心尽力为李铭清除障碍,还为他提拔、培养朝臣。

但作为帝师,他是时候为这位年轻的君主上最后一门课,一门鲜血淋漓的课,所以沈明衡的回归,是最好的教材。

“陛下,每个人做事都会有自己的理由,但是苦衷还是歪理,不过在于你站在什么立场去看。即便俞王不曾想过谋逆,可安嗣命呢?老臣当年派去陇右的影卫回报,安嗣命是亲口说过,要替俞王反了先帝的。”

沈明衡半分讥笑,似乎能料到裴衍不会那么容易对自己所做之事认错:“所以因为一句话,你就可以借沈文谅的手,去谋害那么多人的性命?这就是你所谓的立场?”

“对,没错。即便是最亲之人,也不可不防。”裴衍坚定的语气让裴显允寒心,“在这件事上,我自问对先帝无愧。”

沈明衡满腔的愤怒无处可泄,他空手抽出千牛卫的陌刀,于闪电间架在裴衍的脖项。卫兵见势一涌而上,将沈明衡重重包围。

“你们过来,我便杀了他。”沈明衡紧了手中的陌刀,威胁道。

“你放了我阿翁。”裴显允无法思考,即便他祖父有千错万错,他仍是自己最亲的人。

沈明衡唇边起了冷意,质问道:“放了你阿翁?那谁来放了我们的亲人?你阿翁今日一定要死,这条命是他欠所有人的。”

沉默隔在殿内所有人之间,半会儿过去沈明衡才道:“没错,我父亲安嗣命确实要反李勖,可那是为什么?那是因为他一直无理压迫俞王,单单是为了心中猜疑。一个连自己兄弟都不信任的人,就没有资格当皇帝。但我也能想到,裴衍你到死,还是不肯认错。你想想,自己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裴衍望着眼前的沈明衡,目中有所保留,最终还是说:“是,当年影卫还告诉过我,俞王曾劝安嗣命交出兵权,为的就是释除先帝的猜疑。”

话毕,他像是放下了心中一颗大石。

沈明衡则接着他的话,犹如鬼魅叫嚣:“对,可是你们怎么待他们?谋逆,满门抄斩。”

流动的空气滞止,犹若冰霜凝结。

“此案之计是我谋划的,与他人无关,事情应该结束了,老臣只求陛下不要治任何人的罪,可以的话,照顾好俞王的孩子……我的命,是该还给俞王了。”

裴衍反手握住沈明衡那陌刀的剑刃,往死里抹,寒光一过,热血扑洒而出,飞溅在空中。

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突然,裴衍悄无声息地瘫软下去,裴显允冲向裴衍,将他扶在怀中,程君凌则两手紧紧按住裴衍的伤口。

“传太医!”李铭下令。

血流如柱,浸染了裴衍的衣衫,他气若游丝,用最后的力气握住裴显允的手:“替阿翁守好陛下……”

裴衍留下最后的遗言,便瞑目而去。血腥味萦绕在麒德殿中,久久未散。

一位白衣女子匆忙而来,千牛卫伴随在她身后,眼见殿中的状况,季星留有些愕然。沈明衡扔下手中的陌刀,走到季星留身边,向她伸出了手。

“一切都结束了,你有选择权,是留在长安,还是跟我走。”

李铭一见季星留,一种熟悉的感觉不期然涌上心头,这姑娘的眉眼都像极了他死去的皇叔。李铭走到季星留面前,问沈明衡:“她是谁?”

“她便是俞王遗孤。”

“皇叔……”面对沈明衡的回答,李铭却摇摇头,“不可能,皇叔根本没有娶妻。”

“你皇叔并非没有娶妻,他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儿,选择不公之于众罢了。”

李铭垂眸,眼中尽是茫然,却有心痛如绞。

沈明衡走到回鹘王子身前,躬身悠久:“诘斯啜王子,这么多年来,谢谢你对我的照顾,我可能不会随你回去了。”

诘斯啜拍了拍沈明衡的肩膀,颔首表示理解:“我明白,你要做的已经做完了,但无论如何回鹘皇庭的帐门永远为你打开。”

殿中的金吾卫放任沈明衡离去,李铭也没有制止。季星留回首望了一眼裴显允,什么话也没说,便追着沈明衡出去了。

“沈明衡,你等等我。”

男子放慢了脚步,原本冷若冰霜的眸子似乎被落在宫中的日光渐渐融化。他其实有些意外,意外于这个姑娘明明知道了真相,还会跟着自己。

“为何要出来?我还以为,你会留在殿内,将真相都告诉大家。”

“你从一开始就有信心,我不会把真相说出来,不是吗?”季星留素白的脸明艳如阳,她走到沈明衡面前,一身青衣衬得肌肤胜雪。

“沈明衡,你做得太周密了。若我没猜错,那日夜里在昭云阁暗杀我的人,并不是裴衍派来的,对吧?你让我来长安,其实只是要利用我的身份,去逼裴衍出手杀我。也只有他出手了,你就可以亲自代替我杀了他,我说的对吗?”

他侧目看着季星留明媚的面容,不得已笑了笑,似乎就在默认。

“可是裴衍最后并没有出手,他也是甘心配合你的,这才是你计划的变数。”

沈明衡绕过季星留,背着他道:“那你应当恨我心狠手辣,将你作为一只棋子。”

身后的季星留绽开如花的笑容,她从来便知自己是局中的一枚棋子:“暗杀是你安排的,我自然不会有碍。”

她踏着碎步,快速跟紧沈明衡,一边走又一边道:“自我答应配合你以后,我就一直在想,当年沈文谅没有死,真的是因为他没有暴露自己吗?沈文谅能在血腥之中护住你,又真的只是是巧合吗?他养育你这么多年,真的是希望你选择复仇这条路吗?”

季星留一连串的问题,止住了男子的步伐。她知道,这些年以来,他承受了太多太多。

“满门血案,但你我都在。你那么聪明,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上天的怜悯,而是有人刻意为之。而那个人,就是裴衍。”

季星留的话如远山传来的梵音,高如神巫之声,随风清晰回荡在过去与当下。

沈明衡仰着头,云絮牵丝成织,他笑着笑着,脸上却有湿润划过。他恨了太久了,已经不懂得怎么去原谅。

这么多年过去,他才蓦然发觉,原来自己还是会哭的。他没有说话,但眼泪已经代替了他的回答。

季星留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在打开沈明衡信函的那天,纸上带着梅香。

“我师父说过,因缘和合,虚妄有生;因缘别离,虚妄名灭。我之所以决定来长安,确实是为了追寻自己的身世,但那些发生了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而未发生的,也无法掌控。回过神来,李勖死了,程卫死了,裴衍也死了。佛门不主杀生,可我自入凡尘,已满手鲜血。我都在想,你的这个局,没有我,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沈明衡回身,望见季星留握紧双手,继续道:“但我知道,即便没有我,这台戏还是会唱下去。”

“但若没有你,这样的血海深仇,并无法得到消解。”

大明宫上清透辽远,隐隐的秋意顺着一绺长云直落天边,男女的身影并肩渐渐行远,声音也随风淡淡去。

“你决定好了要去哪里?”

“还没有。”

“要不,跟我去洛阳?”

“也可以……”

后记

景龙十七年秋,仁宗诏令天下,为俞王、安嗣命及崔察平反,追谥俞王“忠穆”,改葬栖梅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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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斋主人
南雁斋主人  VIP会员 毕愿脑补青史空白处,记乱世中之人情事。 遵循正史轨迹,短篇不定期更新。 《唐书平阳传》已完结,求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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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后云烟,舞刀弄枪,招猫逗狗,皇室奇女子,然陛下甚爱之,为其遣散后宫,独宠一后。季云烟,大周景帝继后,武帝之母。元后嫡妹,元后崩逝一载,成为继后,时年十六,舞刀弄剑,性子跳脱,热衷吃瓜看戏。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娴妃娘娘两人在御花园吵起来了”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凤仪宫时,我正拿着剑在逗倾月,一听说吵起来了,我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赶紧抱上倾月往御花园赶去。也不知道消息怎么传的,传到我那皇帝姐夫耳中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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